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在离开当铺以后,穿过一条街,看到街心上的一摊血。
不是猪血,鸡血,鸭血,狗血。
不是任何动物的血。
而是,人的鲜血。
月光下,它的颜色呈深红,一路蔓延,向着街尾而去,显得诡异无比。
冷血蹙着剑眉,半蹲下地,观察微时,再思索片刻,随即循着血迹,往鲜血流淌的方向走去,直到他走进一间破庙。
血迹断了。
庙里除却神像,与蜘蛛网上的蜘蛛,再无他人他物。
“我一开始本以为,是有人故意以这一路的血迹引我进入埋伏,但后来,我发现血迹在那间庙宇里断了,庙中却不见一个人,我就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我和你见面的时间。”
这时,铁手与冷血已经返回客栈。
姚晖回了他的房间睡觉。
扮作镖师的镇江府四人在楼上探头探脑,见姚晖终于回来,遂也安心回房休息。
铁手与冷血似是对他们四人视而不见,径直进了属于自己的客房。
窗边明灯的灯火还跳跃地照着。
香炉里的崖柏香也静静地燃着。
铁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壶里的高粱酒本来就是他为冷血准备的,他倒了一杯递给冷血。
冷血接过,一口饮尽,觉得暖在心底。
纵然这里不是神侯府,不是他的家,只是普普通通的明天他就要离开的客栈,但此时此刻,有铁手身边,他就有一种通常只有在家时才有的静谧安详感觉。
他依然握着酒杯,脸上有微微笑意,道:“我想,那些人真正要对付的可能是你,我便打算回来找你,但路上听到有人呼唤救命,我才又先去了呼救的地方。”
铁手道:“你看到血迹的时候,就猜是有人故意引你进入埋伏?”
冷血颌首道:“因为那些血,是有人自己伤了自己的手臂,流下的血。”
不需要冷血做太多的解释,铁手已然明白。
他明白他这个小师弟,有一项极了不起的本事,便是只看一滴血,就可以看出来流血者伤的是手还是脚,肝还是脏,伤得重不重,会不会致命。
何况那么一大摊血,冷血又如何看不出是有人自伤?
铁手道:“所以,你就一个人去了他们想让你去的地方,也不给我发一个信号?”
冷血听着铁手的语气似乎不对,呆了会儿,旋即扬起唇,做个鬼脸,冲着铁手一笑,道:“二哥,你不要小瞧我,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以前一个人也没有少闯。你要保护姚兄,我如何能让你分心?”
他说完,不给铁手开口的机会,立刻又道:“不过我现在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引我进入埋伏,而是为了引开我,以便让他人扮作我去骗你……”
他的眼睛很亮,望着铁手,问道:“二哥,你是怎么认出那个人不是我的?”
铁手发现冷血现在转移话题的本领是越来越厉害了。
铁手无奈地笑了一笑,只好答:“他扮你扮得很像,但他身上的气质,和你的气质不一样。我相信如果有人易容成我的模样,到你的面前,也绝对骗不过你。而且……”
冷血好奇道:“而且什么?”
铁手道:“我还是怕我猜错了,所以我握了他的手。”
冷血道:“他的手?有什么不对吗?”
铁手道:“易容,改变的只是一个人的相貌。可是我握过你的手,我知道握着你的手是什么感觉。他的手,和你的手不一样。”
冷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铁手接着道:“那时候,我已确定他绝不是你。我叫他零零柒,只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和你认识,是否……”
余下的话,铁手没说,冷血却听懂了。
那人假扮冷血,能扮得那样相似,容貌五官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说明那人是顶尖的易容高手,也说明他对冷血必然十分熟悉了解。
这世上,一个人会如此了解另外一个人,要么他们是家人朋友,要么他们是敌人。
冷血不愿意随随便便去怀疑哪个朋友。
冷血开始回想起自己的敌人。
这些年的捕快生涯,冷血的敌人本就满天下。
而大部分的敌人,不是被他直接杀了,就是被他送进大牢或送上法场,可终究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如今逃窜在外。
那几条漏网之鱼,他一直不曾忘记,他迟早都是要将他们逮捕归案的。然而他想不出,那些逃犯里,有谁是易容高手。
铁手道:“其实他的易容术,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冷血道:“谁?”
铁手道:“千面郎君。”
冷血道:“慕容良。”
慕容世家本以乔装易容闻名江湖,外号“千面郎君”的慕容良就是其中的头号高手。
可惜,他虽有才,心术却不正,曾多次作奸犯科,最终被铁手与冷血联手擒获,押往了京城大牢。
当初铁手与冷血抓他下了大功夫,便是因为他不但易容术高明,还精通缩骨功与移骨功,能任意改变自己的身高身形。
铁手叹道:“要不是他现在还在牢里,我真怀疑会是他。”
冷血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铁手给他倒的酒,沉思。
铁手忽然笑道:“四师弟,还是说说你在当铺有什么发现吧。”
冷血点点头道:“是青眉。”
青眉确确实实就是当年那个少年。
冷血又道:“不过,他去当铺赎回那枚带钩的日子,是我离开常州的一年后。”
铁手敏锐道:“他那时候本来应该还在常州的大牢里?”
冷血道:“是。”
铁手突然亮了眼睛
冷血道:“二师兄,你想到什么了?”
铁手道:“我刚才说,如果不是因为慕容良现在还在牢里,我会怀疑他……”
冷血当即懂了铁手的意思,道:“青眉既会提前出狱,慕容良现在也不一定还在牢里。”
铁手道:“可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者说,直觉吧。”
冷血道:“你的猜测,少有不准的。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另有高手,之前却只派红腕对付我们。他们是怕我们认出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铁手笑道:“老四,你说得都很好,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冷血道:“哪一点?”
铁手道:“不是对付我们,是对付我。”
冷血闻言便皱起眉。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的原因,不是因为铁手说他有一点说错了。
他不高兴,为什么那群人一直以来要对付的都是铁手,而非自己。
他沉吟道:“对,如果今晚那人真是慕容良,当初明明是我和你一起抓的他,他除了恨你,也该恨我的。”
铁手道:“无论今晚那人是谁,凭他的武功,他都不会是幕后主使。”
冷血的双眸闪烁着光芒,道:“幕后主使会是你以前逮过的犯人吗?”
铁手道:“有可能,却不一定。连今晚那人究竟是不是慕容良,我们也没有证据。不过,不管他是不是慕容良,他的易容术确实极其绝妙,幸好我送了他一掌——”说着微微一笑,“下回如果再见到他,就算他再易容,再改变身形,凭他的呼吸,我也能认出他。”
被铁手的掌力打伤的人,在伤未痊愈之前,呼吸声是与常人不同的。
这种不同,铁手能察觉得出,冷血自然也能察觉得出。
而被铁手的掌力打伤的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
因此,只要下次再见到他,铁手与冷血必定可以瞬间认出他。
冷血也笑道:“我们寄给常州刘捕头的信,应该在这两日,就能收到回信。”
到时候,铁手与冷血就会知道,青眉究竟是如何提前出狱的。
原本乱糟糟的线索,目前看来,反而逐渐清晰。
铁手笑道:“是,所以我们现在先别想这些了,聊聊其他的吧。他们今晚的行动失败,接下来肯定又要费脑筋之后如何继续对付我,头疼就让他们头疼去。”
冷血听罢,眉眼忍不住弯了弯,点点头,极温和的目光投在了铁手的身上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一眼瞧见桌上的一本书,道:“二师兄,你在看书吗?”
铁手淡淡笑道:“出京前,我从旧楼带的书,这么久了,我连一半都还没看完。”
冷血道:“二师兄,我真佩服你。”
铁手挑眉道:“哦?佩服我什么?”
冷血道:“你每天这般忙,还能坚持读书,我就做不到。”
少时的冷血也是很爱读书的。
那时他住在罢了崖谷,每日天尚未亮,他在田野间奔行以后,就主动拿起书来读;甚至深夜入睡之际,他还会抱着一本书,一边念出书中语句,一边打出一拳踢出一脚,进入梦乡。
后来,他开始学剑,开始在江湖上闯荡,他决心要做好一件事,只做好一件事:
——开始为了光明正义,而与恶斗,与整个黑夜相斗。
他反而丢下了书卷。
冷血是真心敬佩铁手,明明每日做的是与他一样的事,却仍然始终坚持读书,坚持在学问上的进修。
铁手笑着望望冷血,道:“不过,我这会儿也不想再看书了。”
冷血道:“为什么?”
铁手道:“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更想和你说说话。”
冷血听了这话,又觉欢喜,道:“你还是看书吧,我陪你看。”
铁手悦然道:“好啊,其实我刚才看了这书中一段文字,有些想法,正好想要和人讨论,你陪我聊聊?”
冷血立即道:“好。”
目前,有危机仍在他们四周暗伏。
面具人们或许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一路跟踪着姚晖的那四人也不知最终目的为何。
铁手与冷血对此毫无所惧,此刻坐在一起,就像是坐在旧楼的窗边,藉着月色光芒,并肩同看一本书。&/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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