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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箐林(一)

    夜如墨,月如钩。远处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倘若不是那点月光照拂,便彻底隐没在墨色之中了。

    亮堂堂又阴冷的月光随意倾泻,小山上斑斑驳驳的竹影交错,寂静得若死一般凄冷。风声簌簌,竹间窃窃私语,教人瘆得慌。

    这是一座连寒鸦也不敢栖息的箐林。

    脚步声响起,几盏红灯笼摇晃得厉害。持灯者轻稳又有几分疲乏的步伐不顾停歇,参着低低的喘息声——这是几名夜不归者。

    在前头挑灯的是一名高挑的男子,年纪步于青年与中年之间,他怀中是一个熟睡的孩子,孩子还打着轻声的甜鼾。

    后头是六名男子,高矮不一,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也有。他们似乎失去了马骑,只得徒步归家,又恰是此等阴森森的夜晚,不勉有些急躁。

    “再坚持一下,快要到了,莫急。”领头的男子对身后人微微一笑。他表面看起来很是轻松,但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不安,使得他心情也隐隐的烦躁。

    有人低声道:“往常这个点宅内从不熄火的,为何如今一片漆黑,不见一星灯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最后的那一句没有被人听见——该不会是出事了?

    又是走了一些时候,依旧未见一星火光,领头男子心中虽诧异,但看了看四周,确定了只要再走一段路便可以到达府邸。

    “各位,再走一会儿,府邸近在咫尺了。”男子又轻轻一笑,然后迈开步子,走了几步。

    “阿知!”沙哑但不显苍老的声音惊慌响起,领头男子一顿,往后望去——只见那个沙哑声音的老者手指颤抖,指着前方隐约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慌乱与恐惧。

    领头男子顺着老者所指方向望去——一片漆黑,只有几根竹子在月色下剖露出自己的身姿。

    领头男子咽下一口唾沫,往前走了几步。在墨色中,蒙盖住月亮的几片迷离黑纱退场,月光带着揶揄地一点点将黑暗驱散,使箐林阔然开朗。

    领头男子的视角也随着月色的移动而开朗。眼前的景色像一副画轴徐徐展开呈现。

    领头男子的脸一点点地煞白,瞳孔连带所装的景象慢慢缩小成一个跳动得厉害的点,仿佛在画轴上看到的不是自己那热热闹闹的家,而是来自无间的面目狰狞的鬼修罗。

    不,应该是说,眼前的景象比鬼修罗更加的可怕。

    一股腥浓的味道刺激着众人,月光将箐林的面纱彻底掀起。看到面前景象的人们面色比白纸还要惨白万分,连额上滴落的汗也冰冷得刺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何人忍不住发出了这一声尖叫,无比凄厉悲凉,划破这寂静的夜,深深地将其余人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内心彻底瓦解。

    竹影婆娑,月色惨淡。

    乌语山,是一座出了名的怪山。虽说是乌语,可那里从未响过一声鸦叫。而在这座连寒鸦也不敢栖息的山却有一座热闹又平凡的小镇愿意贴靠。镇中的居民没有被这座怪山影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日子,平平淡淡,快活自在。

    而这座乌语山上,坐落着一支相传有百年历史的大家族——田氏。虽然家族盛大,但隐世不闻尘琐。

    他们的府邸便隐在箐林深处,但凡拜访过,或是经过他们府邸的人,都对其印象深刻——黑瓦白墙,因为墙高而挡住了望进府内的视线;站在庄重的暗红色大门前,那种无形的威压使人甚至呼吸紧促,门前那两头石狮眼珠子仿佛就在一动不动的监视着来者,来者都大气不敢出,必然恭恭敬敬。

    来到府中,府内的人也都规规矩矩,不苟言笑。即使是再怎么顽劣放荡的人,进了府后都会变得人模狗样,收敛七分。

    这座府邸,就像是一名饱经沧桑,看尽人间世故的老者,看着那群未经风雨,毛毛躁躁的后生。

    可便是如此,田家依旧逃不开属于它的厄运——屠门。

    自从府邸那白如雪,容不下一点瑕疵的宅墙上,添了几笔狰狞的红痕后,那座紧邻着乌语山的小镇顿时间沸腾起来了。

    死者的狰狞面目,奇葩死法,以及屠门故事在众人的嘴皮子下,变得生动有趣,甚至衍生出许多版本。存在的,他们可以将其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存在的,他们可以顶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杜撰出一个不亚于新政夺权的新颖故事。

    这田家被屠门的事情,在镇民口中不眠不休地热活到了一个多月,如今在随意一个小酒馆里都可以听到这个津津有味的故事。甚至有人为了去大饱眼福特地结伴大闯那座以前无人敢轻易靠近的箐林,回来后更是添油加醋地将所见夸大,又是一波高涨的新潮,也没有人细想他们是否真的经历过。

    连外界都知道了。

    传得最厉害的地方,还是在一个以箐林为近邻的小酒肆里。这里常有行路人站脚,消息八卦在此处最受欢迎,而且外界知道田家被屠的消息也少不了这座小酒肆的功劳。

    “欸!听说了没?那田小家主又请了几个道人哩!”

    此句一出,即刻将矜持的小酒肆一瞬间放荡了起来。

    “可不是嘛!那啥?前几次那些道人啊,出来了是怎么样的?”

    “无能为力呀田家主!”不知是谁拿捏着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顷刻之间酒肆发出的一阵哄笑差点将屋顶掀起来,连店小二都忘了斟酒。

    一声与四周格格不入的沙哑少年音响起,带着十分的认真:“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那些已有三分醉意的浪汉子一愣,又似是发现了可以让自己大放异彩展示才能的机遇,立刻恍过神一群人推推嚷嚷地争说。

    “你是新来的吧!伢儿,你这未经风雨的样子还是别管这些事情好了!”

    “你呀别听那痴子瞎说!是因为你听了定然尿裤子哟!”

    发问的少年围着一条很长的红脖巾,一只手搭在放在桌上的斗笠上,身边围上了一群人,热热哄哄的。

    少年很单纯地一歪头:“我不会被吓到的啊!”

    “那伢儿好奇,咱就说说,反正吓尿的也不是自己啊是不是?!”一名带着醉醺醺的鼻音的叔子把手搭在了少年纤瘦的肩膀上,一手还拿着没有拧紧的酒坛子往空中撒酒,“伢子,你还不知道吧嗝!那大大大大宅子啊!说不定还有冤魂徘徊,要讨命着呢!嗝——”

    “那死相,啧啧啧!女人呀面目全非,可惜呀!我记得他们家有很多好看的女人呢!”

    “切!面目全非?眼珠子都出来了什么面目全非!就算是美人,死成那个样子你敢碰么?!”说这句话的人还特地使劲儿瞪大眼睛,可惜他眼睛本来就不大,如此一瞪变得无比滑稽。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些是被瞪眼的人逗笑,而一些则是被他的话逗笑了,好似对这种挖眼的灭门惨案很满意。

    “不止不止!女人都被投井了!尸首啊断的断折的折,哎呦喂那样子啊!你们可以自己想象啊!那样子啊……”

    有人离开了这座热闹得连屋顶都快被掀飞的小酒肆,厮是故事听得多听腻耳不感兴趣了,也有的人是因为愤世嫉俗,听不惯这些灭门惨案而离开了。

    “七月七那天晚上,让我想想啊!应该是初更之时,我家闺女还在穿什么彩线念什么东西,那林中就传来了那尖叫,吓得我闺女愣了好久没有回神!我小儿子都睡不着了啊!”

    “吓死人哟!那小田家主出来时脸都是煞白的,白得不像话啊!”

    “那尸体运出来时,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男人呀!有的不成人型了!造孽啊!”店小二放下酒壶,自顾自磕起了瓜子,神色动作舞动得栩栩如生,好像见证了那一场屠杀过程。

    有人“呸”了一口,道:“不成人型?嘿嘿,你们没有看到吗?男人身上那些爪痕!有的被割成几块啊!有的肉糊糊的,成了肉酱啊!那血淋淋的几块啊——欸小二啊!你们家这花生米不够味儿啊!”

    有的人听了这人说的话,忍不住干呕起来。

    “现在田家剩下几人了?七人吧对吧?你们说田家自从这田玉知上位后发生了什么呢——走水,子丧,妻亡,家灭……啧,真是——这小子该不会是惹上了什么妖怪吧?!”

    “聊这些干什么?!”有人实是听惯了这些传闻,对那个中年男子倜傥,“这太阳在天顶中间了,老肖!你不回去你家老婆子又要发火了!”

    那个中年男人醉意都是醒了三分,把酒碟子一碰,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他把一枚铜钱放在桌子上,拎起自己的衣服便起身了。

    “你不说我真忘了!哎呀回家回家!”

    说罢脚底就像抹了油似的溜了。

    店小二拿起铜钱,一下子瞪大了眼:“老肖!唉唉唉!你这钱给少了啊!回来!”言罢,人早就拿着一根杵子追了出去,众人又发出一声哄笑,然后做下聊其他话题,有的还离开了。

    过了不久,这座炸了半天的小酒肆终于寿终正寝。

    一名怀里揣一个小布袋的小孩子,撇着小嘴迈开步子离开了这座小酒肆。

    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在一间与一座大宅子隔着一条巷的小胭脂铺附近放缓了脚步,往四周瞅了几眼,猫下身子闪进了胭脂铺与大宅子之间的小巷子里。

    小巷里只有短短一段路,尽头就是一面白墙——说白也不白,长着青苔,角落里生着一簇杂草,杂草上还有一朵苍白的小花,努力地朝着有阳光的地方探头。

    然后,就只剩下一面通往大宅子禁闭的门了。

    少年在巷中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面闭得严严实实的门,也就只是盯着它一会儿,便转身走开小巷,在阳光下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走到大宅子正门前,看着阶级好一会儿,又没有找到门匾,便拦着了一名路人。

    “少侠找小生何事?”那名路人还是名书生秀才,见少年一副游客装扮,想他定是名豪爽大气之人,便显得彬彬有礼。

    少年笑笑地“哦”了一声,道:“这是哪一家住的?在此处定是个大户子人家吧?”

    那秀才一愣,在心里对少年鄙夷不屑——看起来是名大气之人,原来也想攀着这大家户关系!秀才一凝眉,可依然显得温和:“自是了,小兄弟,但听小生一劝,莫对此处人家有什么想法,最好不要有什么接触!”

    少年歪着头,微微睁大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解道:“咦?为什么这么说呢?”

    秀才神情严肃,觉得有必要对面前这名围着红脖巾的小少年认真起来——

    “这里面,住的是田家人。”

    傍晚的风,姗姗来迟。

    大门被打开了。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边的红霞渐渐离开,那轮夕阳像极了女人艳红的唇瓣,欲张又合,跳动在天涯处。

    金秋,总是在傍晚这一节最冷了。

    “你是谁?!”两名少年刚迈出大门,便看到坐在阶梯处的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白衣,围着一条很长的红脖巾,背着一条裹着白布的长棍形东西,手指上套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惹眼的银环。

    但这个人没有出声,要是说有回答,也只是那个显得孤单萧条的背影。

    问话的是一名长相清秀的青衣少年,他还以为那个白衣少年耳背听不见,便提了音:“你是什么人?”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难不成那个人是个聋子?青衣少年看了身边的黑衣少年一眼——那个少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见他看过来也只是摇了摇头,便向下迈步,看也不看坐着的少年。青衣少年也就随着他迈开腿。

    当黑衣少年经过少年身边时,少年蓦然别过头,看向那名黑衣少年。那名黑衣少年一挑眉,而青衣少年一下子吃惊地跳开了。

    “安好,我叫林泉,双木林,白水泉,”

    说罢,林隐昀双眼一弯,笑容牵动嘴角,梨涡深陷。

    “妈呀!你居然听得见!”那名青衣少年拍了拍胸脯,似乎有些恼怒。

    白衣少年自动忽略青衣少年的话,反而自顾自将话说完:“字隐昀,你们呢?”

    难不成真是个聋子?两名少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定了定神,将林隐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即使少年蹲坐着,也可以看出他的身材修长。他留着极长的黑发,被人随意地用红发带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身白裰,腰间挂着一颗做工精细的宫铃,红色的长靴与白衣相得映衬,人是长得眉清目秀,细梁薄唇。

    他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眉弯似钩月,眼带桃花,却没有纨绔的余味,显得彬彬有礼,讲究温尔。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悠悠地晃着,悠哉游哉。

    “未凝,打招呼?”问话的青衣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一脸淡漠的黑衣少年。少年看着林隐昀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下走,熟料林隐昀蓦然伸手拉着黑衣少年的衣袂,站了起来,有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黑衣少年。

    “我迷路了,”林隐昀说得非常自然,“你们知道箐林怎么走吗?”

    黑衣少年看了林隐昀一眼——林隐昀的双眼没有光彩,却在黄昏余霞中显得有光彩。他随后便把衣袂往林隐昀指间抽出,然后静默了一会儿。

    “所为何事。”黑衣少年的语气淡漠,听不出一点情绪,但声音极有磁性,带着少年特有地沙哑,叫人心尖发颤。

    “自然有事了啊!”林隐昀一脸理所应当,但这回答也摆明了他听得见声音,这倒使得对方不悦了。

    最先开始说话的青衣少年蹙着眉囔道:“你听得见早说啊!装聋作哑干什么?!我们都误会你是个聋子了!有没有人像你这样无视别人的?”

    林隐昀一听,无辜地摊了摊手,眨巴那双眼神扑朔迷离的桃花眸,肩膀耸了耸——

    “我不是回答你们的问题了吗?怎么是无视傲慢呢?”

    呃……也是哦……

    青衣少年找不到什么理由驳回去,只能以缄默与隐隐约约的不服气来面对。

    “莫去之,”黑衣少年垂下眼帘,整个落日残霞似乎都载在他眼帘上,“箐林危险。”

    林隐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一抿嘴,然后一抬腿跨过三级台阶,手一下子拍打在了青衣少年的肩膀上。青衣少年只感到肩上像是搭了一只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尸手,冰到毛骨悚然。他刚想抓住林隐昀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林隐昀却一脚往梯沿踏去,一顷身便落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一派行云流水。

    林隐昀用后脚跟擦了擦地面,对有些诧异的两名少年一咧嘴。

    “再见啦!”

    说罢,一转身踱了几步,便带跳似的走远了。路上稀稀疏疏的几个行人,他的白衣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融入了这一片余晖之中,不一会儿便在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怪人!”青衣少年肩膀上的寒意还没有消散,不禁一个哆嗦,朝着无辜地天际翻了一个白眼。

    黑衣少年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便迈开腿走下了阶梯。

    黑夜,见不得一点光的颜色渐渐将月光吞噬,箐林忽明忽暗,又似乎是为了渲染气氛勾勒上几笔惨白的渺雾。

    寒鸦也不敢栖息的箐林,想来也是有原因的。映在阴光上的竹影像是枯瘦的鸡爪子一样,在互相交错私语,空气亦冰冷得刺骨,吸入肺里非要把肺刺穿一个洞。

    这么一个夜晚,难以想象在白天里,天上的太阳多么地毒辣。也许在这冰冷得足以让人窒息的箐林中,也不会有人会去联想午时天上那火毒的太阳。

    “未凝?”

    一道身影跟随着另一道身影在斑驳光影中穿梭,蓦然前头的身影停顿了下来,他身后的那个身影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绊到了一根斜歪的竹子,跌倒在地。

    “韩熙。”少年冰冷默然,又不缺乏严肃的神情让韩熙不由得紧张起来。

    韩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子上沾染的尘灰,身后是一片阴影。

    “我们在绕圈子。”少年修长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根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的竹子——那根细竹子可谓是伤疤狰狞,两道极深的口子使它像是张开了两只黑不见底的细长双眼,带着揶揄的笑意,饶有兴趣地看着来者。

    韩熙眉毛很夸张地高高挑起,仿佛都要跳出额头了。

    少年刚想开口,倏地退后几步,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又透着怛忧的光,眼角的淡漠随同神色的严肃凝固在了脸上,手上紧握着的剑在阴光下又夺目三分。

    韩熙反应性一回头,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碰到了肌肤,他的脸顿时紧绷起来,一发颤便迅速转回了头。韩熙亦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可怕森然。

    一口寒气往韩熙脖胫衣角里使劲钻。他头皮发麻,料想自己手臂上定是密密麻麻布满了疙瘩,教人看得心惊——还好袖子挡着。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苍白的手垂在他肩膀上,像是一个死人临死前想拉人陪葬的挣扎之手,最后有气无力,竹篮打水一场空,显得无力又可悲。

    阴暗处,便没有什么动静了。

    那只手蓦然抽搐了一下,随即便缩起手指,用力地钳住韩熙的肩膀。

    韩熙只觉得呼吸异常困难,瞳孔仿佛只成了一个跳动的点,彷徨,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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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一章,下一章不要催,我爱拖更&/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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