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耽误蒙小郎君的病,马车沿官道一路疾驰,偶尔在驿馆置换马匹、补充些食粮,却也不多作停留。
在外人眼里,这就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归心似箭”。
来的一路上蒙小郎君把自己弄的颇有点小名气,经过各处岗哨时,别人一听他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地喊“娘”,嗓音嘶哑,仿佛连气都喘不太顺,也都勾出些恻隐之心,不多为难,放他们尽快上路。
也就在两国交界处关卡值守的赵国士兵依据符节数一一清点了随行人数。
相较秦赵、燕齐边界一带来说,齐赵交界处算得上安稳,不必担心遇上什么贼人,极度疲惫的他们也总算是可以好好地歇一歇了。
马车就在最近的城里歇了脚。
所有人都立即同意暂歇几日,让军医好好替蒙小郎君治一治病。
其实,到了齐国,也不能算完全脱离了险境。
边境之地耳目众多,这城中潜伏着不知多少赵人,万一不小心给他们知道了公子的事,那之前定下的计策可就又要全盘推倒重来了。
而他们能如此顺利地离开赵国,也无非是王翦的虚实之计使的太妙,让赵军耗费太多精力在“假线索”上,一时察觉不到他们其实是往齐国方向来了。
可只要公子一日没回到秦国,就一日不能安下心来。
客栈二楼。
公子政坐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不时替“她”换一换额上盖着的布巾,再帮“她”擦一擦脸。
不过,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她”仿佛怎么也捂不热的手握进手里。
“表少爷,您也累了一路,热水已经备下,您去泡一泡身子,稍稍休息一会吧。少爷的病已经稳定下来,这里有陆仙照看,不会出什么变故。”
到了齐国境内,桓齮便吩咐所有人改称蒙小郎君为“少爷”、称呼公子为“表少爷”。“公子”这一称谓太引人注意,而此处耳目众多,他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他原本也想过是否该先带公子去临淄,临淄毕竟是齐都,君太后既然答应帮秦国这个忙,应当不至于加害公子……
可她应下的只是帮助他们以齐人的身份入赵,虽说她也很大度地替公子多作了一个“假身份”,但公子真到齐国来寻求她的帮助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因此,这个想法只是轻轻从脑中掠过,便被他即刻否认了。
国与国之间的往来不讲感情、只讲利益。
离开秦国之前,纲成君蔡泽特意前来提醒。
他说,齐秦是盟友不错,可君太后要与秦国交善,是因为齐赵相交,与秦国结盟,赵国便不敢轻易对齐国动手。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心疼公子的境遇,也不能相信她的“心疼”包含了哪怕一分的真心。假如真到了这一步,那么,就要等他来重新交涉结盟条件。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从秦国出发的人马共有两队。
他们是第一队,以护送蒙小郎君回乡祭祖的名义先行出发。
而出使齐国的蔡泽则是第二队。
……算算日子,他老人家脚程再慢,也该到临淄了。
桓齮看上去是个粗人,但为将者,心思大都很细致,他也并不例外。稍稍歇息了一会,便挑了手下中最为机敏的那贵率一支小队先行赶赴临淄,看看能否与纲成君接上头。他不擅长外交谋划,之前在齐国的大事也都几乎由明面上的“少爷”在拿主意。
蒙小郎君年纪虽然小,可已经相当懂得该如何应对大场面,与君太后交谈时有礼有节,君太后连连夸赞说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倒是显得极为喜爱。
桓齮在心中暗叹一声。
公子政淡淡地回道:“我不累,我就待在这儿。”
视线倒是片刻都不舍得从床上移开。
军医不久前才替蒙小郎君施了针。
蒙小郎君大概极少生病,挨不得针,一针下去,喊是喊不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青白的嘴唇颤抖着呜咽……
军医这无疑是在拿针戳众人的心肝。
一针一针,狠烈无比。
公子面上端的是泰山压身也不变色的镇定,可拿锦帕替他擦汗的手却也抖的厉害。
原本这些细琐之事也不需要公子来做,可这些时日以来,公子与蒙小郎君感情处的很深,这些力所能及之事,他非得亲力亲为不可。看在众人眼里,倒也尤为触动了。
只有公子心里明白,这些事不亲自来做他就不能放心。
像是现在,只有握着小狐狸的手,他才能感觉到这手一点一点渐渐地暖起来,那些消散在风雪中的生命力仿佛重新汇聚到“她”体内。
他不记得自己生病时有没有这么疼。
本来,他的感觉就异常迟钝,连断了手指头也察觉不到疼。看着“她”呜呜咽咽地喊“疼”,才知道原来“疼”竟然这么的叫人难以忍受……
他静静地看着“她”。
一路上,看着“她”日渐虚弱,现在,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不知为何,看着“她”时,向来漠然的心竟也有了真切的感觉。
桓齮自然同样担心蒙小郎君的病情,刚抱他上楼时他看上去几乎奄奄一息、气息十分微弱,军医忙活了一整晚才终于让大家把心放回到肚子里。他到时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将军交代……
可他也注意到公子容色憔悴、眼底乌青,显然十分疲惫。他不敢忘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便又劝道:“表少爷,要是少爷知道您为了照顾他累到了自己,心里想必会很自责。就当是替他着想,您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话倒是劝服了公子。
他脱下鞋袜和外衣,直接躺在了蒙小郎君身侧,转头望了他一眼,干脆侧过身子,面对着他睡了。
桓齮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蒙小郎君睡的不□□稳,睡梦中总是哭着喊“娘”。只要他一动,公子就会睁开眼睛,如此反复的折腾几次,公子将他翻了个身,从身后将他搂进自己怀里,两人就这么抱着睡了。
这一招倒是奏效。两人的呼吸声都逐渐绵长。
桓齮不禁心想,这两个孩子看着倒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苦命人。
可随即他又觉得好笑。
一个是秦国未来的嫡公子、一个是老将军家的嫡孙,他们两个哪里和“苦命”二字沾边?
只是……此情此景,总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战场附近时常见到的那些孤儿。那些大孩子也都这么搂着小一些的孩子睡,而他们也唯有这样才能睡的踏实。
这一夜,窗外飘雪,屋内火盆烧的兴旺。
世人常说,瑞雪兆丰年。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吉兆。
床榻上,两个少年安静地沉睡。屋内,三个男人守着这长夜漫漫。门外,两个兵卒倚门小憩。
谁都还不知道,此时的秦国已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
上个月,老秦王薨逝,太子安国君继位,可在位仅仅三日便也撒手人寰,继任秦国大统的正是华阳王后的养子、公子政之父子楚。
当然,此两桩大事秦国都秘而不发,知道这些变故的便只有位居权力中心的几位重臣,对外只称老秦王身体不适,在宫中静休。
可世上还没有不透风的墙。
吩咐随从带那贵去休息,发如白雪的纲成君遥遥望着一轮皎月高悬夜空,无数种念想在心头轻轻拂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是怎么下定的决心。
又想起前些年,仿佛是很突然的就顿悟了……
咸阳宫的白玉石阶奢华精致的无与伦比,可它摸上去很凉。
就像这寒冬的深夜,寒气四面八方地袭来,挡都挡不住。
他可以放下这一切,本来他现在就已经不再是秦国的臣子,不是非守着自己的忠义不可。
这个时代,没几个聪明人会认为“忠义”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忠义”,不过是送傻瓜去死的谎言。
他忽然想起蒙骜那老兄弟爽朗的笑声。
老兄弟是齐人,本家是一支老豪族的分支。但凡大家族,枝繁叶茂,嫡系与旁系泾渭分明,老兄弟的这一支是旁系的不能再边缘的一支血脉,自认在齐国没有出头之日,才决定去秦国试试运气。
结果,这一待就是几十年。
其实,秦国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士虽然相对宽厚,不像其他几国存了那么深的偏见,也肯给他们这些外来人士高官厚禄,可骨子里秦人、非秦人的差别并非就完全不存在了。
这一点,应侯在引荐他之前就淡淡提过。
那个让各国士子都敬仰憧憬的名士还对他说,做了这么多年的谋臣、见过不知多少名士,唯有魏国的信陵君与秦国上卿蒙骜可以算的上是真正的“忠义”。
当时他心想,老兄你这不是骂人?
而且,信陵君他信,可蒙骜一介齐人替秦国效力,不管怎么想,这都称不上是“忠义”。
后来他才明白。
所谓“忠”,是能够舍己为公。
所谓“义”,是敢于坚持自己的道义。
所以,那老兄弟可以为了秦国朝局的安稳牺牲他视若珍宝的长女、也可以为了救回公子让他心尖上的嫡孙以身涉险……
而且,他敢为武安君之事顶撞秦王得罪应侯,也能放下过去的恩怨提醒应侯秦王对他的猜忌……
一次又一次,在明知不可为的形势下,是他敢站出来扛起责任。
这是蒙骜那个男人的活法。
所以他问:何必呢?
那男人没说什么废话,只端着酒爵笑的爽朗。
灯火映出的孤影,却显得哀戚。
那时他以为自己很懂,现在才恍然明白,原来,有些事,不亲自体验过一回,真的不会懂。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
他从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如此痛恨自己一向最引以为傲的机敏。
在收到纲成君的联络之前,桓齮不敢妄动。
雪天赶路不易,那贵此行,最快也得花上半个月,这还得是纲成君人恰好在临淄。
他想,只是半个月,恐怕也养不好这大少爷的病。
蒙小郎君昏睡到第三天夜里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朦朦胧胧地刚要睁开眼,便感觉到有人在细致温柔地擦拭自己的脸颊,一时恍惚,又喊出一声“娘”。都说人生着病的时候最脆弱,蒙小郎君自然也不能例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的亲娘当真在身边,唤的更是勤快,一声接着一声,语调黏腻无比。
比公子政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会撒娇。
一声一声,再冷的心都能给“她”喊化了。
不过他面上倒是淡然,仿佛当真不为所动似的。
只忽然想,假如以后“她”能混杂着喊上几声“小蚌精”……
想到这里,他忽地停下手来,静静地凝望着这张已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睡脸。
以前,他也会拼了命地保护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饼,因为他不喜欢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
可“她”又不是东西。不能像是饼那样随身揣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原来他想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么?
他垂敛眼睫。
这段时日,他几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除了不放心别人之外,也因为不喜欢看别人碰“她”。
这份感觉令他尤其陌生。
那个女人被陌生男人压在身下时,他心里从没有过这种不悦的感觉。那时,他能靠坐在墙边,静静地啃着手里的饼,完完全全的无动于衷。现在,哪怕是看到他们替“她”喂食汤药,他都有一种把这些人全都赶走的冲动。
当然,也只是冲动。
他没法既抱着“她”又替“她”喂药。要是他能做到,早亲自来做了。
“……唔……”
“她”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扯回来,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扭曲的食指不知几时贴上了“她”柔软的面颊。
这比刚蒸出来的馒头更为温软的触感令他感到十分的眷恋。
忽地,门轴“吱呀”一声的响了,他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举动,装作只是在帮“她”擦脸。
陆仙将端来汤药放到一旁的案桌先凉着,听到自家少爷的声音比起之前有生气多了,便关切地问:“少爷,您醒了?”
这一句话说的蒙小郎君倏然睁开双眼。
二人四目相对,对望了一阵,忽而,公子政放下手中的锦帕,起身走到桓齮身前,淡淡地道:“我要沐浴。”
桓齮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没能理清这有些不太对劲的气氛,却也立即回应了公子的要求:“请随我来。”
公子政没有回头,像是急着要逃开似的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刚才,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失落。&/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