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长时间,三斗才从家走了出来,眼睛布满血丝,一脸沮丧。三斗上了车,把行李往车上一丢,说:“走吧,就这样了。”
梁红卫往后看看,没有看到三斗家那个四川女人,心里有点不痛快。一些亲戚邻居围在马车周围,不断嘱咐两人在部队要好好干,要出人头地的拜年话。柳佰财一扬鞭,骡子弓腰使劲儿,马车上路了。
梁红卫看到大爷和娘不住的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泪水直淌。他在心里喊道:“别了,我的故乡,我的爹娘。从今天开始,我将独自飞翔,开始跋涉在崎岖的人生路。”
马车一上路,两匹马骡子很给力,自觉撒腿小跑起来。骡蹄子在柏油路上很有节奏的响起哒哒哒的节奏,似钢琴弹奏的声乐。梁红卫感到耳边清风掠过,凉意直往脑袋里钻。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树木庄稼,就要和她们告别,梁红卫心里更是难过。
柳佰财眼望前方,认真赶着马车,梁红卫悄悄拉了三斗一把:“你那新媳妇怎么没有出来送你?”
“日他娘,别提了。”三斗骂道。“她昨天回来,鸡毛狗不是的,净找茬儿。”三斗愤愤道,声音有点高,柳佰财转过头来。可能是感到不好意思,又看赶着马车看上前方。
梁红卫将食指竖在嘴边,做个禁言的动作。
“你没有和她谈谈以后的事儿。你当兵走了几年,她在家怎么办?不会又跑回娘家吧?”
“不管她了,我们家笼子太小,关不住她。唉,真他娘的倒霉,娶个媳妇过日子也这么难。”三斗一声叹息,让梁红卫对眼前这个小兄弟心疼起来。
“那事儿办了没有?”梁红卫将声音压的更低。
三斗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梁红卫一直给他使眼色,他才明白过来。三斗使劲儿拍打自己的脑袋:“别提了,真窝囊。昨天夜里折腾一夜,愣是没有把那个娘们儿的裤子脱下来。”
梁红卫笑,笑的有点猖狂和得意。“笨蛋,连女人的裤子都脱不下来,你还能干成啥事儿,你比猪还笨。”
“你不知道,那女人鬼心眼太多。我要看那个地方,她不脱裤子。费了好大劲儿,把裤子脱掉了,里面还有大裤衩。我一急把她的大裤衩剪掉了,谁知道,她还有一个又紧又结实的三角裤。三角裤的裤腿穿着松紧带,裤腰带的位置缠着两条钢丝,前面有挂扣,上面有个小铜锁。这把锁的钥匙被她藏起来了,找不到,用钳子才能咬断。我们家哪有钳子,想找个铁东西当钳子咬断钢丝,一直找到天亮也没有找到。我来的时候,那女人竟然耻笑我笨蛋,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真他妈丢人。”
看三斗泪眼婆娑,梁红卫却笑了起来。“三斗,这个女人不会和你过日子的,赶紧和你老娘说,放她走。她呆的时间越长,对你们家危害越大,你不要抱什么幻想了。”
三斗和他的家人对这个外地女人非常信任,抱着把石头暖热的心胸对待,谁的劝说也听不进。
在三斗坐马车走后不久,那个四川女人收拾好东西,煞有其事的对金格说:“妈,我本来不想送三斗了,弄的哭哭啼啼的,怪难受。可是,三斗把我的一件衬衣装进他的背包里,我要追上他要过来。”
金格道:“玉红,那快点去吧,人还没有到县城那,来得及。”
叫玉红的女人出了村,快速来到村北边的玉米地,枯黄的玉米杆还在。一个40多岁的男人钻了出来。“人走了?”
“走了。”玉红把包裹递给那男人,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弄点啥东西没有?”男人翻腾包裹,不放心的看着玉红问。
“龟儿子,他们家那些粮食、马匹、自行车,都是借别人家的,用来撑面子,你还惦记着这些,你这缺德的玩意。”
男人憨笑一下,拉着玉红往东走了。
马车走到县人民医院门口,远远看到何杏花站在哪里张望。何杏花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一头秀发在微风中摇曳,在人来人往中显得格外突兀。
“杏花,杏花,快点过来。”三斗火上房一样着急的喊道。
杏花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没有搭理他。知道梁红卫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的脸有阴转晴,笑了。
“你怎么这么早来到这里?”梁红卫大声喊道。
“我昨天来我姨家,为送你。”杏花走过来,上了车,有点羞怯的回答。然后和柳佰财打了招呼,直眉瞪眼非常放肆的看着梁红卫。三斗呆呆的看着这个场面,足有半分钟。想说话,又怕杏花骂他,只好不情愿的把脑袋扭上一边。
“我送你上车,再回去,好不好?”杏花问。
“好,最好跟我去部队。”梁红卫有点花腔滑调。
“要是我能当女兵多好,我们就可以在部队见面了。”何杏花白日做梦一般。看她沉浸在自己设计的美梦之中,梁红卫也冷静下来。他也在想,如果何杏花也当了女兵,真是天下最美的事情。两人在部队谈情说爱,结婚成家。夫妻两个是军人,拿双份工资,不愁吃喝问题。以后自己是军人世家,子孙可以继续当兵,不像自己这样到处求人,矮人半截。”
刚到县火车站广场,马车被截住了。两个部队战士,戴着红袖标。“不要往前走了,前面都是人,马车过不去。”
柳佰财解释说:“我是送兵的。”
“他们两个下来,步行过去,你不要去了。”那人铁青着脸,对柳佰财递上来的笑脸一点也不买账。梁红卫只好下来,和柳佰财告别,三个人走进广场。
“呦,要起兵了,还有美女恋恋不舍的跟着,梁祝十八相送吧。”三人正往里走,旁边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梁红卫转过头来,看到范春柳一脸的讥笑,嘴里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这是我同学,正好在县城碰到。”梁红卫很怕让眼前这个美女看到什么,心里有点发噱,轻描淡写的说着两人的关系。
“我也上过学,也有同学,咋没有男同学这样痴情的送我,黏黏糊糊,你不怕旁边的战友兄弟吃醋。”
何杏花对眼前这个女人有点反感。不光是这个女人比她漂亮,比她洋气,也比她有胆有识,在梁红卫面前,她明显感到自己占下风。更为主要的是,梁红卫对这个女人似呼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敬畏。在这个有点憨,有点二杆子劲儿的男人面前,能让她产生这种敬畏的人,以前没有看到过,包裹自己当支书的大爷。
“你是谁,操那么多闲心干嘛。我送我同学当兵到部队,于情于理都应该。你是不是怀疑我们关系不一般,我还就和你说实话,我们就是不一般的关系,就是情侣关系。我送情郎当兵去部队,难道有错吧?”
“你是没有错,那是你站在你们村里的角度。我站在部队的角度,你就不对了。梁红卫穿上军装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部队调遣,听领导指挥,做到令行禁止。”
“我是他的女朋友,难道不行吗?”
“女朋友,你是他的妻子家属,也不行。此刻只是扰乱军心,影响公务执行。现在,他已经走进火车站广场,到部队正式报到,你可以回去了。”
何杏花望着眼前这位少女,竟然说不出话来。最后,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我不走,偏要送他上火车。”
范春柳嘴角略过一丝冷笑,转脸对梁红卫道:“你可以到新兵连报到了,这里交给我。”然后,站在何杏花面前,如天上银河,生生把梁红卫和何杏花隔开,隔河相望。
一直等到整个新兵团集结完毕,何杏花居然都没有动一步,她在和眼前这个女人较劲儿。而范春柳也一直站在哪里,一动未动。待部队集结登车的时候,甩给何杏花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走了。
昏昏沉沉,半醒半梦之间,火车如老头散步遛弯一样,龟跑二十多个小时后,在一个一眼囊括的小站停了下来。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这种小站停车的次数不下二十次。梁红卫还以为是临时停车,眼睛都没挣,继续靠在座背上养神。
黄宗方站在车厢门口高喊:“准备下车,动作要快,不要娘们儿唧唧。”
车厢里骚动起来,声音不大,不乱,不喊,很有秩序的收拾行李,排队下车。车站不大,七八间房子,三股车道,一个粉了白灰的水泥站牌上,写着“固城”两个隶书大字。
“这就是固城了。”梁红卫和三斗嘀咕。
固城是一个小站,几间低矮色灰的平房,几个中老年职工,不见熙熙攘攘人群,没有车水马龙的车辆,没有来往的火车呼啸而过。车站后面是一个村庄,叫罡上村。不了解情况的,会以为这是村里一户人家。
兵们下了车,穿过那条备份的轨道,下面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地上黑乎乎的不见土色,还有一些煤块堆放,这是个卸媒卸粮的场地。旁边已经停了几十辆大解放,绿色的嘎斯,还有很多穿着四个兜的军官来往。梁红卫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军官,眼睛看直了。
“我要是能穿上四个兜的军装就好了,回家肯定能好好挑一个老婆。不漂亮的,给我磕头也不要。”三斗悄声说道。
梁红卫白了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当了军官还回家找对象,怎么也要在兰封县城找一个吃商品粮的。你就是个一辈子吃窝头的穷命鬼,感到天下最好吃的是白面馒头,咋不想着吃油条肉包子,大鱼大肉,猴头燕窝之类的好东西,没有一点远大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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