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卫漓先开口的是侍卫范其:“尤老,怎么了?”
尤老目光凝于竹简最后二字上,死盯半晌后,抬起头来,望定从微:“贺大人,这最后一味凤髓……非要不可。”
从微点了点头:“若要完全解毒,非要不可。”
是了,解不世奇毒便要有不世天材,药方最后的凤髓,便是这方子中最大的变故。
凤髓是一株草药,但是人世间不可常见的草药,长在深山峡谷之间,找它全靠运气。
她当年运气好,只是找了半年王兄便在胡商手中寻到这味奇宝,只是不知晓这卫漓有这运气没?
卫漓中毒虽久,但不是医者,虽然对常见药材知悉一二,到底不很是熟悉,见尤老欲言又止,立刻便问:“这凤髓怎么了?”
尤老垂下头又看了两眼凤髓二字,慨叹一声道:“这药方上其他的药,有些虽珍贵,但不难得,只最后这味凤髓……”
他顿了顿,道:“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尤老扼腕叹息不断,片刻后,他怀揣希望问从微道:“既然贺大人有此良方,那这味凤髓?”
卫漓听罢,随之抬头,看向从微。
从微赶快摇头:“我没有。”不过见三双眼睛都望着她,从微稍顿,又小声填补道,“殿下手中奇才良士甚多,尽天下网罗之,臣相信过些时日,这味凤髓一定能被找到。”
嗷嗷嗷,一定能一定能,所以不要如此看着我了,好吗?!
几句话罢,屋舍内有瞬息的冷寂,一阵风轻轻吹来,拍打窗棱,从微却恍然觉得,那声像敲在她心间。
哐当,哐当。
终于,卫漓低笑了声,轻声道:“所以,贺大人是给了孤一个能看不能用的方子?”
他的神色,从微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可每个字眼儿,都像是在冥间历练了番,带着阴冷的湿寒。
“谁说的没用了。”从微瞪大眼儿道,“臣才说的是没有这味凤髓不可完全解除毒性,但并非指,没有凤髓此药方便无用了。”
“没有凤髓不能解毒不假,但其他药材搭配的药方,可保殿下压制住毒性。”
既然毒性压制住,不会再犯,那毒自然也不会继续蚕食生命,致使殿下英年早逝。
不也是另一种解毒吗?
只除了,坏梨子要终身要和药罐子为伍,变成药梨子。
从微话落,狂喜后又狂悲的尤老醍醐灌顶般,猛地再度执起竹简,眼神飞快地从上面扫过,继而一拍脑门道:“是啊,是啊。”
“殿下,贺大人所言有理。”他捧着竹简道,“除了凤髓,别的药再雍阳应都能配齐,殿下,我先去配药了。”
说完,尤老已经自顾自的离开了,还未踏出房门时,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幸好范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有了卫漓身边的医者认可她的药方,她终可再度松口气,这时候,她才察觉手腕脚踝四肢都有细小的疼痛感传来,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从微活动了下被绑了整夜的四肢。
从微青色宽袍袖口广深,动手抬腕间,便不由得露出小半截凝脂玉膏般的晧腕,白嫩嫩的晃人眼,是以,下意识便吸引了房内其余两人的注意。
卫漓嘴角微垂,这贺从微不像个威武男儿便罢了,如此削肤,竟然还胜于女子。心念转瞬间,见旁边一道目光也恰好落在贺从微手腕上。
卫漓眉头不可查的一拧:“范其,你先出去。”
“诺。”
等范其出去后,从微也不乱动了,只说道:“殿下,这两日之事,臣必当守口如瓶,现下,可以放臣离开吗?”
她眼巴巴的,卫漓本欲让她暂时先走的心思忽然改了,摇头道:“不准。”
啊……
他不会想解毒前一直关着自己吧?
那雍阳城的政务怎么办?雍阳百姓还等着她处理政务呢?还有若是日日被卫漓看管,那她的女儿身……
见从微失魂落魄起来,卫漓淡淡启唇道:“在想什么?”
从微听罢,当即回神,义薄云天地说了番她身为雍阳郡守,管辖数万民众,含蓄地表达出若是长伴殿下身侧,虽心中欢喜,可各项政令不能及时施行,便苦了雍阳的一干百姓,殿下爱民如子,定不愿见此事生发。
其实吧,贺从微拍马屁的本领并不是很高,性格使然,教养使然,尊贵而受尽宠爱的一国王女,向来都是高贵的。如今重重,不过是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罢了,加上从前受够了别人的拍马屁,现学现会,说起好话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可其实,卫漓望着她,背不够弯,眼神不够谄媚,用词虽妥当,但是语气不够殷勤。
唯一可取的便是,听起来还有几分意思,于是等她说完,卫漓才淡淡道:“让你用过早膳再走而已。”
什么?
从微眼睛嗖的一亮:“多谢殿下体恤。”
卫漓见了,垂头瞅他,看吧看吧,眸中欢喜都要溢出来来了,这贺从微可真本事。
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本事。
心惊胆战的陪少年王子用过早膳,又小心翼翼地征得少年的同意后,从微迈着稳当匀速的步伐从敞舍中后退离开,直到估摸离少年所居的院子差不多有个几百米了,从微端着的身体浑身一软,垂着肩膀耷拉地往回走。
梓然一宿未眠,站在院子大门口上,见远远地过来了身姿纤侬的青衣少年,忙迎上去:“公子,您……”
“回屋在说。”
等入了内室,再无其他的下人,梓然此时也顾不得尊卑之别,忙急声道:“昨日你去了二殿下的院子,便彻夜未归,奴婢派人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消息。可是发生了何事。”
从微摆了摆手,不欲多说,惹她担心:“就是那桂花酿多喝了几杯,便醉晕在了殿下那边。好了,梓然你是不是等了我一宿?快去歇息。”
梓然没注意从微前半句说了什么,等她上半句说完,她愕然瞪大眼,开始检查微从微的衣衫:“醉酒?那殿下可有对你做过什么?您的女儿身……”
“没有没有统统都没有,我睡着了卫漓便让人把我扶到侧间休息去了。”
梓然听了,看了从微两眼,又压低声音道:“公子,奴也知晓您,是让您受苦了,可如今,这事一拆穿,恐怕……,您得万事小心。”
死里逃生的好心情顿时便少了那么点,从微拍了拍梓然的肩膀,她何尝不知这女扮男装的身份,也是悬在她头上的另外一把利剑。
若是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若是国君能体恤她,还能留下小命,若是不能,恐怕小命不保啊。
或许真的找个合适的机会,脱了贺从微这一身皮才行啊。
不过这都不是当务之急,打发梓然下去休息后,从微打了个呵欠,还是先上床补觉觉。
卫漓本计划袁魁离开后,再确定好如何料理贺从微后,便该启程回都城,只没想到,柳暗花明,意外从从微这得了解毒的方子,他虽不信贺从微,但是尤老他是相信的。据贺从微所言,此没有凤髓的药方初服用时,最好连喝五日,将毒彻底压制,以后便十天半月喝上一次便行。
既这样,卫漓便决定在雍阳喝了一个疗程后再走,顺便再请尤老想出法子,将这压制毒药的方子调配成药丸,方便携带。如此一来,回都城的日子恐怕又要迟上十余天,当下又派人传书信给父王,先简单说了几句与宋合盟一事,又说既来了大卫的东南,便要视察一番这大卫东南诸地的边境布防再归。
写完这两件事后,卫漓顿了顿,想着雍阳郡守,思度半晌,径直封好布帛,使人传了回去。
六日后,等卫漓从边境视察归来,尤老药材也准备的差不多,等卫漓一归来,便亲自用砂锅熬了药,奉于卫漓案前。
前世从微用的凤髓也是花了半年才寻到,未曾寻到前,先吃的便是没有凤髓的这个方子,是以,很是知晓初次服用后的正常表现。
便提醒道:“因殿下是初次服用,须知药性入腹,要压制那作乱的毒,两者免不得会有一番激烈搏斗,因此殿下用药后,胸口会再次疼上一番。”想了想,从微说道,“是那蚂蚁啃噬的疼,殿下需要忍上片刻,不过这是第一次才会如此,连服五日后,殿下再用药便没什么反应了。”
盛药的碗是浅绿色,碗口呈睡莲花瓣状,很是好看,连带着里面浅褐色的药汁也变得可餐了几分。
卫漓垂眸望着它,等从微话毕,摸在碧玉碗侧的指腹微微一顿,笑着道:“怎地贺大人连用药的反应都知的一清二楚,彷如自己曾经用过般。”
从微听闻前半句,心中着实惊了惊,这卫漓猜的可真准,便再次腹诽了番,这外出几日,大卫王子似乎累的廋了点,但这疑心可丝毫没少。
不等从微开口解释,卫漓又笑道:“贺大人不会又要告诉孤是神明告知于你的吧。”
从微决定才不顺着卫漓的话说,遂转移话题道:“殿下,药要冷了。”
卫漓再看了看那碗药,当下不在多说,捧起药碗,直接一饮而尽。
从微看着他那牛饮狼吞的姿势,略微失了下神,遥记当年她吃药时,必要母妃父王或者王兄好生心肝宝贝哄上一圈儿,药碗前再放着数种甜点蜜饯,慢吞吞的喝完小口药,便缠着要先吃几口蜜饯糖果,不然就不喝药了。
但她不仅是毒,还有身子骨弱导致的各种疾,忌口的东西颇多,能吃甜食,又不能多吃,他们一边心疼的眼睛泛红的搂着她,一边温柔的哄着,柃宜乖,再喝一口我们吃蜜饯好不好。
等后来母妃父王去世,王兄疼爱虽不减,但身为一国国君,不在有时间时时哄着她。她可以不再撒娇一口气干完整碗汤药时方才知,她不是想吃蜜饯糖果,是想被人疼着宠着。想到这儿,从微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眼眶的酸涩,回神看着前方。
这位大卫王子三岁时,父母兄弟皆都归了卫,独留他一人,这样想着,又想着他不知为何中的毒,从微望着正在喝药的卫漓,顿时便想到个住在破烂宫室中,受尽欺辱,随时还有性命之忧的小白菜。
如此一想,不仅卫漓的脾气变得如此坏也是可以理解的了,甚至隐隐约约生出了一股同情。
一股她是宝贝疙瘩卫漓是小可怜王子而生出的同情。
卫漓刚饮完药,放下药碗,便看见从微有些眸光里泛着,泛着……心疼?
“殿下,你怎么样?”尤老见卫漓喝完药了,担心问道。
当然是很痛了,从微暗自想。
“孤……”卫漓刚刚张唇,胸腔处忽然传来喷涌的热流,喉间一股血腥气自然而然地往上走。
一口鲜血猛地喷洒出来,瞬间染红了从微双眼。
再然后,几乎是片刻的时间,卫漓忽然朝后倒去。
尤老见状,大踏步上前,捏住卫漓脉搏,脸色瞬间一变,看向从微道:“殿下脉搏为何如此乱了,喝药前脉搏都平稳的很!”
话刚落,卫漓呻吟半声,脸色苍白若雪,又是一口鲜血,随即晕厥过去。
“贺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范其愕然怒道。
从微已经傻眼了,她哪儿知道怎么一回事啊!
这卫漓的反应怎么不是吃了那药的正常反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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