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翻滚壮阔的大浪,别说是不堪颠簸的渡船,就算大周王朝精锐水师的大型楼船恐怕都要被掀翻,轻易拍散。
天涯湖中央,一艘雕饰白龙的四层花船随波起伏,有惊无险,弄潮儿一般。
不远处,一叶孤舟更为神奇,仿若有磐石般硬生生从天涯湖大风巨浪中再拔出一个浪头,如一朵祥云,静止不动,这小舟便停在那浪头之巅,恰好与四层花船平行。
凡夫俗子眼中,这便是实实在在的神仙造化。
哪怕是踏入武道中武境的田大膀在,也照样要瞠目结舌。
巨大龙头花船顶楼站着一位丰韵女子,赫然是张驰出城前见到的马车贵妇,衣裳华贵,此时独立于花船高楼之上,更显飘飘然若羽化登仙。
一叶小舟,盘膝坐着一名貌不惊人的肤黑老人,他若是出现在庄稼地里,绝没有人觉得突兀,可不动如山坐于兴风作浪的天涯湖小舟上,便匪夷所思。张驰若能见证这一幕,如何都不肯相信,一位跟他牢骚一个半时辰的话痨老船夫竟有如此骇人神通。
姿容气质颇符合一些紫烟坊资深老嫖口味的熟妇清冷道:“蓑笠翁,你在天涯等了七年,妾身也苦候了七年,今日你若插手,请恕妾身不念你与柳弃疾六十年的香火情。”
整座天涯湖波涛沸如涌,头顶电闪雷鸣,可她这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寻常嗓音说话,却异常清晰,字字入耳。
老人脸色平静,轻笑道:“想来欧阳夫人心中也清楚,江太白三百年前就死了,六十年前只有柳弃疾,时至今日,不过只剩一座坟土。老夫与你师父可谓同辈,虚长你两甲子光阴,今日便要倚老卖老,老夫不容无关人等来打扰柳弃疾最后的一片清净。”
女子冷笑道:“蓑笠翁,妾身且不提那里头躺着的是江太白还是浪荡子柳弃疾,墓前的孩子,与你我和坟墓里的他都是莫大关系,谈不上扰人清净。”
她踏前一步,衣衫袂袂,身影展展。
老人依然盘膝而坐,如老僧入定,收敛了笑意,摇头道:“柳弃疾对后事的安排,他生前早就做好了安排,难道需要你来指手画脚。成与不成,得看那孩子的造化,老夫奉劝一句,你若今日沾了无端的因果,恐怕到时候福是小福,祸却绝非小祸,甚至连你师门都要卷入其中,至少三百年不得解脱。”
女子嫣然一笑,横生百种妩媚,道:“蓑笠翁,多活了一百二十年,当真就能阻拦我?”
老人恬淡微笑道:“自然不能,范夫人出自仙府,根骨出众,老夫这等劣根,即便多活两个甲子,怕也是拦不下。”
她一展长袖,道:“既然如此,倚老卖老不成了天大笑话?”
老人豁达笑道:“老夫尽人事知天命而已。能跟欧阳夫人倚老卖老,可不是每个老不死家伙都有机会做的事情,老夫怎样都要意气用事一回。”
雍容熟妇犹豫片刻,问道:“蓑笠翁,你真认为那孩子能够活下来?”
名号蓑笠翁的老船夫转头望向春雷阵阵最为激烈的那块天幕下,沉声道:“九死一生。”
她皱了皱眉头,叹息道:“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夭折,有点可惜。”
蓑笠翁也是感慨,道:“欧阳夫人,可曾想过那个孩子在市井中攀爬,撑得过十六岁,而且还未必撑得过二十四岁,到时候岂不更加可惜。”
女人抬头望向那片被一条条紫色闪电撕扯的诡异天空。
天涯湖巨浪不断涌向渡口,然后像是被一股奇异力量牵扯,形成一道高耸水墙。
清明日,断魂人。
炸春雷。
大道精微,而天威浩荡。
她自认身临其境,连九死一生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声势,已然达到小天劫规模。
所幸益州自古以来就有许多的洞天福地,灵山仙府。青城山,峨眉山都是三千年佛道两家的修行重地,兵戈禁绝。
此时此刻,天象异常,峨眉金顶、青城无极观数千名弟子齐聚,议论纷纷。
“师叔祖,太阳镇难道有修为高深的仙人在渡劫?”
无极观道祖悟虚道长、金顶抱国寺卧禅法师齐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皆口中喃喃自语:“天道有变,此三星伴月也。”
坐于渡船的蓑笠翁见眼前女子并无他起初所想的恶念,暗暗松了口气,没有谁愿意去招惹欧阳夫人,她自身强大固然是重要原因,但更关键的是欧阳夫人身后的那座巍峨高峰无量山,不说帝王将相,便是他这种跳脱俗世百年,世人眼中的大神通者,也绝不敢去触犯。
老船夫缓缓起身,与她一起望向那边紫雷愈来愈粗壮的天然禁地,轻声道:“欧阳夫人,状元郎说过那娃儿身兼佛根道骨,出生时却被硬是被人在眼中种入两条年幼游龙龙,左眼赤螭,右眼黄蟠,吸取娃儿的精血神意,试图用这种阴狠至极的法子耗去他一身千万之一的绝佳根骨。当吸尽娃儿根骨,赤螭黄蟠便要脱体而出。难道有人将他当成了鼎炉?”
女子神情肃穆,不肯漏掉任何一道紫雷的轨迹,柔声道:“不敢妄言。这也是紫烟坊当初愿意收养的原因,每到子时,赤螭黄蟠便会蠢动,那种痛苦,即使放在修道之人身上,也绝不轻松,这孩子却能扛下来,妾身以为这才是最上乘的根骨。他若出生世家,被任何一个宗派相中,用心栽培,绝不是今日境遇,未必就要比陈三桂、韩当阳这些人逊色。”
蓑笠翁轻叹一声。
欧阳夫人惊呼一声:“终于来了。”
蓑笠翁唏嘘道:“如此一来,恐怕我神州大地再难安宁。”
孤墓之前,紫雷之下。
张驰痛苦的躬着身子,捂住双眼,眼珠鲜血流淌,从五指缝间冲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迅猛,全身的血液在身体中游走,瞬间齐聚眉眼,然后拼命冲荡眼珠。
瞬间少年脸庞鲜血挂面,已成模糊血人。
张驰猛然松开手,披头散发,仰天发出一声哀嚎。
春雷再度密集爆炸。
与张驰一口气爆发出来的怨气,针锋相对。
张驰如野兽一般宣泄心中怨恨,沙哑吼叫。
他曾听琉璃坊一位姨娘说过一段,龙有四种,天龙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与道同存。苍龙,行云布雨。蛟,螭,蟠,虬,皆属地龙,还有一种不显声名的伏藏龙,庇护大福大机缘人。
墓中枯骨说过他眼中藏有游龙,张驰不贪图有大福气,大机缘,他只想能好好活着,无病无灾,挣一点钱,脱了奴籍,娶一房美娇娘,这是张驰最大的愿望。至于更多的,是野心,张驰只敢偷偷想,然后自嘲,骂自己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张驰举起手,张开五爪,竭力哭嚎道:“愿我生生世世,斩尽天下龙!”
佛家菩萨发大宏愿,天地和鸣,天女散花。
张驰这位卑微至极小人物的咒恨,竟然也一样引来了小天劫一致的雷霆大怒。
两道直径长达三丈的粗壮紫雷轰然砸下。
天崩地裂。
张驰双眼鲜血爆溅。
一赤一黄两条小蛇模样的活物溅射出去,引向那两道象征天道的紫雷。
没入紫雷。
丝线大小的小蛇摇身一变,身躯刹那间膨胀,龙威滚滚。
黑云滚滚,天涯湖巨浪涛天,整个太阳镇摇晃不止。
潜伏十六年,榨干陈青牛一身佛根道骨的精髓,赤螭,黄蟠,终于露出真实面目。
辉煌异常。
两条巨形长龙在天空显现,张牙舞爪。
张驰虽小如蝼蚁。
却怡然不惧。
他仰天长啸,双目中间竖瞳重新显现,竖瞳微微一动,似要睁开,整个天涯湖上空电闪雷鸣,竖瞳爆射出璀璨的金色光茫,草木为之含泪,风云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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