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兰镇再到滁州,还有两三天路程。
第一天,铁手与冷血在一处小县,收到常州刘捕头给他们寄来的回信。
信上说,当年常州大牢的确出了一些事故,但不是纸上两三句便能说得明白的。正好,他有个徒弟,亦是常州捕役,前些日子刚了结一桩案子,因此近日放了假休息,可以亲自来向铁二爷与冷四爷当面说明。
铁手与冷血便又写了回信,在信中道了谢,且告知了刘捕头,他们会前往滁州之事。
第二天,傍晚,他们则到了滁州城外的一处野郊。
这里依然只有一家小客栈。
它建在依山傍水之处,小小巧巧的木屋,屋外也有木桌木椅,宛若图画。
春夜不寒,不少客人都坐在客栈外面的桌边座位,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美景。
柳容、魏啸、汪绥、葛原四人也将镖车停在了山前,随后,他们大口吃着肉,大口喝着酒,同时兴奋地聊天。
——“只要把这趟镖送到了滁州,这回雇主给的银子足够多,就可以好好休息个半年了。”
毫无疑问,这番话是说给铁手和冷血听的。
便是要让铁手与冷血完全相信,他们四人是真的押镖人。
似乎,他们的戏演得很不错,如果不是铁手与冷血早就查清了他们的身份,有可能被他们骗过吗?
却听铁手轻声叹道:“真正的镖师,在外走镖,不会这么高调。”
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动,轻微也如风吟,只有冷血听得见。
于是冷血很认真地朝着铁手点了点头。
其实,四大名捕不但武艺高强,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论起乔装演戏,江湖上也少有人能比得过他们。
因此,铁手和冷血见着有人在他们面前将戏演得这样假,这样糟糕,实在忍不住腹诽。
甚至,冷血那直率的性子,已快让他憋不住想要告诉那四人,如此押镖,很有可能引来路上的盗匪劫镖。
冷血当然没有跟那四人说这句话。
他只把这句话说给铁手听。
然后,他就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震如雷响的马蹄声。
不但习武之人能够听见,就连那些不会武功老百姓也全被惊动,齐齐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前方尘沙飞扬,数十匹骏马奔驰而来,马上坐着的尽是佩刀悬剑的威武大汉。
此时,太阳已渐渐下落,苍穹是一片深蓝色的。
店小二正打算给每桌客人都点上灯火,吓得手一抖,灯自然没点上。
他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众位客官,也是来小店吃饭的吗?”
为首的汉子胳膊上还有刺青,他大笑着摇摇头,道:“不吃饭,我们来跟这四位朋友打个招呼。”
他视线所及,正是镖师打扮的柳容、魏啸、汪绥、葛原四人。
柳容诧异道:“我们不认识吧?”
铁手闻言却是长眉一挑,看向冷血,笑道:“四师弟,你说准了。”
——还真是劫镖的盗匪来了。
冷血失笑。
不过,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又打一场架,冷血扬起眉,没有害怕,只有兴奋。
他腰间的剑未动,已有龙吟声响。
唯有铁手能听见的龙吟声响。
他二人打量起了前方盗匪,共有四十来人——这人数不算少,他们两人要保护这里所有百姓的安全,便不能像之前在镇江的丰华酒楼里对付那名大汉一样漫不经心。
两人凝神戒备。
忽然,又有一种声音响起,在草丛中窸窸窣窣。
冷血自小在野外森林长大,对这声音很是熟悉,他压下声音,对铁手道:“是蛇。”
铁手点点头。
这时盗匪中一人笑了笑,回答柳容的问题:“以前是不认识,但今天过后,不就认识了吗?既然认识了,烦请四位朋友告诉我们,你们送的镖是什么镖?”
这话一出,傻子也知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了。
“哦,你们是劫镖的?”
“如果你们听话地把财宝交出来,我们就不劫,放四位离开。”
天色比方才更暗更黑了,桌上依然没有灯。
店小二和客人们都已经吓傻了。
柳容等四人则对视了一眼,心中烦恼:镖车里有两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石头,哪里有什么财宝?
烦恼却只有一瞬。
这一瞬过后,四人忽地想起他们身边有两位鼎鼎有名的名捕,当即喜上眉头,悄悄地看了铁手与冷血一眼。
冷血注意到了四人的眼神,剑眉微微一皱,低声道:“二师兄,他们这是想让我们帮他们?”
他着实想不通,这四个人之前还对自己和二师兄下过狠手,其中一人更是下过杀手,怎么这会儿还好意思期望自己和二师兄相助?
铁手道:“四师弟,那你会出手对付这些盗匪吗?”
冷血毫不犹豫地道:“会。这是我们的责任。”
铁手笑道:“是啊,这本来就一直都是我们的责任。”
所以,下一刻,铁手也没有迟疑地站了起来。
黑夜无光,月亮半隐云层之中。
铁手一站起来,就令众人立刻将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他那一股仿佛吸取了天地日月之精华的气度,让他本身就像一束光,可以照亮漫漫长夜的的一束光。
没有谁可以忽视这样的人。
一名盗匪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铁手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大宋神州的一名小老百姓而已,想问列位一个问题。”
那盗匪疑惑道:“问题?”
铁手神情温和,语气却很正式,甚至有些严肃,问道:“你们劫过多少次镖了?以前杀过人吗?”
那盗匪闻言觉得莫名其妙,只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铁手仍然很平和地道:“因为在下想知道你们曾经都犯过什么罪,是否犯过死罪,我之后出手,才能知道轻重。”
静夜悄然,不但小店的客人们怕得不敢出声,骑在马上的盗匪们听完铁手这段话,也愣愣的沉默了起来。
但旋即,在这沉默中就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他们笑得震天动地。
铁手与冷血静静地等他们笑完。
终于,一名盗匪道:“敢情你是打抱不平的?”
铁手道:“也可以这么说。”
盗匪们笑得更起劲,道:“就凭你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你没听说过吗?”
“他若对付你们的四只手,不须出双拳,一只拳也够。”
这个声音,如剑锐利,众人听在耳里,便有一种剑锋瞬间划过了他们肌肤的感觉。
冷血此时已与铁手站到了一起。
铁手在黑夜中给人的感觉是光,那么冷血同样是光。
只不过,如果说,铁手像是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的日月光芒,那么,冷血就是剑光。
世上最锋利之剑的剑光。
可以破开一切黑暗的剑光。
同样令人绝对无法忽视。
众盗匪又是一怔。
冷血眼神锋锐如剑,继续冷冷道:“你们想让他出双拳,四十多个人,倒差不多够了。可是,你们在和他动手之前——”
他的手已握上剑柄,最后一句话,语音粹然。
“得先胜过我手中的剑!”
比他的声音更锋芒毕露的,就是他手中的剑。
剑一向前。
风云巨变。
众盗匪劫过的镖无数,杀过的人无数,对战过的一流剑客也有无数,其中譬如:鬼影剑梁苍,无踪剑李旭,上天入地剑江四海——都是有名的快剑高手。
他们原本以为,世间最快的剑,他们都早已见识过了。
然而到了此刻,群匪才瞠目惊叹,什么是真正的快剑。
且不但快。
还利,还狠。
仿佛狼的牙齿,咬住就要人命。
冷血没要他们的命,只是剑锋到处,飞血四溅。
冷血确确实实重伤了他们。
四十来个劫镖的盗匪,冷血一把剑,在一瞬间已让五个人没有了战斗力。
冷血是出了全力的。
他发现这四十来个人虽算不上一流高手,但也都有些实力。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的确够多。
冷血对敌杀人,虽然从来不信“双拳难敌四手”这种没道理的废话,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只要对方的实力不是太差,人多总是有利的。
何况,他还得保护这里的百姓。
当更多的盗匪包围住冷血的时候,刀光剑影织成一网,冷血的剑还能像方才那般游刃有余吗?
铁手没有上前帮冷血杀敌。
他的手掌也有击出掌风,打向却不是人。
而是蛇。
毒蛇。
跟着盗匪们一同出现的无数毒蛇,一直隐藏在草丛中,因为夜色晦暗,四周又无灯火,除了铁手与冷血早已发现这群蛇,其余人则都完全没有看到。
直到小店的客人们见此地真的动起了刀枪,惊慌四措,全都要跑,这才瞧见那一条条令人不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毒蛇。
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毒蛇。
他们大叫着,脚步更乱。
铁手却渊停岳峙,稳如青山,俨然一派大宗师的气度,双手出掌,掌风平和,掌力浑厚无匹,一掌击中的就是数条剧毒之蛇。
他见到哪几条蛇欲要咬人,他的掌力打的就是哪几条蛇。
可是毒蛇却源源不断而来,密密麻麻,像是有成百上千条,全都吐着信子,见之令人发呕。
而借着微弱的月光,铁手终于看清了这些蛇的形貌。
他认识这种蛇,剧毒无比,只要咬了一个人一口,那人必然活不过半炷香时间。
他难得大怒,眉间的神色骤然变得严厉,挥掌杀蛇不停,冷冷道:“你们想要劫镖,为什么还要伤害手无寸铁之力的老百姓?”
他心底也少见地产生了焦急。
不是为自己焦急。
——毒蛇越来越多,再过一阵,就算凭他的掌力也不可能护得在场所有百姓不被这些神出鬼没的毒蛇咬到。
但他告诉自己,他要必须保护这些百姓的生命不受到伤害。&/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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