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出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只手从韩熙肩上缩回。
韩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扑向前面的黑衣少年,萎在他脚下,不敢发出声响。
阴暗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以及一声呲笑,与此情此景显得格格不入。他渐渐脱离了那片黑暗——先是一只红纹的白靴,再是飘摇的衣摆,然后一尾拂尘拖地,腰间一颗静得不起音的宫铃,随之是红色的长巾,仿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如果脸上没有那个揶揄的笑容的话。
这个人,不就是那个林隐昀么?!
可以说他阴魂不散吗?
韩熙见将自己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的就是林隐昀,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你!”
林隐昀噗嗤一笑:“我怎么这么好看吗?”
韩熙一下子从地上蹦跳起来,毛发都竖了起来,正欲斥怪林隐昀,身边的黑衣少年却开口:“尔为何人。为何在此处。所为何事。”
然后黑衣少年一脸漠然,但林隐昀从他脸上看到了大大的四个字——没事死开!
林隐昀嘴角带着淡淡的噙笑,将手中拂尘往臂肘一摆,一副人模狗样,显得彬彬有礼。
“其实,我是一个说书的。”林隐昀顿了顿,道,“为了素材,亲自实践,方才能说出真情实感的故事,打动人心,催人泪下。为了方便取得素材,才装成了道士。”
所以,他是个累赘,现成的,并不买一送一,免费赠送。
韩熙一脸嫌弃,好像忘记了方才自己的万分狼狈:“你从哪里来的?”
“南边的。”
废话!
“哪个地方?小酒店?酒楼?”
林隐昀敛起笑意,歪着头,又突然低笑起来,那双不笑时也带有三分笑意的眼睛再一次弯成了月牙。
“媚香楼。”
韩熙与黑衣少年闻言顿时睁大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看着林隐昀——乍一看,相貌绮丽,身材纤细——该不会,林隐昀是个女人?
林隐昀见韩熙与黑衣少年的反应如此强烈,不解:“我说错什么了吗?”
韩熙嘴角一抽搐,忙道:“没没没!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居然如此清新脱俗,让人耳目一新,此楼定是众楼之中的阳春白雪!”
林隐昀顿时乐了:“你也这么认为啊!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黑衣少年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箐林窃窃私语,寒意直穿骨,韩熙被这寒意吹起了一阵刚伏下的鸡皮疙瘩,他蓦然想起那串直钻他骨里的寒气。
林隐昀的体温,比刚才那阵风还要寒冷!
“你的脸很薄吗?那么容易白?难不成你抹粉了?”林隐昀指了指韩熙,黑衣少年转头看向韩熙——那张脸,像是与白色一同凝固了,但仍然可见他脸上的恐慌。
韩熙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喝道:“他不是人!”
林隐昀一怔,恍过神黑衣少年的剑芒直逼眼前,他知道这黑衣少年的修为定是高的,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剑锋快要闪瞎他那双贱意满眶的眼睛时,默念了一句“男儿下膝有黄金”,双膝立马着地,一个响头便做完了。
“大侠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把年纪老婆还没讨……不,呸!” 作壮,林隐昀又磕了一个响头,“我只是南边的媚香楼里一个毫无名气的说书小生,养活自己都难,这一次为了找素材,敲锅砸铁为了这身衣服,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找到素材!您行行好,放了小的吧!”
说罢,双手一和,又是一个响头。
黑衣少年怔然,而韩熙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少年也是有接触过人世冷暖的,阅过的人不多可至少也知晓了这个世道的一星半点知识,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可以让他们对世道做出更加准确的推断。
而今天,他们算是又长了眼界,阅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人,足以让他们的世界观刷新一个新高度。
“……”黑衣少年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人了。
黑衣少年无奈道:“还是先起来吧……”
林隐昀猛一抬头,双眸有神发光,直盯着黑衣少年。
“多谢大侠!若有来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隐昀字字铿锵有力,说得都使韩熙莫名激动,就差应着他一起宣誓,让雪未凝直接接受了。但是他又想到林隐昀的尿性,立马断定——这货八成瞎说!
林隐昀正欲起来,雪未凝又蓦然将剑压在林隐昀纤弱的肩上,刚要起身的林隐昀便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跪在地上,有些惊愕。
“那个……仙人,不是说,我可以起来吗?”林隐昀觉得这天气本来就很冷了,雪未凝这剑一压,林隐昀都觉得自己来到了六月飞雪这一日。
“目的。”雪未凝的语气,冒似才是最冰冷的那一个。
林隐昀一副哭丧脸:“为了声情并茂地讲诉最精彩的故事!”
雪未凝半疑半信:“如何寻得我们。”
林隐昀一听,把眉毛轻轻一挑,笑道:“我误打正着来到这里,然后发现了一个地方,但我没有进去,因为我胆子小啊——然后我就走走走,一不小心迷路了,就遇到你们了!”
说罢,林隐昀睁大眼睛,道:“好巧啊!怎么这么巧啊?!”
的确很巧,都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人刻意安排好的。
但是林隐昀自己傻傻点破,那么他来安排这一切的话那他这句话就太傻了,难不成真的是巧合?
韩熙与雪未凝默默对视一眼——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那,你到了什么地方?”韩熙眼角抽搐。
林隐昀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抓住韩熙的手腕,韩熙吓了一跳,反射性弹开了。弹开之后他却诧异——林隐昀的手虽然冰冷,可还是有几丝温度的,不过在林隐昀身上这几丝温度像是在苟延残喘,仿佛随时便消散了。
林隐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其实他心中正在默默腹诽,他随即莞尔一笑:“有房,还有床呢!”
“那就是田府了,不会错的。”韩熙见此行目的地已经有了线索,于是拉住雪未凝,对他使了个眼色。雪未凝心领神会,点点头,他依旧没有把剑抽回。
他们对林隐昀,始始终终都没有彻底信任过。
“你知道路怎么走吗?”韩熙问道。
林隐昀立马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说罢,他还轻轻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天真无邪以来表示自己很无辜的笑容。
闻言,韩熙和雪未凝很有默契地将目光锁定在林隐昀身上。
林隐昀的笑容顿时间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有种……要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英勇赴死的感觉?
是错觉吗?
林隐昀实在后悔说出“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这八个字。
站在这暗红却依然可见其不可冒犯的大门前,林隐昀心中很不是滋味。
大门屋檐下,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白纸灯笼上有着十分显眼的血迹,台阶上也有一个暗红色的人形血印,几片枯叶在上面瑟瑟发抖。林隐昀这一个后有锋芒前有血光的说书人,可谓是进退两难。他往后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向两个少年,但惹眼的却是两道直逼双眸的剑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大踏步迈上阶梯。
宁愿被吓死,也不被瞪死!
门扣不光滑,蒙上了一层灰,林隐昀咽了一口唾沫,犹豫地往后看了一眼。
韩熙对他摆了下手,手往前做了一个驱逐的姿势,用唇语道:“打开!”
林隐昀一脸生无可恋。
他终于鼓起勇气,一起踹开大门。台下两人微微睁大眼睛,而林隐昀眼睛也不敢睁,那只英勇踹门的腿极有“砸招牌”的架势,在房内叫嚣似的扭了扭。
林隐昀先慢慢睁开了一只眼,试探似地看了看四周,腿才缓缓收回。韩熙与雪未凝早来到他身边,都用一种看待弱智的眼神看着他。
二人终于憋出一句话:“勇气可嘉!”
林隐昀舒了一口气,笑了笑望向府内。
林隐昀:“……”
如果 可以重来,他宁愿被瞪死,也不愿踹门!
田府确实不负它主人百年来的历史,一个院子至少抵五六间普通人家的房屋,但就是这偌大的院子,遭遇了血的洗劫。花草树木都凋零了,一片凄凉萧条。在院中角落还斜着一把笤帚,上面结了几张蛛网,可帚上干褐许久的血迹依旧抢眼。地上,墙上,木梁上皆是惹眼的血迹,血腥味淡淡地弥漫,尚未消散,仿佛带着冤魂在此处哭诉游荡。这里被搁置了一个月,气势亦丝毫不减七月七那日的凄惨。林隐昀不禁退步,碰到了地上一冰冷的东西,顿时吓得就一把抱住雪未凝,正想要哭唧唧地纠缠不休,韩熙手拿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飞向各处,一下子关上门。
林隐昀被雪未凝一脸黑线甩在地上,背搁到了他碰到冰冷的东西,他定睛一看——一个蜡烛台,蜡烛看上去是新的,白色的蜡烛上染了些许血迹。林隐昀瞬间尖叫起来,把关上门在门上画符的雪未凝一个手抖,画岔了。
韩熙差点一剑捅死林隐昀。
“作罢,探寻。”雪未凝做完便转身走了,韩熙也撇嘴转身而去。林隐昀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他们也不看林隐昀一眼,自顾自走过院子。林隐昀见雪未凝已经走到厅房前了,轻轻点点大门,一脸沮丧,却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雪未凝和韩熙进了屋子。
穿过大厅,雪未凝依旧画符,林隐昀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敢上前,一直跟在尾巴,直到韩熙和雪未凝穿过房间才从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转为哭丧,臭不要脸地贴在雪未凝身边,使得韩熙差点向他破口大骂再痛打一顿。
他们的目的地是后院的一个井口。
后院的血腥味比府中其他地方都要浓,角落里也是血迹斑斑。后院小,也就摆了一座枯井。枯井由石头砌成,井边顽强地冒出几根草,却已经枯黄,石块上的青苔被血迹所盖,显得狰狞。井沿有着极深的血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艳红,说不出的诡异。
听说田家所有的女眷,都被投在这枯井里。
林隐昀一看,难得正经地蹙眉道:“造作啊!这就是满满的报复心所致啊!”
韩熙点点头,看着这枯井,不敢上前沾染上戾气:“可这报复,未免太残忍了啊!这可是屠门,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我们在想,是否是妖魔鬼怪所致,但我们也没有把握,有什么鬼怪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在一夜间杀了这么多人。”
林隐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谁说一定要一个人的?一个人单枪匹马杀掉一宅子的人,怕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吧?这么离谱!再说了,田家是大家族,没有几个武艺高强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果是人,怎么可能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这么多人,怕是没有杀之前就被杀死了吧!
“不过他们为什么眼睛被挖?”林隐昀歪着头,疑惑地看向雪未凝。韩熙一挑眉,不知如何回答。雪未凝垂下眼睑,道:“报复,目的。”
“那你们说会不会是害怕啊?我听老人说过,人死后若死不瞑目,眼睛会记下死前那一幕!”
他说完肩立刻耸起,紧揪住雪未凝的衣袂,缩了缩身子,一副小媳妇样儿地两眼泪汪汪。
“会不会是……厉鬼索命……”
韩熙驳道:“不,你的说法倒是又有一种可能——凶手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或者也带着报复。那么这个凶杀者,很有可能大家熟识!而且,跟田家关系定然不浅!”
雪未凝点点头,而林隐昀却撇撇嘴,对韩熙蹙眉而视,眼中有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有疑!”林隐昀半弯着腰,把半个头探在井面上,韩熙不得发出斯斯的抽声,正欲把他拉回,林隐昀便回头指了指井,韩熙看不到井里有什么东西,只看到了黑漆漆的一片。
“那个行凶者为什么要把那些无辜的炒菜杀猪的大娘也杀?变态吗?还是对屠门有着不可言诉的喜好?还是说想效仿什么杀人狂魔?还是说田家与他有八辈子的仇?神经病?这种事说出来了谁相信?”
韩熙顿时愣住了。雪未凝则看了林隐昀一眼,带着些许疑惑。
半响,林隐昀很不自然地问道:“难道是那人受了什么刺激?然后这刺激跟田家有什么关系?”
韩熙一下子激动地拍了林隐昀的肩膀,林隐昀一个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便向前栽了一个跟头,趴在了雪未凝脚下。
雪未凝很自然地挪开步伐,绕开了林隐昀。
“的确,人要从正常变成变态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或长或短,总是一种磨炼。”韩熙一声嗤笑,“我这个修道懂的东西竟不如一个说书的!”
韩熙眼神一敛,林隐昀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为了真情实感,我要是不出点力,我下辈子不用混了!”
韩熙默默朝着无辜的夜空翻了一个极致的白眼,随后细细思索所以事件。雪未凝则站在井边不说话,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沉思。
林隐昀顿时被孤立起来了。林隐昀闲得发慌,便打算骚扰骚扰雪未凝或者韩熙,熟料他们发觉他靠近就退开几步,好似不想与林隐昀太熟识。
援军无望?
被孤立着,林隐昀竟也发呆起来。
雪未凝这个人向来沉默寡言,林隐昀觉得自己与他不合,合了他不是断袖就是断子绝孙!而韩熙这个人有时候脑子转得特别厉害,有时候又像是少了根筋,林隐昀深觉自己要是和韩熙熟了那必然有一天不是他死在韩熙手下就是韩熙被他气死。
林隐昀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容不禁变成一个浅浅的苦笑。
不知这样缄默了多久,还是韩熙先打破这片沉寂的。
“未凝,走吗?”
这句话一出来,韩熙听到身后一个厚厚的闷响,韩熙蓦然回首,林隐昀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韩熙有一瞬间屏息。
雪未凝上前蹲下,探了探林隐昀的鼻息,本还有些波动的脸黑了几条线。
“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韩熙觉得自己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剁了林隐昀。
看着林隐昀脸朝地面还可以安稳困觉的样子,他们俩的世界观再一次被提高了一个层次。
雪未凝只好决定在此地过夜,因为林隐昀彻彻底底成了累赘,他们又没有办法将他搬回去,只得选择了一个怨气最稀疏的一间房间——说来也是讽刺,这间怨气最稀疏的房间——与其说稀疏,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怨气,而且就是唯一一间邻着后院的房间。
韩熙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疑惑——高兴的是房间近,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林隐昀移植回房间,而且林隐昀是直接被雪未凝拎起来丢到房间里面的,雪未凝还表示非常轻松;疑惑的自然是这间房间,靠田府怨气冲天的地方却不被污染半丝戾气,究竟是为何。
韩熙进了房间时,林隐昀已经是四肢瘫开卧在床上了,一只腿搭在一个从床底半露的木匣子,一只腿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很不要脸地搭在雪未凝坐在床沿的大腿上。
韩熙看到雪未凝的脸已经黑得分不出五官了。
桌上蜡烛不是很亮,但是房间小,一点星火已经足以照亮视角。
韩熙随即关上门,快速画了阵,便上前将林隐昀的腿挪开,林隐昀睡得不知人事,腿被挪开也只是闷哼了一声,便继续会周公。
木匣子却被林隐昀的腿不经意中踢出床底。
韩熙注意到木匣子,雪未凝已经将其打开,韩熙向前探身子,只看到木匣子里只有几件女幼儿穿的衣物,以及一个鼓面上写有“柒”的拨浪鼓。
韩熙与雪未凝立马锁起眉头。
幼儿的衣服?幼儿的玩具?
“我记得田家主有一幼儿,但不幸夭折了。”韩熙很快反应过来,随后林隐昀蓦地一个翻身,半个身子瘫在了地上。
“这说书的怎么睡得像头猪!亏他能睡着!”韩熙的脚尖被林隐昀沉重的身子砸到,顿时大怒。
雪未凝小心翼翼地将林隐昀的腿安置好,将木匣子关上,往桌上一放,随后轻轻吹灭了蜡烛。
“休息吧。”
不知过了多久,林隐昀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匣子放在桌子上,隔着桌子便是紧关的房门。
林隐昀睡在床沿,雪未凝睡在林隐昀旁边,但是离得远远的,用一件直裰紧紧裹着自己,韩熙就睡在林隐昀脚边,眉头紧锁,不知是警惕危险还是嫌弃林隐昀。
林隐昀轻轻下了床,才发觉自己身上盖着雪未凝的黑色外衣。
他悄悄走到门边,黑暗中谁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不过很快他便悄悄回到床上躺下,将背上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又是一副睡成死猪的样子。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林隐昀身上被轻轻盖上一件黑衣,但是林隐昀并未察觉,只是轻轻蹙着眉,扭了下消瘦的身子,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雪未凝缩回自己的手,才将一直没有合上的眼睛轻轻合上了。
夜,永远的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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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本人是个学生党,weekday且不说,saturday整天after-school class,星期天就要补作业,真的能腾出时间写作很不容易了,求绕过&/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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