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仍是小心,探头进去瞧,只见屋中窗帘都阖着,单薄苍白的日色晕在帘幕上,封闭住屋里暧昧的味道。
他走进去,只见里屋那声音又响起,只是换了英文:“凯思,你来得太早了点。”
埃瑞克一听,倍感亲切。他忙道:“先生,我是凯思老师的学生,来中国拜访他。”话音刚落,便见打开房门走出来,还兀自在睡衣外套大衣的男人愣住了。他忙用英文道了一句“抱歉”,便匆匆关上房门,过了半晌,才穿戴整齐地走出来。
“阁下是大卫医生吗?”埃瑞克又掏出信封,恭敬地递给他。
医生给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很快便隐没在房间深处。他朝埃瑞克道:“凯思没有告诉你们,他搬离了这里么?”
埃瑞克抓抓头发,苦恼道:“没有。”
“他告诉了,是你们没收到他的消息而已。”医生大步朝门口走去,埃瑞克紧跟在他身后,追问:“阁下愿意告诉我,老师现在住在哪儿吗?”
“跟上,”医生甚至懒得跟他说话,打了个哈欠,兀自喃喃,“信要我送,现在学生都得让我送。”
两处相隔并不远。到了院门,医生才问埃瑞克:“不会说汉话?”
埃瑞克奇道:“和老师说话,不需要讲汉话吧?”
医生一脸懈怠的冷漠,看来被迫早起搅得他很不快:“他娶了个中国老婆。”
“老师就是老师,连婚姻都这么传奇。”埃瑞克惊叹,“能吸引老师的女人,一定是海伦那样的美人。”
“小子,你对恋爱和你亲爱的老师是有什么误解吗?”医生冷嘲一句,道,“现在跟我一起念——师母好。”
埃瑞克听了末尾的那三个奇怪的音节,犹豫一下,还是乖乖道:“师母好。”
“待会儿进去见了你老师的妻子,就跟她这样说。”医生拉响了门铃,手捋了捋头发,站端正了,脸上展出微笑。埃瑞克趁门没开,赶紧默念了几句“师母好”。
随后门开了,是个穿蓝布衫子的年轻女子,头发随意绾一个圆髻,堆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簪住了,眉眼疏阔清朗,是很赏心悦目的长相。她手里把着花洒,见了医生和埃瑞克,愕然。医生笑道:“亲爱的怀特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凯思在家么?”
林自南拉开院门,招呼他们进去:“凯思工作去了。先来喝杯茶罢,他大概中午能回来。”
医生拿手肘捅了捅埃瑞克。埃瑞克忙大声道:“师母好!”
林自南错愕回顾,随即笑开:“您好。”埃瑞克见她笑了,也呵呵乐起来,他实在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汇赞美一番师母,可惜英文全都堵在喉口,半个音节也发不出去。
林自南踏上屋廊时,将花洒放在了花盆边。埃瑞克瞧了一眼,只觉得奇怪,这长长一道门前过廊,却只摆了这么一盆花。而这花开得小气极了,叶也生得细,和整个院子都不太搭。
埃瑞克在客厅坐下,手刚刚接过林自南递过来的茶水盏,医生便站起身,朝林自南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林自南还未作反应,埃瑞克却可怜巴巴道:“阁下要抛下我吗?”
医生对他打搅自己的清早好觉仍耿耿于怀,他道:“小伙子,不要得寸进尺。凯思就算要抛妻弃子,也不会是今天……啊不,没有弃子……你就乖乖坐在这里等他,不好么?”
埃瑞克怯怯看了一眼林自南,道:“我不会汉话,没法跟夫人交流。”
林自南细细打量了一番两人的神色,朝医生道:“昨儿买了几样果脯,医生尝一尝,再小坐片刻?”
医生道:“这样不好,夫人。我是为了吃的留下来的么?”说着,身子一仰,坐回藤椅上。
埃瑞克连连道谢,林自南将茶递到他手里,笑道:“不,您是照拂后生。”
林自南将果脯分类摆上盘,端上案几来,顺势坐下,问埃瑞克:“您是从英国特地来的?”
医生如实翻译了,埃瑞克答道:“我是要去日本国拜访朋友,路过中国,想到老师在这儿,顺路造访。”
“我还不晓得他在英国的情状,他书教得好么?”
“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能用在您先生的身上——老师他是我见过最高尚最优雅的人。他聪颖锐利,严谨自律,不能想象这样的人还能如此谦逊亲切。最重要的是,他在格致学上的贡献足以载入史册,我非常荣幸能够成为您先生的学生,这是我一辈子最值得夸耀的事情。”
林自南目含疑惑,望向医生:“您如实翻译了么?”
医生摊手:“夸凯思的话我听都听厌了,为什么还要自己说一番?”
“您实在是过誉了……”林自南低眉道。
医生还未翻译完,埃瑞克连连摆起手来:“夫人,如果您认为这番话是我作为一个学生说出来的,就大错特错了。这是所有和老师共事过的人的心声。老师从牛津大学辞职,实在是英国格致学界的重大损失,那些老旧的学院派必将为此背上历史的骂名……”
医生听不下去了,打断埃瑞克:“请将中国人口中的‘过誉’理解为‘谢谢夸奖’。”
埃瑞克抓了抓头发,惶惑道:“不是您翻译成‘过誉’的么?”
林自南内心一堆疑惑。她无法理解格致学的重要性,也不明白什么‘学院派’的含义,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在座三人,只有她,对凯思的认知迥然不同。凯思在她眼中,不过是丈夫这一名号的实体,是伴侣,是在床头灯下含笑低语的人。她像是站在江边望远处的青山,她看到的是静谧苍翠,是江风里的树和岩石,可她渡不过那条江,去见识另一面的张灯结彩,见识墟落里的炊烟和田垄上归来的牛羊。
可这隐约的失落,在热闹的时候潜伏着,像一道给薄刃划出的伤口,需给予晦暗的光阴,缓慢渗出血来。
日头渐移,屋内的影逐渐朝窗子底下移过去了,林自南看一眼,便知晓到亭午了。她告一声“失陪”,进厨房烧起水来。医生早起的气消了,竟和埃瑞克相谈甚欢。林自南静静听着堂屋里的动静,阵阵笑声,和她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是很远的热闹气,与她始终隔一层,就像在林家老宅无数个夜晚,她仰卧在榻上,后脑枕着梆硬的白瓷枕,听着后母在前厅宴请宾客。她往灶里添柴,眼光却下意识地看向门。她想,这门没有关上啊,为什么那些声音都那么远呢。她记得自己的卧室永远有一面屏风,素绢蒙的屏面,绣娴静的花草,她躺在榻上,目光就搁在那屏面上,无甚意味地想,是屏风滤掉了声响罢。可如今的门口,是不曾摆放屏风的。她终于疑惑了,疑惑得深,且不愿细想。
厨房的窗敞着,宽大惠软的风灌进来,林自南眯起眼,似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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