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慢慢从那人口中松去,这口气像是屏了很久很久。这下她终于明白了,她成亲那天茗娘的心情。
“表姐,你不后悔吗。”秋月问道。
许雅倾怔怔看着大门那刺眼的喜字,嘴角忽而苦笑,她摇摇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倒不如相忘江湖。在一起也只会冤冤相报。”
秋月皱着眉,年纪小小,他似乎也感到了一丝愁意。并非强赋新词的那种愁意。
“这怪老天爷啊,白白跟你们开这样一个玩笑。好端端的,居然让你女扮男装替表哥完成婚约。他日表哥病愈,大可与你悄悄换回来,那时候你可回到从前了,但茗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到那时候我便离开许府,天涯海角四处周游去。”许雅倾若有所思地说道。
“啊,那,那我要跟你一起去!此后就由我陪着表姐你吧,秋月是绝对不会离开表姐的。”秋月信誓旦旦说道。
许雅倾听了,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蓬松的脑袋摸了摸:“你就舍得弃春泥而去呀。你不是很喜欢人家的么?你的事情还未定数,一切皆有可能。你要抓紧把握啊。”
“哎,春泥她定然看不上我。这么久了,对我也还是爱答不理的。我倒觉得赵公子比春泥要好相处。至少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我有什么困扰他也愿意帮忙。”
秋月这一提,许雅倾才兴起赵书丞在自己府上已住了三个月。说是来谈生意,倒是更像来监视许家。
“好啦,我们也该走了。我约了甚晴吃饭。就不回家了,你替我跟夫人打声招呼。”这三个月,许雅倾与苏甚晴两人关系密切了不少,自从得知苏甚晴与自己是一样的时候,许雅倾就从她身上找到一种惺惺相惜的依赖感。
别过秋月,许雅倾如约至看花楼,却只碰到了尤儿。经告知原来苏甚晴临时去见一名合作伙伴,要一会才回来。尤儿见许雅倾面有失意,加上前些天聊过一下,她自然知道许雅倾在几天前早早与苏甚晴定好了这天一起喝酒的目的。
尤儿将许雅倾邀了进来,点了一壶酒赠与她。
倒酒时候,尤儿不经意问道:“你不后悔?”
许雅倾一顿,抬起头来失笑道:“怎么连你也这样问。”
尤儿把一杯清澈的酒送到许雅倾跟前,一脸释然说道:“我多怕你今天不会出现,我多怕你会在这关头忽然就把糊涂犯。直到方才在门口看见你,我才松了口气。你年纪轻轻却有这份难得的定力,换作二十岁时的甚晴,也定然不如你。”
许雅倾有些恍惚,她看着尤儿,痴痴问道:“你认为我这样做是正确的?”
尤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小喝一口,若有所思地答道:“你能认清现实,明辨是非是好事。以你现在的身份,倘若做出私奔一事,兴许成全了你两,可你身边的人都要不得安宁了。尤其是赵小姐,你若真一走了之,怕这事就成为她这辈子最羞辱的事。”
许雅倾皱起眉头,没有回答。半响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爱赵小姐吗?”尤儿忽然问道。
许雅倾一愣,怔怔点点头。
“是怎么样的爱?是出自你为了履行‘丈夫’对妻子那种本分的爱,还是发自内心的爱?”
许雅倾想了想,问道:“何为之发自内心的爱?”
“正如你现在的心情,对失去痛苦万分,对过去追悔莫及。却对放手又心甘情愿。”
许雅倾咬了咬唇,摇摇头:“不同。我对夫人的爱,与对茗娘的爱不同。茗娘给我更多的也许是习惯。我一出生就由她照顾着,二十年,我以为我彻底离不开她。可直到我亲眼看见她出嫁,我心里虽然如同刀割,却又有了种放心的感觉。她终于有着落了,不再一个人。”
尤儿听了,眼里起了一丝情愫。
“而我对夫人,是那种渴望保护她,只愿把美好一面留给她。我害怕看到她哭,喜欢看到她笑。会留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天回到家,看见夫人点着灯等我回来,那一刻我心是很温暖的。所以,我对这两个女人都有着不能割舍的感情,但你硬是让我分出高低……我,我怕是也说不出个所以。”
“你很诚实,也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更明白该做什么。我本准备了一席说教的话打算唤醒你,看来你不用旁人的指点也能够处理了。”
许雅倾听了,苦笑了一下,抬起杯子,向尤儿示意道:“再来一杯。”
冬去春来旧复新。转眼年二十九已至,任嚣城新年的气息格外浓烈。
许雅倾特地在看花楼包下了一整层,用来犒劳这一整年在许家以及各产业勤恳付出过的人。明日就是大年三十,过年前大家都有个不谋而合的习惯,那便是忙。许府从几天前就开始忙着筹备。许雅倾更是在铺子忙得早出晚归。
赵书恩一早起来就闷得慌,在府邸里走来走去。见人人都忙得不停手,连招呼自己的功夫都空不出来。赵书恩百无寂寥跑去找春泥玩,春泥此时在厨房帮忙包饺子,炸春卷,压根没空子搭理赵书恩,赵书恩噘着嘴悻悻地又跑去找秋月,怎知到了赵书丞客房前才得知秋月大早就随赵书丞出门去了。
这下赵书恩的烦闷无处可撒。她呆在花园里,姹紫嫣红挨个在她手里遭殃一遍。这时候,她看见平时送信的下人此时拿着一封信正往她与许雅倾的居所走去,赵书恩兴致马上来了,她高声喊住:“站住!”
那送信的下人吓得连忙站住,见赵书恩兴致勃勃,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引起了这位少夫人的注意。
“谁的信?”
“是,是写给大小姐的。”
“大小姐?哦,你说的是夫君的妹妹,雅倾小姐吧。”
下人顿了顿,点点头道:“是吧。”
“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吧’是什么回答?”赵书恩责道。下人连忙解释道:“小的才到府上不到一年,其实,还从未见过大小姐呢。”
赵书恩心一顿,不住认同道:“我嫁进来也有半年了,许府确实没人提起过雅倾这个人。她一个女孩家,这一趟门也未免太久了吧。那,那你们谁有雅倾小姐的消息?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下人摇摇头,如实说道:“府上其他人也跟小的一样,进来不到一年,都未有见过大小姐呢。”
“进来还不到一年是什么意思?”赵书恩疑惑道。
“去年年后吧,许府忽然向外扩招家仆若干。待遇丰厚,还不需要经验。名满为止,我看机会这么好便早早去抢了个名额。现在整个许府的人都与小的一样,是一年前扩招进来的。”
“许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人?”
下人摇头:“小的不知。”
“那许府从前的人呢?”
“小的不知。”
见下人讷着脸,赵书恩抬手从下人手中接过信件,只见信封写着“许雅倾亲启”几个字样,落款是一个叫“余梦中”的人。
“余梦中?这是谁呀?”赵书恩问道。
下人依旧摇头:“小的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赵书恩有些气恼,“哎哟算了算了,你先去忙你的。信件我暂时转交给夫君好了。”不等下人应答,赵书恩拿着信便快步走了。
待所有面点都放入蒸笼,春泥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她从厨房走到赵书恩的寝居,恰好看见赵书恩从房间里出来,此时正迎面向她走来。春泥一面揩着手一面说道:“小姐,我回来陪你了……”春泥话没说完,赵书恩匆匆越过春泥,往外走去。惹得春泥惊异地回头大喊道,“小姐,你上哪儿去啊!”
赵书恩一口气走到海味铺,年底特别多人在海味铺订货,店铺里的人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正在清点装箱货物的小二瞅到赵书恩,忍不住惨叫了声,忙喊道:“少夫人又来了!”所有人下意识护住自己手里的工作,只见赵书恩提着裙子跨过门槛,看了看四周,来势汹汹地问道:“我夫君呢?”
掌柜连忙放下算盘笑脸迎上去:“公子这回在看花楼呢。今晚许家在那办年夜宴,下午时候才能过去。”
赵书恩得知许雅倾下落,转身又大步迈出海味铺。匆匆往看花楼赶去。走到半途,她被一阵温和的女声叫住,赵书恩行色匆匆,忽被叫住,回过头时脸色有几分暗沉。
当她看见出现在眼前的人是尤儿时,赵书恩忍不住收敛脸色,化作一副惊喜之态:“尤儿姐姐!”
“妹妹,你这匆匆忙忙是要去哪儿啊。”尤儿手里捧着一堆年货,显得有些吃力。赵书恩见了,连示意要替她分担。
“我这正要去看花楼呢。尤儿姐,我帮你一起拿回去吧。”
“去看花楼找许公子?”尤儿笑道,“你们成亲都半年了,依然恩爱如新婚,真叫人羡慕。”
“唉。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实质好不好自己心里才知道。”赵书恩坦白道。尤儿见了,立马心神领会,她转身看了看身旁,转念说道:“这离看花楼还有一段路,我要累死了。不然我们到茶馆去歇歇脚,聊聊天如何?”
尤儿这番话正是说到赵书恩心坎里了,她点点头,随即与尤儿一道前往茶馆。
许雅倾在迫近晌午时回了一趟家,打算陪赵书恩吃饭。这段时日她忙得早出晚归,怕是赵书恩守在家里闷闷不乐,小嘴长撅了吧。想到这,许雅倾便不住暖笑起来,步子也加快了些。她才跨进门,那送信的下人见了,连忙迎上来禀报道:“公子,今天早上府里收到了一封的信。小的正想给你送去,可,被夫人拿走了。”
许雅倾以为是生意上的信件,不予理会随口应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夫人,夫人向小的打听了关于大小姐的事情。”
“什么大小姐?”许雅倾边走边问。
“那封信是寄给雅倾小姐的。”下人在许雅倾身后边赶边答。
许雅倾霍然收住脚步,转过身来,那下人一下没刹住,狠狠撞到了许雅倾身上。
“你说什么?那,那你怎么回答的?快说!”
“小的就,就如实回答。说,小的以及府上其他人都,都未曾见过雅倾小姐。”
许雅倾心头一顿,阵阵糟糕袭来。她一跺脚,忍着一口怨气继续问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下人为难地说道:“小的不识字,只认得一个‘中’字。那个人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个‘中’字。”
“余梦中!!”许雅倾恍然大悟,她竟然忘了这一出。这位余姓医师正是她半年多年四处差人打听的神医啊,本想请来替许雅伦看病,可怎料神医没找到,许雅伦便先出了事。这封回信要是让赵书恩看见了,定然会起疑。
想罢,许雅倾加快步子跑回房里,一进门就看见信件安好地躺在桌上,赵书恩却不见了踪影。许雅倾拿起信件左看右看,似乎没发现被拆开的痕迹。
许雅倾松了口气,撕开信,展开看了起来。
余梦中果然详细地回复她关于许雅伦的病症的事情,只是信中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余医师他自称有法子可令许雅伦痊愈。此时就等许雅倾将其引见。许雅倾得知后,立即喜上眉梢,抓过信便匆匆往老夫人那屋赶去。
出门时候迎面碰上春泥,她皱着眉对许雅倾抱怨道:“姑爷,小姐她跑出去了,定然是去……”春泥话未说完,许雅倾也直接越过她往外走去,惹得春泥忍无可忍,冲着许雅倾背后尖叫道,“怎么今儿个你们都无视我啊!”
当许雅倾将信件交给老夫人,她看到后乐了又乐,捧着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到神台前谢天谢地谢列祖列宗。之后老夫人便立刻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她要马上赶去许雅伦那将消息转告,并且要守到许雅伦治愈再回来。
老夫人喜笑颜开地拍着许雅倾的手说道:“这是开年就有好事发生啊。看来定然是你跟书恩的喜事把这两年的霉运都冲走了。雅倾啊,怕是用不了多久,你大哥就能完全康复,然后与你换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能做回自己了。”
许雅倾点着头,笑容忽而凝结,心里居然荡漾开一片失落。她收起笑,转过身道:“我先回铺子去了。”
许雅倾回到看花楼,一进门便诧异地看见赵书恩此时也在楼里,帮着一起贴春联。许雅倾迎上去,轻轻唤道:“夫人,你怎会在这?”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