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押送群匪前往衙门的是冷血。
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向来很快——尽管他的轻功,在师兄弟里不是最好的。
但他做事时的那种雷厉风行,让他显得是那么的虎虎有活力,连走起路来都带着一阵风。
天很亮,蔚蓝的天空,几朵闲闲白云点缀。
白云之下,无数可爱的百姓行走在这片神州土地上,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站在店铺门口招揽客人的店小二,鼎沸的人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滁州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冷血个子高,身材剽瘦,走路的脚步速而不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宛如鹤立鸡群。
有戴着花的美丽小姑娘,偷偷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冷血则目不转睛看着前方一家热闹的店铺里正在排队的一名客人。
也是气度出众得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令人眼前一亮、甚至感到心旷神怡的男子。
冷血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望了会儿铁手的背影,随即走到路边一家茶摊坐下,看着柳汪葛三人,问道:“三位还不去交镖吗?”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倒将柳汪葛三人与姚晖都惊了一惊。
姚晖喜悦道:“冷兄,你回来了!”
葛原笑道:“我们担心兄台你押着那群亡命之徒上路,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所以决定等你。”
冷血点点头,坐得笔直,没再说话。
片刻后,铁手终于在那家店铺排完队,买好了东西,手里拿着两袋食物,徐步走了过来。
冷血当即站起身,拿起一杯已倒好的白水,递到铁手面前,旋即看了一眼铁手手中袋子里的食物。
——其中一袋是羊头签。
冷血亮了亮眼睛,道:“二师兄,我们吃过早饭了。”
铁手一口饮尽杯中杯水,笑了一笑,道:“听说那家卖的羊头签很有名,口味不一样,所以我特意买了些,待会儿你想吃了就吃。”
他说完,又将他买的其余食物分与了众人。
不多时,一众人再次启程,遂由姚晖带路,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严府。
白墙黑瓦,深墙高院。
当初,姚晖便是跟这家宅子的主人,买的七星龙渊。
而到了此地,柳容等三人也终于向铁手、冷血与姚晖告辞,驾着他们的镖车,离开小巷。
姚晖已迫不及待地去敲响了严府的大门。
半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仆役打扮的青年汉子脸有愁容,走了出来,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谁啊?”
还不待人回答,他蓦地看见站在他眼前的姚晖,一惊,当即跪下地,道:“姚公子,你终于来了!”
这可把姚晖吓了一跳。
小书生慌慌张张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抹了抹眼泪,道:“姚公子,当初我们老爷卖给你的那把剑,是假的。”
姚晖脸色一变,道:“你们知道?”
那人道:“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说着长叹一口气,叙述道:“前些日子,我们老爷抓到来家里行窃的一名盗贼,审问了他之后才晓得,原来那贼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偷东西了,在更早之前,他还偷了我们家的真正的七星龙渊宝剑,然后换了一把假的留下。我们老爷当时不知,把那假剑当真剑卖给了姚公子你,如今真是万分愧疚。”
姚晖听得惊讶不已,愣了良久,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哎,那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啊。”
他心善,说罢就要将对方扶起。
那人不起,仍跪在地上,显然羞愧难当。
冷血微微皱眉,看了一看铁手。
铁手也瞧了冷血一眼。
随即,铁手走上前去,双手扶着那人肩膀,很随和地道:“如果阁下所言属实,严先生他也是受害者,又何必自责?不知那名盗贼,现在何处?”
那人不知怎的,只觉一股柔力,却如山海般澎湃广博,令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看着面前丰神俊朗、气宇非凡的男子,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道:“我们老爷本来打算将那名盗贼扭送官府,谁知那狗贼负隅顽抗,竟突然挣开束缚,手持一把毒刀,要杀我们老爷。千钧一发之际,我们老爷为了自保,只能用绝招,一刀杀了那狗贼。”
——这算是正当防卫。
何况严藜本就是江湖中人,用江湖中的手段处理那名盗贼,谁又能说有错?
铁手是个不喜欢杀人的人,但他想象了一下当时情景,他完全支持严藜的自卫行为。
于是,他思索了须臾,语气更加柔和:“那请问,那名盗贼的尸体呢?”
那人道:“被我们老爷扔到坟山悬崖了。”
铁手道:“既然如此,可否让我们见一见严先生?”
那人面露难色。
冷血骤然道:“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们绝不会为难你家老爷,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们见他?”
那人道:“不是……哎,但我们老爷他……”
话未说完,下一瞬,只听一阵笑声,倏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一名身着大红袍子的男子,红润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浓密的胡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他走起路来是蹦蹦跳跳的。
转瞬就跳到了那青年汉子的面前。
他抓住那汉子手臂,依然笑着,一边摇晃,一边道:“叔叔,你说了要给我买好吃的,你怎么还不去啊?”
铁手、冷血以及姚晖三人见状,尽皆一呆。
如此举动,若由一个孩童做出来,便会令人感觉到他的天真可爱。
偏偏,这位红袍男子,年纪明显不轻,看其模样,至少也有四十余岁。
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人觉得诧异。
甚至诡异。
姚晖满面不可置信,惊呼道:“严先生,你、你这是怎么了?”
铁手与冷血听见此言,当下对视一眼,眼中也有疑惑之色。
——原来此人就是严藜?
那严家下人叹息一声,道:“你们也瞧见了。自从我家老爷知道他的剑被换了之后,他深觉对不起姚公子,气急攻心,就……就病成了这个模样。”
姚晖张大嘴巴,怔怔的,说不出来话。
铁手皱眉道:“可有请大夫看过?”
那下人道:“我们找了好多大夫,花了好多钱,可惜……”
严藜见众人说着话,都不理他,他气得一跺脚,哼声道:“你们为什么都不陪我玩儿!”他边说边转过头,抓住了铁手的胳膊,道:“叔叔,你可以陪我玩儿吗?可以给我买好吃的吗?”
铁手如今三十有余,却是人生头一遭,被一名大他十余岁的男子叫做叔叔,心情颇为复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话。
严藜见铁手沉默不言,嘴一瘪,很是难过,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铁手回过神来,见他眼角已有泪痕,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宝宝乖,你想吃什么?叔叔待会儿给你买,好不好?”
冷血将惊讶的目光移动,从严藜的身上移到铁手的身上。
——二师兄真厉害。
冷血扪心自问,要他面不改色叫眼前这个人“宝宝”,他做不到。
严藜不依不饶地道:“我不要待会儿,我现在就要吃!”他又蹦了两下,蹦到了冷血面前,拉着冷血的手,笑道:“叔叔,你有吃的可以给我吗?”
冷血道:“我……”
严藜突然往前凑了凑,一把抢过冷血手中拿着的袋子,旋即,抓着袋子里的羊头签便吃了起来。
这的确是美味的食物。
他一边吃,一边咂了咂嘴巴,笑道:“好吃!叔叔,我觉得这个好吃,可不可以送给我?”
冷血动动唇,偏头看了一眼铁手,还是没出声。
其实,凭着冷血那高超绝妙的剑法武功,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本事能从他的手里抢走东西。
然而冷血如何能对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出手?
他又如何能对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说“不行”?
冷血眼睁睁地看着严藜拿着那袋羊头签,十分喜悦地转身就走了。
那红色的跳跃的背影,在日光下,逐渐消失不见。
那严家下人道:“让各位见笑了。”
谁都没有笑。
但凡一个有良心的人,见此情景,只有同情叹息。
姚晖心软,也不再忍心向严藜要回银子。
三人就此离开严家。
在有微风轻轻拂过的长街上,铁手与冷血也向姚晖告辞。
姚晖道:“你们不去我家做客吗?”
铁手抱歉地笑了笑,道:“我和我师弟还有些别的事要办。”
姚晖道:“那好吧。你们如果有时间,一定要来我家啊。”
铁手坚定地点头,道:“一定。”
说完,他们挥了手,作别。
冷血抱着臂,见姚晖渐渐走远,这才蓦地开口道:“二师兄,会有人因为气急攻心,而变痴呆吗?”
铁手道:“我不是大夫,我不能下肯定的结论。我只是在想,姚兄的家本就在滁州,严家人既都已早知道他卖给姚兄的是假剑,为何不去向姚兄的家人说明?”
冷血颌首道:“他的痴呆是假装的。”
铁手道:“十有八九是假装。”
冷血侧过头,挑起眉,将铁手打量了起来。
铁手道:“为什么这么看我?”
冷血道:“你知道他是假装,你还……你还叫他宝宝,叫得出口吗?”
铁手闻言一阵爽朗大笑,道:“四师弟,如果,我们误会了他,他确实是生了病,变得了那副模样,在他病好之前,我们当然得尽量让他感到开心。但若我们没有猜错,他今日的确骗了我们,那也是他先要叫我们叔叔的——”他眨眨眼睛,微笑道:“可不是我要故意占他便宜。”
冷血听罢眉眼一弯,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可只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眉目间有明显的不豫。
冷血一旦不高兴,是从来不掩饰的。
铁手疑问道:“四师弟,怎么了?突然不高兴?”
冷血闷闷道:“那东西是你送我的。”
铁手怔了少顷,才明白过来,冷血说的是那袋羊头签。
他展颜一笑,拉起冷血的手,道:“你这会儿若想吃,走吧,二哥再带你去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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