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卫站起来,对着老兵喊道:“班长,几年兵了?”
老兵停下脚步,歪着头,笑着看着眼前的几个新兵,更为确切的说,是看着比他高了一头的这个有点憨的梁红卫:“新兵蛋子,你应该先敬礼,后报告,这是一个军人最基本的礼仪礼节,懂不懂?”
梁红卫脸有点不自然,火烧火燎的感觉。他直后悔自己的冲动,干嘛非要露这一鼻子。他急忙把所有的微笑和蜜意堆满脸颊:“对不起,班长。我就是想问你当了几年兵。”
连部通信员江宏光,一个瘦小精干的兵走出来,对老兵说:“乔班长,这是刚到的六个新兵,连长让你带回去分一下。”
三斗偷偷捅了梁红卫一下,梁红卫心跳加速了,几个人似乎都能听到。“俺的娘,这么不小心,一来就把班长得罪了,真他娘的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乔班长满脸疑惑的看着梁红卫,然后又从其他几个人身上溜了一边,一摆头,对大家说:“跟我走,去一排。”
一排就是新兵排。这个部队新兵训练就在本连队,每年新兵入伍直接分到各个连队。连队腾出一间房子,将新兵集中住宿,参加团里的新兵训练。不像其他部队,新兵训练专门集中到一个地方。
按照连队编制排序,每个营三个步兵连的新兵排为一二三排,机枪连为第四新兵排,炮一连的新兵排是一营第五新兵排,代理排长是黄宗平。
黄宗平真实身份是炮一连一排的一班长,不是干部。他今年当兵整整八年。
黄宗平运气一直不好,他当兵的时候,部队还能从士兵中直接提干,可连队老兵多,好兵也多,论资排辈没他的份儿,他一直想提干,却总是阴差阳错的没成功。三年前,部队终止直接提干,黄宗平文化水平不高,考军校希望渺茫,想转个志愿兵留队,僧多粥少,连队名额有限。至今未能如愿。去年家乡出台一个新政策,只要战士在部队服役八年以上,回家也能安排工作,这让他咬着牙坚持到今天。
黄宗平的军事才能和他的身材一样精致巧妙。号称是全军第一神炮手。这里的全军不是全中国的军队,而是他所在的这个铁军部队。全团三个炮兵连,十八个迫击炮班班长,他是难以撼动的老大。在集团军迫击炮比赛,拿冠军也是常事儿。如果他没有拿第一,说明连队肯定有事儿发生。没有拿第一只有两次,一次是他结婚,一次是老连长转业。
走进新兵排,黄宗平把腰带解下拉扔到床上,梁红卫看到木头高低床下铺。上面一床泛白的军用被子,棱角横竖一条直线,像是刀刻斧斫一般。毛巾也是方块,铺面平整如席。
三斗还是老家的习惯,把自己的行李往床上一扔,歪倒在床上,黄宗平气的不行,不客气的扒拉开。“新兵蛋子,要保持内务整洁,懂不懂?”
提前报到的新兵外出买东西回来了,是两个班长带队,去了军人服务社。黄宗平便对着几个班长喊:“三个班长都过来,把新来的兵分一下。”
然后拿出一个本子,对着梁红卫等人说:“把你们的基本情况登记一下。”
梁红卫愣了愣神,没明白什么意思。旁边一个穿着的卡军装的高个老兵提醒:“就是把你们的姓啥名谁,家乡籍贯写一下。”
关三先写了自己的名字,学历填的是高中。梁红卫最后一个填。等他填完花名册上的内容后,刚才说话的老兵拿着花名册看了一遍,对黄宗平说:“排长,这个梁红卫给我吧。”
黄宗平邪了他一眼:“老汪,你这阎老西算盘打的不错。这么好一个炮手,给你们无后炮,那就是木梁当檩条用,太屈才了。还是把武建社给你们吧,看他写字费劲儿八叉的样子,个子像竹竿,正好可以当观察兵。”
黄宗平将梁红卫六个人分到新兵排三个班。梁红卫和关三分到一班。三斗和宝红分到二班,武建社分到了三班。一班二班是迫击炮排的新兵,以后到一排二排。三班四班是无后坐力炮排的,以后就是三排四排的兵。
老汪是新兵三班长汪有财,山西运城人。高个子,黄牙根。天天没吃饱的样子。他对黄宗平分兵计划有意见,一口裹着醋味的山西话发牢骚:“老一,你不能把好兵都挑走。你们一班是尖子班,不能啥好吃的都让你,其它班也得照顾到。”
黄宗平道:“又不是给我姑娘挑女婿,他们以后成了我的私有财产。这都是为我们连队好,老七。自己亲兄弟,非要分那么清楚明白干嘛。”
“亲兄弟才要名算账。要是来了兵我先挑,如何?”黄宗平现在是代理新兵排的排长,对于这个部下也感到有点棘手。汪有财现在是他的部下,是暂时的。三个月后新兵训练结束了,他们都是班长,平起平坐,不服你没有办法。他就坡下驴似的表态:“行,行。今天夜里那批山西兵来了后你先挑。”
梁红卫憋了半天,问黄宗平:“排长,我要去撒尿。”
“撒尿你自己去就行了,难道要我开车送你去?”黄宗平反问道。
“你不是说我们是摩托化部队,该骑摩托去吧。”梁红卫听接黄排长给何支书吹牛说:“我们是摩托化部队,上厕所都是骑摩托去。”梁红卫信以为真。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摩托去。”一班班长乔大宝戏谑,转身要走的意思。
“新兵蛋子,毛病不少,还要骑摩托上厕所。快点跑步去吧。”二班长史青川骂道。梁红卫放下手里的包裹,跑步去了连队后面的大厕所。
黄宗平在后面笑道:“我的兵,你们不要这样挑剔找茬。”
史青川道:“老黄,你挑兵挑了几个月,就弄个这样的活宝来,眼睛里钻进去炮弹皮了?”
汪有财马上报复:“是不是这几天跑马太多,身子虚了,头晕眼花了。”
梁红卫回来了,看到几个班长你一句他一句的,摸不着头脑。他问黄宗平:“排长,谁家的马跑了,让三斗去,他最会料理牲口。”
几个班长竟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回答。乔大宝骂道:“兔崽子,不管今天谁家的马跑了,与你都没有关系。你的事儿就是今晚值勤。”
梁红卫不知道什么是执勤,很高兴的走开。
副班长牛生命过来了,低声说道:“执勤干啥,你知道吗?”
梁红卫摇摇头。
牛生命笑道:“就是夜里起床给新兵打饭洗碗。今天晚上听我命令,什么时间叫你起床,麻利一点儿。”
梁红卫点头应允。心里还挺高兴,感到自己比其他新兵有面子,刚来第一天就被委以重任,担任执勤任务。不过,没用多长时间,他知道这执勤不是什么好活儿了。
夜里,兵们睡的正香。好几天了,在火车上折腾,没有睡踏实过,今天头一挨床,很快进入了梦乡。
半夜时分,贵州兵来了,牛生命推推梁红卫:“起来,去炊事班打饭去。”
梁红卫被哄起来,到炊事班端面条,三斗拿碗筷。贵州兵吃惯了米饭,吃面条犹如母鸡叼蚯蚓一般,竟不知如何下咽。矮壮结实的李国臣端着碗,将面条一根根的高高挑起,仰脸张嘴,将面条慢慢往肚里吸。脖子伸的老长,脸憋的通红,公鸡打鸣一样,伸长脖子才能将一根面条吃进肚里。
“锤子,老子要吃米饭,咋给老子弄点面条,难吃死了。”李国臣在骂。史青川在后面踢了一脚:“你以为回你老娘舅家,想吃啥给你做啥。连队是大锅饭,做啥吃啥,不要那么多毛病。”
李国臣端着饭碗一边吃去了,动作很快。
天快亮,山西兵来了。梁红卫躺在被窝里,牛生命连续叫了三遍才起来。他不起来不行了,牛生命急了眼,要踹他。
又是面条。梁红卫端面条回到新兵排,铝盆太烫,差点失手打翻。着急中,将铝盆摔在桌子上,两个大拇指不小心伸进面条里。”
“你在面条盆里洗手拿,怎么让人吃。”说话的是一个新兵,个头和梁红卫差不多,白净,大眼,很精明的样子。
梁红卫呵呵一笑:“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烫手吗?”
“你刚从被窝里出来,手脏兮兮的,不知道洗没洗,这饭我不吃了。”
乔大宝过来,对那兵喊道:“韩成寰,就你毛病多,不吃站一边去。”
梁红卫知道了他叫韩成寰,看了他一眼,心里骂道:“狗日的,咋看你都不顺眼,爱吃不吃,难道让老子求你不成。”
几个山西兵一到,炮一连今年的新兵算是齐了。
炮一连共有36名新兵,七省八个市县。最南是四川南充,最北是辽宁阜新。有河南河北山西甘肃的。
新兵们到部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久久,都想干好,干出名堂,最好能马上立功受奖提干。有了名利的驱动,本来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年轻小伙儿,更是激情昂扬,如火山喷发出用之不竭。
这么多山南海北的年轻人生活在一起,各种奇闻怪事就来了。
连队一个排住一间房,说是一间,面积有40多个平方。里面是两截圆拱门隔断,形成三个套间。排长住在门口的单人床上,三个班住三个套间里,中间是排里开会学习的场地。梁红卫的床在最里间,每次进出都要穿过新兵排。梁红卫进出时,有意观察一番,把整个新兵排基本看了一遍。
不到三天,新兵排很快自然分拨拢堆。城镇兵和城镇兵说的热乎,农村兵和农村兵交流畅快。城镇兵在一起,说的是普通话,先夸家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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