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忘没忘。”向阳安慰他,“先欠着。”
“没忘就好。”范天行说完了这句话,就站在奶茶店的菜单前面点奶茶。“小种绵绵一杯。”
所谓小种绵绵,就是红茶奶盖。这家店是冷萃茶,没有范天行讨厌的“烟火气”。他固执认为很多奶茶店的奶茶都有浸泡太过的“烟火气”。对于饮食方面,他一向挑剔。不吃加工太过的食物,不吃油炸,偏爱自然的味道。他宿舍里经常摆着一冰箱水果,包括他最爱的草莓和猕猴桃。
他侧头看向阳,不对,是南淮北。这张精致白皙的脸是南淮北的脸。他对南淮北并不是很熟悉,他熟悉的是向阳的跳脱,调皮和遇事的冷静。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天向阳以真身出现在他面前时,珍珠灰色的半透明模样。这么想着他又看了一眼南淮北的脸。真像,这两张脸真像。
他想起了以前自己有一个朋友。很漂亮的白衣女孩子,十一十二岁。也是一只鬼,那时他不知道。他天生阴阳眼,又从小好动,看见人就想打招呼,哪管那人是人是鬼。即使后来发现了,那时妈妈也是鬼,家族和鬼的关系空前变好,他和那孩子更玩耍地肆无忌惮。
他那时才六七岁,他叫她姐姐。她照顾他,带他玩耍,还带他去过鬼物聚集的宴会。父母哥哥都很忙,没空搭理他。所有孤寂的时光,都是和她一起过来的。那时他一点都不害怕鬼。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和她捉迷藏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自己的哥哥用一把桃木剑钉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银灰色的血流了一地。他第一次知道鬼也会流血。
太过震惊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哥哥不看他,眼里溢出的愧疚却是连他都能感受得到。哥哥说,爸死了,被发狂后的妈杀的。所有的鬼都会失去理智,哥哥不能让你对鬼再投入感情了。
那天,他一下子失去了三个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
从那以后起哥哥变得沉默寡言,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有笑意。他知道为什么,因为让母亲变成鬼留在父亲身边的主意,和行为实施,都是哥哥一手计划的。哥哥只是不想失去那时重病的母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哥哥是家族里的天才,大他十二岁,对符咒和法器的使用和创作都神乎其技。可是就连他,都没法预料到这样惨烈的下场。
妈妈变成鬼,杀死了爸爸。自己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是会杀死爸爸、杀死自己的人。范天行飞奔回家,打开客厅的门,看到了惨状。地上天花板上都是飞溅的鲜血,半截肠子一样蠕动的东西就挂在他最爱的游戏机上。尸体已经被带走了,饶是这样,他当场就吐了。完全无法想象父亲死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非人折磨。他拼命洗手,因为自己碰过鬼。他无法恨哥哥,他只能恨鬼。
可是他后来长大了。小时候的心是最单纯的,包括单纯的爱恨。这样的单纯残酷却也快乐。可是慢慢地,他变得复杂。儿时和那红衣少女玩耍时的一幕幕始终折磨着他。他无法原谅那个不原谅她的自己,也无法原谅那个原谅她的自己。
直到他碰到了向阳。
向阳和她很像,调皮和口无遮拦,都一样。
他心想,要不就再试一次?毕竟她人畜无害。只是不知道是否是暂时的。当年母亲之所以早早发狂,是因为母亲的执念不足以成为鬼,但是哥哥把她强行留在了人间。所以母亲很快失去了神智,变得只能靠鬼的本能行动。
人变成的鬼,如果有很深的执念,就会理智很多,也会好对付很多。只是鬼终究有鬼的一套逻辑,并不是人能够理解的——何况人,尤其是天师,对于鬼来说是大补物品。而由怨念和阴气自然形成的鬼,大多数都依靠本能行动,只有少数有灵智——这种鬼如果有灵智,就会强大到可怕,甚至有可能改变自然规律。不管哪种情况,人和鬼做朋友,都是危险的。
他不知道向阳的执念是什么。但是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不由得就想试一试,试一试真正的和平共处。他知道不乏有这样的例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也许只是欠儿时那个自己一个“试一试”。
他啜了一小口奶茶。奶盖略带咸味的丝滑,同红茶的清爽一起流淌入嗓子眼。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他想:
如果这次不成功,我就亲手了结她。
——虽然自己看情况是打不过她的。这家伙还不吃法宝攻击,哎。
范天行这样想着便笑了。
那一边向阳完全不知道范天行的内心如同被开荒的原始森林一样,被回忆彻底轮了一遍。她和几个女孩闹闹嚷嚷地选好了奶茶,结账,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奶茶店一角发呆的范天行。她看他精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知道大概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便不欲打扰他。谁知他很快就傻笑了起来。
哎,好好一张脸,忧郁起来多好看。非要笑,笑,还是那种嘴咧到脸跟前的笑。很破坏形象的好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拍他:“兄弟,想什么高兴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也乐呵乐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向范天行。
范天行抬头,迟疑道:“没想什么。”总不能说是想你吧。
向阳也只是怕他胡思乱想,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没打算真的问出什么东西。
苏泽:又来了……每天都在被这对狗男女秀存在感。
苏泽其实对范天行没什么感觉。这个少年长相不错,但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记他的存在。排练的时候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质疑或是反抗都没有,就好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偏偏淮北还总是和他绑定在一起,不管有意还是无意。
等等。苏泽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今天舞台上,你们是不是自己加戏了?加戏了对不对?让你们扮演路人甲和路人乙,谁让你们扮情侣了?
苏泽:……我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这两人是有奸情吧?有吧?
可是看淮北的反应又不像。苏泽还没有想象过淮北谈恋爱的样子,不过按照她以前的性格,应该是毫不张扬的暗恋多一点吧?
不过淮北最近的变化确实有点大,军训时那个羞怯的她去哪里了?最近对身边所有人都撩来撩去的,难道军了个训之后人可以脱胎换骨?
不知道。苏泽有个好处,就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再说了,不就是认识几个月的室友嘛,想那么多干什么,没准别人还觉得你烦呢。
对于苏泽来说,南淮北的室友身份“重要”,但并不“特殊”。苏泽可以有好多个室友,她对所有“重要”的室友都会一样好。但是苏泽知道,南淮北这个人不一样。她会把每个人都当做一个特殊的人对待。
淮北亲口说过的。“最使我着迷的,就是过去烙印在每个人身上不同的纹路。指纹或者年轮一样的存在,每个人的细微差别,都让我感到生命的奥妙。”
苏泽不懂。她只能归类于,喜欢文学的女孩子都比较纤细和敏感。她是由于专业分不够才来到人文学院的,要是她选择的话,她更喜欢经济或者管理学科。
所以没准淮北和范天行其实没有什么,只是范天行“生命的细微之处”恰巧入了淮北的眼也说不定。毕竟淮北是文艺青年,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猜中心思的。
所以说,人嘛,别想太多。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苏泽这么想着,接过了自己点的“抹茶小岛”——就是抹茶上面堆砌着满满的奶油和坚果碎——喝了起来。
……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间,剧本出成绩的时间到了。
“第九。进入校前十,有资格参加决赛。”向阳在群里公布。
群里一片沸腾。
郭启恒:“哇,这么厉害的吗?”
李侠:“辛苦大家了。”
宁秀:“【撒花.jpg】”
才准备了一个星期的剧本拿到第九名?这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名次了!
苏泽:“有这个名次,首先我们要感谢剧组的每个成员……”
向阳:“滚!套话别说那么多!导演拿出点实际的来?比如安排我们出去哪里玩?”
向阳在图书馆里敲字,嘴角带笑。
等等,出去玩?自己好像没钱了?
不对。前些天不是有一个酒吧老板的亲戚,想要帮忙看风水嘛?她急忙微信敲范天行:“最近有挣钱的机会没有?”
叮咚。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范天行:“姐姐缺钱了?”
范天行:“我的零花钱,拿去花。不用有负罪感,就当是上次在酒吧里你救我的钱。”
向阳泪流满面。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好吗?
她疯狂暗示:“上次不是有个人想要帮忙看风水吗?我也会一点哦!”
范天行:“那个啊,我已经去过了。怎么说呢,很奇怪。我完全没有看出任何问题,反倒是他拿着的那个法器,不像是他这种人能拿到手的等级。而且那法器本身也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那并不是辟邪的,而是聚阴灵的法器。被改造的很巧妙,一般人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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