半个月之后,侠少大会在秀州的武学功术院召开。
铁手与冷血得到的消息,“剑侠”卓轻扬将作为嘉宾,前往参与此次大会。
这半个月以来,铁手和冷血联袂共骑,一路行,一路在各地大牢查询线索,的确让他们查出不少有用的信息:近些年,各地监牢中巨恶大犯,被放出来的应有不少。
中途,他们也到了常州,见到在常州任职多年的刘捕头。
据刘捕头所言,当年青眉被关进大牢的一段时间后,江湖上有名的独行大盗秦采也终于在常州落网,送进了牢狱之中。而也就是在那儿之后不久的一天,他忽然发现,青眉的行为举止有些异常。
然则,刘捕头却无论如何想不到那时的青眉已经换了人,他也就不曾将此事写信告知冷血。
再后来,青眉出狱,他本打算遵照冷血的嘱托,给少年找份活计,谁知少年只说自己要到江湖闯荡,遂离开了常州,了无踪迹。
刘捕头所讲述的这一切,倒在铁手与冷血的意料之中。
铁手与冷血更注意到刘捕头提到的另一个名字。
——早已经被执行了死刑的大盗秦采。
两人前往了秦采的墓地,掘地验尸,果不其然,死去的“秦采”乃是他人易容。
又一个。
这又是一个应死却由他人代死的犯人。
他们不意外地离开常州,继续上路,没多久,终到了秀州。
这一日,天晴云白,阳光软暖,微风宜人,铁手与冷血以及李湫一行人赶到秀州城里的武学功术院。
武学功术院乃如今江湖新出现的一个盟会,由武林十一大门派联手创办,这些年来也有越来越多各类小门派加入。
另外,传说它的背后还有官场上数名极有权势的官员资助。
因为这些缘故,武学功术院成立的时间虽不久,在武林里已有了相当的威望。
武学功术院每三年举办一次侠少大会。
所谓“侠少”,皆是武林里年轻的少侠,但却不是每一个少年侠客都能成为“侠少”。
若想要拥有“侠少”的名衔,保住“侠少”的名衔,每年至少要诛杀一名大奸大恶之徒,俗称:
——“祭剑”。
如此,才可获得武学功术院的认可。
而三年一度的侠少大会将会由数位德高望重的武林人士评选出“侠首”。
——侠少之首。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荣誉。
今日的武学功术院人山人海,拥挤异常,既有想来扬名立万的少年侠士,也有前来作为嘉宾与会的前辈高人,当然还有不少仅仅来看热闹的江湖豪客。
李湫在进入功术院登记时,说明自己的目的是后者。
他是补剑大师任无涯的大弟子,就凭这个身份,即使他不是有名的一流高手,也受人尊敬。
而至于柳容等人,这些年混迹市井之中,名声不显,但作为李湫的朋友,自然也能顺利进入功术院。
负责登记的麻衣人在功术院工作已有数年,见过江湖豪侠无数,他目光如炬,看向人群中气质最为出众的两名男子,笑问道:“这两位也是李先生的朋友?”
李湫犹豫着,没有报出铁手与冷血的名字。
他不清楚铁手与冷血是否愿意在这时表明身份。
铁手闻言笑了一笑,当即拱手施礼,那身姿仪态仿佛蓝天白云下的青山翠树,道:“我是陪我师弟来参加侠少大会的。”
冷血偏偏头,“看”了铁手一眼。
麻衣人笑道:“看来这位公子也是侠少?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冷血略一沉吟,道:“我姓周,我叫周凌。”
铁手也道:“在下姓夏,单名一个游字。”
——夏游?
——周凌?
这两个名字从未听说过啊。
麻衣人思索道:“敢问两位出自哪门哪派?”
铁手与冷血确实有门派。
一旦说出来,便会令在场所有江湖人都为之大惊的门派。
冷血又“看”了铁手一眼,决定依然不说话。
他对当什么侠少可没有一点兴趣,只是心忖:这既是二师兄要演的戏,二师兄想如何说,想怎样解释,都由二师兄决定。
铁手果然似是思考了片刻,才挑挑眉梢,笑道:“请别怪罪,家师可能不会愿意我和我师弟在这里报出他的名字。”
这话听来也正常。
许多侠客行走江湖,他们的师父都给他们定下了这样的规矩,不可随意报出师门名号。
然而这里可不是普通的地方。
这里是武学功术院。
麻衣人听了十分不满,道:“我若不知两位是出自何门何派,我又怎么知道这位少侠,是否是真的侠少?”
铁手温和道:“实不相瞒,我师弟目前确实还不是侠少,但他今年杀过一名大奸大恶之徒,乃是移神魔君屠伯雄,不知可能成为侠少的资格?”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
麻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过的江湖子弟也纷纷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人。
麻衣人道:“如果……如果屠伯雄真是这位少侠所杀,那少侠当然有资格成为侠少。只不过,我们如何能证明两位说的是真话呢?”
铁手笑道:“等大会召开,见到贵院负责人,我们师兄弟会向他们解释。”
麻衣人瞧出对面两人气度不凡,想了一想,恭敬道:“请进。”
武学功术院建在高山脚下下一处平原,有水有林,风景颇为秀美。院里一名仆役引路,带他们前往了客房。
李湫忍不住小声问:“屠伯雄真的死了?是四爷杀的?”
铁手点点头,道:“是今年的年初吧?”
这句话是在询问冷血。
冷血道:“是。”
李湫道:“那也有好几个月了,为什么这消息一直不曾传出来?”
冷血道:“屠伯雄虽死了,但他还涉及到别的一些案子,并未告破,之前不能公开他的死讯。”
铁手接着道:“那些案子是六扇门里别的兄弟在办,前两天我们接到消息,现如今所有案子均已结案,所以屠伯雄身死的消息现在也可以说出来了。”
移神魔君屠伯雄,武功之强,世所罕见,纵然杀他的人是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冷凌弃,也是一件颇令人震惊的事。
李湫等人脚步不由一顿,看着那径直往前行走的师兄弟二人的背影,心中更添了几分佩服。
他们在看着铁手与冷血。
铁手这时则也在凝视着冷血。
这一次前行,铁手没有再将他的手挽在冷血的肩上。
但他们仍然并肩。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冷血每日早起晚睡,不停歇地练剑,练听觉与感觉,竟反而冲破他先前在剑道上遇到的难关,如今无论在日常生活中,抑或在战斗中,他行动都能与常人无异。
铁手看在眼里,心却愈加疼。
就在他心中又叹了一口气的功夫,他们已来到一座小院落,铁手与冷血进了一间客房,李湫等人则去了另一间客房。
在窗边,可望见不远处青翠的竹林,以及竹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
有风轻轻。
冷血道:“这里的人不少?”
铁手道:“侠少大会是盛事。”
冷血道:“二哥,你为什么要说我是来参加侠少评选的?”
铁手道:“我们这次来这里,为的是找到卓轻扬,搞清楚他与姜期有什么关系,当年萧家血案可有他的参与?而若想与卓轻扬结交,没个身份可不行。”
他倏地笑了起来,很郑重地说:“况且,四师弟,凭你的为人品质,凭你除过的恶人,又如何担不起‘侠少’这个头衔?”
冷血听到末句,眉毛一轩,冷淡道:“我可不想当这个侠少。”
铁手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屑,道:“哦?”
冷血默然微时,道:“去年我在荆州办案,曾偶遇沈虎禅沈兄。我和他闲聊时,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铁手道:“故事?”
冷血道:“侠少的故事。二哥,你也知道,武林中的侠少,每年总要杀大奸大恶之徒以祭剑,且杀得越多,侠少名头就越响,可是要杀真正的恶徒,须冒千难万险,极不容易。沈兄就曾经遇到两名所谓的侠少,一个叫古锦藏,一个叫秋映瑞,为保‘侠少’头衔,竟反倒给江湖上的好汉栽赃罪名,杀害无辜以祭剑。”
冷血在说话的时候,窗外竹林有听不清的人语。
与鸟鸣夹杂在一起。
这里的“侠少”实在是多!
冷血冷着眉眼,继续道:“行侠仗义非是追名逐利。人学会了武艺,见到不平,就要管一管,这是理所当然之事。若所做一切仅是为了追求名声,这算个什么侠!”
铁手听罢凝重了神色,也沉默片刻,才道:“你说得对,侠字在心,不是哪个人能评选出的。可是这世上谁也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只要不作恶,追求名声也是人之常情,并不能算错。而且,古有子贡赎人、子路受牛之事,孔子批评了子贡,却反而称赞了子路,这正是他见微知著之处;如果侠少的头衔,能让更多人愿意去行侠仗义,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是铁手的包容。
他永远以一颗包容的心,去思考问题。
随后,他顿了一顿,又肃然道:“至于沈兄所说的那两人,本就是奸邪之徒,恐怕就算不为‘侠少’头衔,日后也会因为别的事而残害无辜。而这种人,世上一直都有,但凡我们见到了,就得抓,必要之时也可以杀。”
“惩恶扬善,让天下百姓可以看到世间仍有公道正义,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包容,但从不放弃原则。
这也是铁手。
冷血脸上浮现出深思的表情,许久,他蓦地一笑,仿佛夜落日升,风吹花开。
“二哥,这也是你见微知著之处。你想得比我深。”他又歪了歪头,道:“不过……”
铁手道:“不过什么?”
冷血道:“你为什么只说我是来参加侠少评选的,你呢?”
铁手笑道:“能有成为侠少的,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侠客,你二哥如今可没这个资格了。”
冷血道:“可是……”
铁手道:“嗯?”
冷血转过了身,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他面对着铁手。
他相当认真地道:“二哥,你这么好看,若你说你也是少年侠客,我想他们都会信的。”
铁手听完一愣,过了片晌,忍不住莞尔一笑。
冷血说出这句话时,完全是真心实意,脱口而出,然而一旦说完,再听见铁手的笑声,他的耳根又不由红了。
他突然想,他有很久没有看到铁手的样子了。
尽管铁手的容貌永远都记在他的心里。
他还是想亲眼再看一看铁手的笑容。
——那是冷血心中最好看的笑容。
这是他失明的这段时间里,最遗憾的事。
正出神之际,他忽觉脸颊似有羽毛轻轻拂过的温柔感觉,蜻蜓点水般地一触即分。
铁手在冷血耳边道:“但你二哥可没有你的少年气。而且,你二哥也没有你好看。”
冷血脸颊被铁手吻过的地方,更烫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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