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苏恨歌转载于:百度贴吧苏恨歌吧
第一章
〖我们终要遗忘一些事情,因为我们一直在努力记得它们。〗
宋格染呼哧呼哧地将我扛到女生寝室楼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吐了。我凶神恶煞地扯着他雪白的衣领,夜风拂面的时候照着他的胸口吐了个酣畅淋漓。夜风温柔,街灯昏黄,我趴在宋格染的肩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我记得林娇那妞曾跟我说过,宋格染是一个有洁癖的男生,过分到早上刷牙都抹两遍牙膏,一遍抹佳洁士,一遍抹高露洁。我望着宋格染胸口的一大块污迹,感到愧疚难当。这件白衬衣可是苏筱省吃俭用一个月买给他的,结果就这么被我气壮山河地给毁了。但是道歉的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的嗓子疼得几乎发不出声。我只是下意识地扯扯宋格染的衣角,小声说,对不起。
宋格染叹了一口气,掏出一个绣着粉红布袋熊的手帕给我擦嘴。虽然时间和地点都不怎么煽情,但是宋格染温柔的动作还是整出来了一点暧昧的意思,害得我瞬间有了要跟他海誓山盟的冲动。他擦完把手帕放在我手里说,沈婧,你还是忘了安幼柏吧,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我含情脉脉地望着宋格染,差点就感动哭了。我在心里说宋格染你可真是k大百年不遇的好男生。我沈婧跟你非亲非故的,送我回来就可以了,还再搭送我一手帕,这可是多大的人情啊。我拿着手帕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宋格染这时说,回去吧,手帕洗干净再还我。
我顿时很受打击,心想宋格染果然如苏筱说的那么小气,连个手帕都还要惦记。我拿着宋格染的手帕,站在女生寝室楼下,恍惚地以为眼前的人是安幼柏。在过去的一年里,安幼柏总会站在宋格染现在站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楼前那颗秃得如同根雕般的梧桐树,一次又一次地等我下楼。从不失约。
我朝宋格染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道,一边走一边说,你也回去吧,手帕洗了我会还你。
沈婧。宋格染在背后叫住我,我和林娇的事情,你能不能先不告诉别人,尤其是——
我生平最讨厌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男生。我转过脸,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栏杆,略带不屑地说,宋格染,你要是个男人你就不要怕苏筱。她就是再凶猛,也不能吃不了你啊。
我是怕她——
我说,得,宋格染,做男生千万不要自恋到以为女生会为你殉情。再说那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我犯不上瞎掺乎。
不过,我对着宋格染的背影补了一句,这事苏筱早晚会知道,暴风骤雨少不了,还是让林娇找个地方躲躲吧。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陶倩已经睡了,满屋子扔的都是她的鞋,一只袜子还半搭在柜子把手上,在夜风的吹拂下锦旗招展。陶倩跟陶潜名字差了一个字,但生活层次显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丫头嗜睡如命,常信誓旦旦地跟我掰,睡觉是一门艺术,谁也不能阻挡她追求艺术的脚步。陶倩每次“艺术作品”都相当地高质量,一睡就是四仰八叉稳如磐石,5级以下的地震都别想叫她起来。不过就我学校这种风雨飘摇的破寝室楼,真遇上5级地震估计陶倩也不用起来了,直接一觉睡到地久天长。苏筱倒还没睡,坐在床上往纤纤玉指上摸指甲油,十个手指抹得红艳欲滴,杀气腾腾的。我一个姐妹情深一下便倒床趴在了苏筱的怀里。她连忙爬起来,蹲在地上找她被我碰掉的指甲油,一边找一边说,看你这纸醉金迷的样,都快要喝死了。
我坐起来,给了她一个丰满而妖艳的拥抱,特矫情地说,亲爱的,有你在,叫我怎么舍得死呢?
苏筱一把推开我,抱着一根黄瓜啃得气势汹汹。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鄙视她说,你不是说要饿上100天,狂减十斤肉吗?扛不住了吧?
苏筱营养严重不良的脸上浮现出勾魂摄魄的微笑,说,姑奶奶我多少得吃点,这样才能有劲减肥啊。
我笑苏筱没有革命意志,笑着笑着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了。我跑进卫生间抱着抽水马桶吐得五脏俱裂。二锅头这玩意他妈的实在是太猛了,下次我说什么也不沾了。吐完了我扶着水龙头洗脸,镜子里的沈婧眼眶红肿,一脸苍白,惨如刚从塞尔维亚或索马里侨居回国。我想起陶倩跟我说的暗恋伤心热恋伤身就忍不住很感慨,先暗恋后热恋再失恋那可是既伤心又伤身啊。
我从卫生间爬出来,踢掉鞋子翻到自己床上,却压到一本硬皮书。我翻了个身,看见一本崭新的中文版《信息安全原理》赫然出现在视野里。我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在怀里,转过身腆着脸对苏筱说,苏筱,你待姐太好了,明天中午小天鹅我请你吃烧烤。
苏筱一脸小人得志地说,邀请我接下了,不过我得告诉你,书不是我找的,是工商学院那个小四眼送来的。
苏筱在我一脸悔恨和惊愕中补充说,你俩到底咋回事?我看人家待你有情有义,恩重如山的,你犯得着拿自己高跟鞋砸人家头上?
我说,苏筱,不要人云亦云,我上次砸他用的是陶倩的高跟鞋,不是我的,丫要是我的鞋,我能舍得从五楼上砸下去么?
我所就读的大学建在当市的北郊,周围是一排排的民工房,高大而整齐的教学楼在一群平房中间显得格外地鹤立鸡群。为了最大限度地体现学校的文化底蕴,校门两旁还别出心裁地种满了姿态婀娜的垂柳,夏天的时候有很多小贩在树下卖烤羊肉串,烤得树叶焦黄,景色总像是秋天,后来那些树便死掉了,一颗颗秃得一丝不挂。以至于有陌生的行人远远看见,总要忍不住指着光秃秃的树干惊呼:看,那么大的根雕!
我和许安曾在这些根雕下面,面目狰狞地啃掉了无数支羊肉串。许安跟徐仙名字也差一个字,但是他显然没有许仙命好,因为他不可能也找一个千年蛇妖做老婆。许安的老爸在烟草局上班,由于家教良好,从小耳濡目染,许安穿开档裤那会就学会了抽烟。整天拖着两条长得可以去当蜘蛛侠的鼻涕,让一群连开裆裤也都还穿不上的小孩鞍前马后地对他叫:安哥。讲起这件事情我还很害羞,因为他的跟班里竟然还有一个我。那时候虽然我已经是一个黄花小闺女,但是我确实没有能力搞清楚男生女生之间的区别。不过许安比较先知先觉,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十分伟大的理想,就是将来娶我为妻。我吸着鼻涕说安哥哥别等将来了,现在就娶我吧。我记得许安很慎重地挠了挠头,对着我的眼睛说,婧,你得等到我有一把真正的弹弓的时候才能娶你。因为我得拿它保护你啊。
我芳心暗许般地郑重点头,含情脉脉地说,恩。
我风风火火地赶到校门外的时候许安已经在那了,正跟一个卖酥油饼的大妈侃得云天雾地。许安最大的特点就是特能侃,在胡说八道这方面他一直是我一精神偶像。许安看见我过来,顺手抄起一油饼塞我手里,简短明了地说了一个字,吃。
我当然不能含糊了,一边吃油饼一边往许安身上抹油。他穿着粉红色的衬衣,看上去煞像一个刻意装纯情的白脸少年。我用肩膀撞撞他,装得蛮纯情的嘛。
许安立马瞪大眼睛,五官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丝丝杀气,他往嘴里塞了一口油饼,一边嚼一边说,别开玩笑,我是真纯情。
我懒得跟他瞎掰,摆手拦下一辆出租。许安跟着我进来,用略带怀疑的语气说,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伸手晃晃长裙的裙摆,然后搔首弄姿地在许安面前摆出一个妩媚至极的表情,我说,怎么样,光彩照人吧?这就叫实力,懂不懂?实力。
许安的脸上突然露出很神秘的表情,眼神变得涣散而迷离。他欺身上前,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许安浅浅的呼吸氤氲在我的耳畔。我心里想许安这下你完了,原来你这么经不起诱惑,万一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肯定要把你天经地义地废掉,你妈把你托付给我那是信任我,我就这么把你结果了,可怎么跟她老人家交待啊。
许安在离我只剩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伸出手擦掉我嘴角的一小片葱花,脸上挂着邪气的微笑说,就这样,你还想让我放心?
我打掉许安的手,声明这片葱花是一个美丽的意外。然后朝司机师傅说声南府楼,便将脸撇向窗外不理他。许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昨天在南府楼看见安幼柏了。
我语气淡淡地说,呀,原来他还活着的啊。
许安说,沈婧你看你就是这么个脾气,又不是啥深仇大恨的。
我说许安,这你就不懂了吧?大恨不一定需要深仇。然后我右手搭在许安的左肩上,歪着脸看着他说,还是你这样清心寡欲,天马行空的好。
许安打掉我的手,连忙说,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这还得娶贤妻呢,你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许安话刚说完,我手机就响了。我接了电话,苏筱山东女子特有的泼辣而犀利的嗓音一下就砸满了我的耳朵,她说沈婧,林娇那妮子死哪去了?
我手机差点从手里摔出去,我心想这下坏了,林娇和宋格染背着苏筱暗度陈仓的事情肯定是败露了。虽然我与宋格染不沾亲不带故,但是林娇可是我手心手背的姐妹,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苏筱那悍妇手里。我小声说苏筱,我也不知道林娇在哪儿。
挂了电话我就没有任何心思了,我说许安今儿咱别去了,我得回去看看林娇。许安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你今天要是不去,死的就是我了。林娇那儿不是还有宋格染吗?出不了事。
我说许安看来你是还不明白事情的残酷性啊,苏筱的老爸是武警,从小耳濡目染的,真动起手来,宋格染在苏筱眼里简直就如同插标卖首的颜良文丑,一个回合,立斩马下。
我跟许安走进南府楼的“算了”酒吧时,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正在舞台上拽着话筒气若游丝地唱情歌。她显然是被歌词里凄惨的爱情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高音上去了,低音却下不来,唱得满屋子都是砸铁锅的声音。摇摇欲坠的。我撇着嘴说许安,这就你们乐队的主唱啊,这嗓子拉去抗日还差不多。
许安小动作地拉了拉我衣袖,低下头来趴在我耳边说,她是我老板。
小妖艳也不过20多岁,就能做老板,这种差距真的让我很是自惭形秽。我一脸艳羡地说许安,那她应该很有钱吧,泡她啊,追到了你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许安说,别乱说,颜姐有男朋友的。
我拍拍许安的肩膀说,追得就是有男朋友的,否则多没劲。我当初下嫁安幼柏的时候还不是有男朋友,他追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狂沙漫卷,可浪漫了。
浪漫个屁。许安语气冷淡地说,结果怎样,你们这不都已经到了冷战期了吗?
许安刚说完话,小妖艳领着两个形貌彪悍的男人朝我走过来,她拿眼睛上下扫了我一眼,木着脸对许安说,行不行啊?要是一旦怯场我们可全砸锅了。
不会的颜姐,沈婧别的不行,但是唱歌绝对没有问题。
小妖艳转身用勾魂眼对视许安长达5秒钟,拍拍屁股便走人了,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带她四下转转,等晚上路潇他们回来,给她试唱。
林娇手机一直关机,我吃着许安买给我的糖葫芦站在街边的垃圾桶旁打遍了所有可能找到她的电话,突然悲从中来地发现,其实即便是平时与你形影不离的人,一旦说消失,找到死都还是挖不出一个响屁。宋格染的电话倒是通着,但是却一直没有人接,我怀疑他八成是让苏筱给解决了,被卸成了八个部分分别挂在学校八个校门前示警。许安看我焦急的样子,一脸不屑地说,你那苏筱到底是个什么悍角啊,至于让你紧张到这个样子?
我说许安,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赶明儿我介绍苏筱给你认识认识。反正这丫头男朋友这下也跟人跑了,你正好填上这个缺。
没想到许安真的贴过身来,一脸色相地说,填缺比挖墙脚省力气多了,哎,她长得怎么样,有你漂亮不?
苏筱比我漂亮多了,但是漂亮的女人都不能碰知道不?你最好别碰她。苏筱是个特别骄悍的丫头,和男生打架都从来不吃亏的。
许安恬不知耻地说,这个好这个好,我口味重,就喜欢这样的女生。
我说,你小子懂什么,我们别的女生晚上睡前减肥哗哗地甩跳绳,就苏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连武术,太极八卦掌加少林二十四路弹腿,样样虎虎生风,耍得我们宿舍保安都对她肃然起敬。
我正说得尽兴,许安突然拍拍我的肩,指着街对面仙妮蕾德店门口的一个女生说,那个,不是林娇吗?
我顺势抬头望去,林娇那张妩媚恣肆的小脸一下便横空出世在我的视线里。她穿着一件丨乳丨白色的t恤,左手还环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被林娇小鸟依人的男人约么有40多岁,从身上那身整齐得耀眼的西服来看,财产多得应该可以把十个我买回去。
许安小声说,沈婧,这是怎么个说法?她不是跟宋格染在一块吗?
靠。林娇这小丫头片子做事情太绝了。我本以为她暗渡了苏筱的陈仓,没想到她栈道修得也真够光明的。我拉着许安到身后的冰激凌店躲起来,一边躲一边回答他说,什么意思,林娇钓到大鱼,山鸡变凤凰了呗。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安幼柏的电话。我拿手机的手情不自禁地变得有点不听使唤,我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他好听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他说,沈婧。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安幼柏如果敢给我打电话,我就甩掉我19年来积蓄的所有淑女和矜持,像个泼妇一样挨个问候他家三代以上,八代以下的已故长辈们。但是一旦电话真打来了,我甚至连呼吸都不畅了。那一瞬间我太鄙视自己了,这不明摆着要活该给他安幼柏欺负吗?但是作茧自缚往往是身不由己的事情,所以我还是用极其温柔极其甜美的声音说,有事么?
安幼柏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继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三个让我极度抓狂的字。我一脸杀气腾腾地挂下手机,金刚怒目地看着许安。许安说,咋了又,你别给我整这么严肃好不好,我适应不过来。
我突然把脸贴在许安的肩膀上,我说许安,这下我终于跟你一起单漂了。
许安对我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显然不能适应,连忙将我推开,他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不争气的眼泪终于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他说沈婧你别整这么突然啊,好好的怎么说梨花带雨就梨花带雨了呢?安幼柏跟你说什么了?
我哭着说,许安,安幼柏跟我说,分手吧。
许安将我送回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夜里8点多了。林娇依然不在,苏筱也不在,只有陶倩在收拾东西,扔得满床都是衣服。我一看都是苏筱的衣服,心里一阵紧张,忙问陶倩说,你怎么在收拾苏筱的衣服啊,她人呢?
陶倩一边收拾一边说,林娇和苏筱现在在医院呢。
陶倩的话一下打我了一个激灵。我心里想,这两个姑奶奶再怎么苦大仇深,也不至于大打出手同归于尽啊。没想到陶倩接着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苏筱的阑尾没了。
我赶到校医院的时候苏筱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忙脚乱地打手机游戏,神情专注,打得一脸的幸福洋溢。我在她面前坐下,说,你赶时运好不容易凑上一手术,咋能不叫我?
苏筱一边按键盘按得铿锵有力,一边说,我这不想着你在酒吧试歌的么?没敢打扰你。你看我多体贴。
我环顾一下病房四周,没有发现林娇的影子,便小心翼翼地问,林娇呢?
她我回寝室帮我拿书去了。
林娇和苏筱依然能处得这么好,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林娇这丫头片子还真能装,横竖摆着一张青春无辜的脸,不到最后就坚决不穿帮。我甚至有点佩服林娇了,她跟苏筱比起来,性格和身边都柔软无比,5级风都不敢出门,生怕被吹到天上变成卫星。但她却做了最勇敢的事情,不动声色地挖了苏筱的墙角。不穷山不尽水,不费吹灰之力。
林娇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特意用十分有内涵的眼光狠狠地注视了她一下,没想到这丫头不领我的情,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俨然对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毫不为意。许安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兴奋得跟吃了斑马屁,他说沈婧,你试唱通过了,下周六周日两场,一场700块,你看怎么样?
钱多少我不在乎,反正事完了你欠我一人情。
我挂下电话,转过身看见苏筱正滴水不漏地看着我,挑起嘴唇说,这个就是你那位青梅竹马的艺术家?
我刮刮苏筱的鼻子,从小一起长大,并不一定都是青梅竹马,不过你要是有意,我倒是愿意帮你们牵线。
林娇在一旁没头没脑地说,你就不怕你家宋格染捉你个红杏出墙?
林娇的话在苏筱听来不过一句玩笑,但是在我眼里,林娇的形象立马又跳跃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妮子太阴毒太风险了,明明知道宋格染已经是自己的了,还敢如此大胆地试探苏筱的反应。真是千军万马,如履平地。
宋格染在晚上9点多的时候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布袋熊。苏筱看见布袋熊比看见她亲娘还要亲,一把就抱住了。宋格染看见我,只是很礼貌地笑了笑,但是他的笑让我很不舒服,因为他笑起来很像安幼柏。
想到安幼柏,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心情于是就又给顺理成章地作践掉了。我走到医院的走廊里鬼使神差地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传来的却是许安的声音。我想我肯定是在无意中错按了许安的号码了。听见许安的声音我仿佛找到了家的感觉,人在受点委屈的时候千万不能想家,否则还不哭个肝肠寸断愁肠百结千山万水排山倒海啊。我抓着手机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许安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开始一嗓子接一嗓子地放声大哭。
我说许安,我想哭。
许安在那头说,你已经在哭了。
我哭着说,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哭,怎么办?
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我双手抱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丢了全额奖学金。宋格染和林娇都出来了,看到我正在哀哀欲绝,林娇一把将我抱起来,趴在我肩上也放声大哭。那哭得比我凄楚多了,就跟遇上伤心事的是她而不是我似的。这下我没有心思哭了,因为我还要安慰林娇。我拍着林娇的肩膀说,我没事,你看,我都不哭了。
许安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林娇和宋格染已经回病房陪苏筱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伸手将我散乱在额前的头发梳到耳后,他说,我来了。
我眨眨眼睛说,你来干嘛?
许安吸吸鼻子,说,沈婧你太没良心了,我大老远不畏艰难不畏险阻跑过来还不是因为你需要安慰?
我一把推开许安,我哑着嗓子说许安,你要有胆量你就喜欢我,没有胆就别整这些没有用的,我不用你看我可怜。
许安咬着嘴唇不说话,继而上前一步,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转身拽我下楼,我一边挣扎一边说许安你要带我去哪?
许安转过身,明净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微笑,他说沈婧,我带你去个山清水秀花前月下的地方,好让我有气氛跟你表白。
许安刻意的幽默并没有把我逗乐,但是的确使我心情变好了很多。我说山清水秀就算了,还是带我去吃米线吧。
吃米线的时候许安一直在看我,两只眼睛目不转睛的。我抬头撇他一眼,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许安埋头点了一根烟,坐在凳子上抽得风生水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沈婧,以后别哭了,看你这样我受不了。
我和许安之间的气氛随着他这句话一下就提升到了煽情的层次,我不敢把话接下去,只好埋头吃米线吃得惊天动地。许安将他碗里的鸡丁和鹌鹑蛋都夹到我碗里,我很感动,差点就有了以身相许的冲动了。我跟许安在一起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在如此煽情和惆怅的气氛下独处过,所以我很不习惯。许安待我太好,刚刚失恋的我又太脆弱,说实话,我真怕自己喜欢上许安。
我不能跟许安谈恋爱。我跟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任何的拘束和羞涩。我虽然是个爱情的失败者,但是我还是很明白,爱情里羞涩和拘束太重要了,这是爱情发生的温床。我以前只以为不珍惜会失去爱情,现在觉得习惯比幼稚更加强大。而许安,便是我的一个习惯。根深蒂固。坚忍不拔。
我和许安孤男寡女在一起漂了快20年了,都没有爱情的萌芽欣欣向荣地长出来。责任并不在于我没有辛勤耕耘努力浇灌。就像旱田永远都长不出水稻,这不是浇多少水的问题。但是我不会跟许安讲这些,因为我觉得他也不见得会真喜欢我。
吃完米线许安送我回学校,夜风吹得我直打哆嗦。许安将他的夹克脱下来给我穿上,许安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木瓜香味,这味道让我贪恋。突然我很想许安能过来抱我,在陌生的人群空旷的校园里就这么抱着我。不过我这个疯狂的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一秒钟便烟消云散。我忍不住偷偷斜眼看看许安,他闪烁在路灯下的侧脸显得迷离而有神,相当地有质感,我没头没脑地说,许安,你很帅。
许安对我由衷地赞美无动于衷。只顾埋头抽他的烟。我和许安走到研究生楼下那条道的时候许安的手机响了,许安接了电话,说,路潇。
我听见路潇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你丫的,这么个节骨眼上你给我玩失踪,明天演出砸了我们都得完,给你一个小时,马上给我死回来。
许安没有回话,挂了电话转身带我走进了研究生楼下面的那条道。这是k大最黑暗的一条街,这条路本来是有灯的,但学校每装一次就会被学生毫不犹豫地打烂一次,理由很简单,对于一个有四万人的大学来说,它总得有个很黑的地方,否则激丨情过剩的恋人们哪儿谈情说爱啊。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绕道走,怎么说我沈婧也是经济系的一朵美人蕉,万一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被人万劫不复地下了黑手,我下辈子就只能以泪洗面了。
但是我忽略了一件至为关键的事情。许安也是一个男人,是男人就具有危险性。尤其是当你忽略掉他潜在的危险性的时候。
许安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大脑一片茫然,白花花的,一点思维的能力都没有。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沈婧啊沈婧,这么个节骨眼上你可一定要挺住,万一冲动战胜理智,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许安已经在我猝不及防下将我抱进了怀里。我觉得他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抱得我完全不能动弹,我心跳噌地一下便飙到了120。我困兽犹斗地在许安怀抱里挣扎着,我说许安,松开我。
许安斩钉截铁地说,不。
好。许安。算你狠。我咬着牙摆出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说许安你抱吧,本姑娘今天给你抱,抱到累了算结束。不过你记着,到你松手的时候,咱俩十几年的情分便算是完了。
许安将头轻轻埋在我的耳边,小声说,即便明知是万劫不复,我都想孤注一掷。
许安就这么抱着我,即遭罪又煽情,即痛苦又温暖。感觉真xxx复杂。不就是一个拥抱吗?我和许安一起这么多年,抱过不知千百回,但是这次有了别样的主题,拥抱被限定了意义,冠冕了爱情这个主题,于是一切便不一样了。
在行人眼里,我跟许安就像俩偷情的小情侣,恩恩爱爱,誓海盟山的。不过许安的力气也委实太大了一天,我翻着眼说许安,你能轻点吗?你抱得我很疼。
许安对我的申辩不理不睬,反倒更加用了一层力。得,看来这小子打算破釜沉舟了,那咱就这么耗着呗。你总有精疲力尽的时候,我姑且先这么养精蓄锐着,等到我得势的时候,新帐老帐咱们再一块算。
但是许安像是有无穷的力量似的,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倒是我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甚至不断地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我说许安,抱你也抱了,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抱到死吧,啥意思你倒是吱个声。
结果许安说了一句特想将他大卸八块的话,他说沈婧,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很想抱抱你。
这个回答呈现得太突然了,我本以为他会有一段长达半小时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煽情表白,到头来却等来一句我只是想抱抱。想抱就能抱的话,我还想抱张东健呢。我挣扎着说许安,我是你好朋友是不错,但是我沈婧不是随便的女生,虽然我刚失恋,但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许安松开了手,仰起脸看着我说,你想打就打我吧。
我一边揉着被许安抱得酸痛的胳膊,一边说,许安,不是这么回事,我打你有什么用,以后你能不这样吗?你要是想找女朋友,我包票介绍你一打。
许安掏出一个烟点上,一脸不屑地说,不稀罕。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许安说,你不要再送我了,我自己一个人能回去。
许安说,这路这么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得了吧许安,现在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刚才我差点把小命交你手里。我走了,过了今晚这事我也不再计较,你以后也别再提行吗?
许安突然欺身过来,对着我的眼睛说,沈婧,如果我现在跟你表白,你会接受我么?
我抬腿一脚踩在他白净的帆布鞋上,我这才发现我和许安还穿着一对情侣装的帆布鞋。是我18岁生日的时候许安送我的,他送我鞋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姑奶奶,一双鞋花我400块啊,简直是造孽。或是那天我鬼使神差,或是我被自己18岁的生日弄得心神荡漾了,当即拉着许安折回商场买了同样款式的匡威,啪啪啪啪数出四张红一百眼都没眨,许安穿上鞋后偶像气质一下就给激发出来了,我说怎么样,这下不是遭罪了吧?
许安恬不知耻地说,其实,你把那400块直接还我更实在些。
许安拗不过我,只好放我一个人回去。我在许安的注视下走进无边的黑暗,走得义无反顾。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来回头望望,发现许安已经不在,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许安,不管怎样,我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即便所有的人都背离我而去,你都不会。
所以,千万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突然,一只宽大的手上从背后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清晰地明白,好事不成双,我是遇上小流氓了。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所以我转过脸,巾帼英雄般地一拳打在了他左眼上。雷霆万钧,虎虎生风。于是那男生应声便倒了下去。
啊——
对面的男生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声色哀怨地压低声音说,挨打的是我,你叫什么?
我一脸委屈,我遇到打劫的,叫叫难道都不行啊?
第二章
〖然而泪水也洗不掉我对你的记忆和思念不是吗?〗
k大校东区有一个人工湖,由于校领导在建校时候就地取材,挖光了这里的土拿去盖房子,楼起来了,平地上却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个坑。出于对资源充分利用的考虑,全体师生们都自发地往里面倒垃圾,倒得臭气熏天,校长就受不了了,垃圾坑的改建于是便提上了议程。我来到k大的时候,这个坑已经变成了湖,但是很遗憾的是,它容纳生活垃圾的功能依然没有变。
据说人工湖在改建的时候,请过一个看风水的先生。这个风水先生的家族从明朝至今,世代给人看风水,由于一代接一代地做误人子弟的勾当,所以承蒙祖上的福,到了他这一代,长相看起来相当的回归自然,乍一看煞像被纳粹轰炸了三月之久的英伦三岛。风水先生收了红包,吃过了午饭,然后指着这个坑,沉默了片刻,惜墨如金地说了四个字,此地缺水。
于是这个湖便光荣地诞生了。
时间已经是黄昏了,我背着双手,站在湖边等宋格染。过去的一年里,我曾和安幼柏无数次地坐在湖边的长凳上,望着湖面随风飘荡的白色垃圾畅想美好未来。如今白色垃圾还在优雅地飘,安幼柏却不在我身边了。我背着手在湖边来回踱着步,我穿了还不到膝盖的花格子短裙,站在湖边感觉自己像一只长腿的鸶鹭。我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张青春无敌的脸就忍不住想我沈婧多好一个女孩啊,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的,关键时候还能做到心灵美,安幼柏咋就一根筋认死了非要跟我分手呢?我想不通,想不通我就很难过。你想想看,当一个人想不通她自己的爱情,那她的愁肠还不得正着结上一百节接着再反过来结上一百节啊。
两百个心结堆在一块,导致我看到宋格染的时候脸色都还是青的,这是宋格染告诉我的,他说沈婧,你脸色很难看,病了么?
我说要真有病也是你和林娇先有病,你们这事眼瞅已经昭然若揭了,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我不能看着林娇和苏筱出问题。
宋格染沉默了一会,说,等下周苏筱出院,我会亲自跟她说。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格染,这小子看起来太秀气了,一身奶油味,估计太大的打击他这身板根本就扛不住。于是我隐瞒了在街上看到的林娇的那一幕,只是对他说,看来你跟苏筱是彻彻底底地完蛋了,宋格染,你可要好好待林娇。她这次为了你,十几年的姐妹都不要了。
宋格染眼神有点迷茫,压低声音说,沈婧,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
我转身离开宋格染,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有本事再把我从林娇眼皮底下拐跑,那才有资格称得上一句卑鄙。
离开宋格然,我一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便急奔“香山红叶”。“香山红叶”是k大校内规格最高的一家饭店,其菜单上的价格时刻说明,顾客不是上帝,顾客只是上当。大学这两年,我就没少在这里上当。我赶到时,林娇她们已经在了,负责请客的韩姐正坐在她们中间,神采奕奕地追忆过去四年的似水年华。韩姐是我所有学姐中待我最亲的,安幼柏就是经她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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