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从微此人,在都城时,他便打过照面,只会纸上谈兵的愚钝之辈。而观其在雍阳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混吃等死,他本欲解除雍阳被围之困后,接下要就是要宰杀这位令数万甲士无辜丧命的大卫蛀虫。
卫漓的眼眸带着剥皮抽骨的分解之意,从微心脏登时乱跳不止。
他在怀疑她。
心思转瞬间,从微大义凛然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臣与殿下久不相见,殿下岂能用曾经的眼光看待臣。”
卫漓听了,目光落在从微白皙若玉的脸庞上。
从微心中如鼓吹鸣,面上却一派冷静淡定,旁人哪想的到借尸还魂这种诡异之事,她如今本就是贺从微,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此间,当即仰头,毫不心虚的望向卫漓。
一秒,两秒……
从微脖颈仰的发疼,就快坚持不住时,二殿下高不可攀的唇瓣终于舍得一动:“孤不信!”
声音斩钉截铁。
从微听了,心头突突直跳,脑袋则转动不停,搜肠刮肚地寻找解释之词。
正想着间,卫漓嘴唇扯了扯,淡淡道:“让孤瞅瞅,是不是带了□□。”话罢,从微正想着卫漓要如何做,却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贺从微养尊处优长大,一身皮子吹弹可破,触手滑腻,当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腹毫不留情的撕扯摩搓,从微登时痛的忍不住嗷嗷直叫。
痛苦的从齿缝中吐出几个字:“没有,人、皮、面、具!”
“我,就是,贺从微!”从微歪着嘴道。
卫漓仔细地审视着从微,见脸上无一丝伪装之色,而他手下,也并无异感。思及此,他收回手,但心中存疑,冷冷的睨着他,半晌后,不知想到何时,忽然微勾唇角对从微道:“既然君说当刮目相看,几日后,宋国使者来卫商议结谋之地便定在雍阳,君可要好生操办,让孤好生刮目相看一番。”
他声线如水溅玉,所言却让人不寒而栗,“若是君未曾让孤刮目相看,孤边用你的血祭奠枉死的上万战士。”
从微听了,脑袋动的飞快,宋国位东海之滨,西据山险,东临黄河,易攻难守。故此,虽国土面积不过弹丸大小,靠着天险,在烽火延绵的乱世也能屹立不倒。
不过宋国最大的优势不在于地理,而在于宋地盛产的一种矿,铁矿!
宋一国所产之铁便是诸国铁矿相加之和,有了丰富的铁矿,宋国的将士所配的武器都结实锋利,和有些诸侯国持棒拿棍的武器相比,简直锐不可当。
是以,宋不过千乘小国,但在诸侯国中,那腰杆子可是挺得直直的。
卫宋合盟,倒也是情理之中。
从微略一思索后道:“臣,领命。”
卫漓哼了一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微瞧见那抹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卫漓却不再言语,转身离去,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从微眼前,从微身体一软,跌坐塌上。
身体发软,脑子却死死紧绷着,卫漓那笑,总让她心里瘆得慌。
莫非,此事有诈?
脑中不停闪现千万种念头,于是连有婢女推门入内从微都不曾发现,直到梓然立于榻前,担忧地叫了声小公子。
从微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眸。
“公子,你如今可好?”
说话的是个眉清目秀的温柔少女,从微很快在记忆中找出此人的身份。
贺从微的贴身婢女,也是世上唯几知晓她不是贺家郎君,而是贺家女儿身份的人。也是原主最信赖的人。
见了她,从微才恍惚地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暂时解脱,她扶着榻起身道:“梓然,我饿,想吃东西。”
原主昨日天微亮,喝了一碗粥后就出门了,从微穿来的整整一日,又惊又累,颗米未进,如今略略松懈,只觉腹中难耐的饥饿搅的她不得安生。从微遂决定填饱肚子再思考其他。
一边说话,一边就往外间走。
梓然连忙拽住她。
“公子,等等。”
“嗯?没准备吗?那让庖厨有什么端什么上来吧。”
梓然拖延时间道:“厨下有食物,不过奴婢先替大人换件衣衫,理理玉冠吧。”
她话罢,从微对着铜镜遥遥一望,才发现铜镜里那人的模样,衣袂染血,袍角带灰。一件暗色不显脏的武士服,却是处处都脏。
不仅于此,昨日几次受险,的发髻也岌岌可危,几缕乌丝垂于两侧,多了分柔弱楚楚的秀气。
但庆幸的是,原主五官虽然精致,但并不是闺阁女儿的柔婉,她浓眉大眼,眉眼间带着英气,虽然不如卫漓那种棱角分明的霸气,可有种雌雄难辨的秀美。又偶然得到了个改变声音的方子,每年服用一次,便可以使本来甜软的嗓音带些沙哑。再加上贺夫人从奇人哪儿搜罗来的假喉结,黏于脖间,可数日不取不换。
如此一来,扮做男儿,别人只当她是身材瘦弱了点。
从微接过梓然递来的汗巾,净脸之后,又匆匆瞥了眼镜中的人儿,便收回视线起身往外,这张脸美则美矣,可到底太陌生。
“公子,你还没换外衫重梳发髻呢?”见从微忽然抬脚离开,梓然忙急道。
从微按着小腹道:“先用膳。”
从微没那么在乎形象,和饥肠辘辘的小腹相比的,更衣沐浴又不是什么急事。衣服脏点就脏点呗,又不是没法穿。
梓然愣了下,回神后欲言又止。
只是等走出内间,瞧见几案边蒲团上跪坐的华贵少年,从微心里一激灵,他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走了吗?
早知道他在外间,她可以一点都不饿!
却说卫漓,可和石胜尔虞我诈整整一宿,他说想吃了从微,所言非假,他是真饿了,真想吃,是以,离开从微内室,推开外间房门的他便毫不客气地吩咐仆从呈上可口的美食来。
继而也懒的寻别的院落,贺从微身为郡守,起居住所布置的自是最为精美舒适的屋舍了。
方才梓然入外间,先就瞧见大摇大摆坐在锦席上的少年。入内室后,仅一墙之隔,那卫漓是出了名的武功盖世,五感过人,她不好直接告诉小主子二殿下未走,便想给自己小主子好生梳洗一番,拖延时间,但她心之知卫漓在外间,反正小主子脖颈间的喉结防水贴合,数日不用更换,加之她胸口的白绫绑的紧紧的,只要不被人脱光,难以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可没想到啊!
卫漓刚持箸食了口炙肉,听见脚步声响起,抬头,恰好见从微惊震地望着自己,扬眉道:“怎么如此瞧着孤,可是孤美色可餐,看着便饱了。”
秀色你头的餐!
从微硬邦邦道:“殿下多虑了。”
因卫漓在此,瞧着火炙烤得娇酥的鸡肉,茱萸胡椒调味的绘冷菜,熬煮成糜香软肉羹,砂锅煮熟的野蔬,本来就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从微,更是生不起什么饮食的乐趣。
饶是从微从前因身体弱,因天生不足,因中毒在身,许多食物都是她的禁忌,可看不看吃,而眼前这桌中原食物虽全都是她未吃过的食物,如今也只想离开,但卫漓仿佛瞧出从微心不甘情不愿,便下令从微与他同桌而食。
吃什么吃?
敷衍地告恩之后,从微跪坐一侧,没什么用膳的心情看着卫漓进食,半晌后,又觉得自己看着别人吃而自己不吃简直是活找罪受,当下便持箸随后挟了块炙肉。
只是等她咬上一口皮脆柔嫩的炙肉,入口先是外皮的焦脆,而炙肉似乎抹了蜂蜜,又带一丝丝的甜,除酥皮外,内里的肉更是鲜嫩无比,满□□香。
真太好吃了!
从微眼睛瞬间眯起。
于是卫漓便见从微先是毫无食欲,后妥协般地挟起炙肉,炙肉刚入口,她的眼睛瞬间就发出光来。
此时,她不想用膳的衰颓一扫而尽,也不顾身旁坐着的卫漓,满心满眼都只有两个字,好吃!
今朝借尸还魂,最大的好处便是这个康健的身体,想如何吃吃什么都可以了。
她从前对食物没有任何的期待,不就是清汤寡水吗,味道寡淡。可如今这嘴巴里,从微深觉自己错过太多。
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是以,从微用膳的动作便有些微快,但观之,并不粗鲁,反而有种贵气礼仪的好看。
卫漓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从微这时才没时间管卫漓。她腮帮子一鼓一股,细细咀嚼食物,等所有的食物都品尝完毕,从微瞧着炙肉侧摆放的用胡椒麻椒茱萸调制而成的鲜红粉末,想了一下,夹了块炙肉在上面蘸了几下,随后放入檀口中,眯眼细品。
刚咀嚼两下,从微却猛地从蒲团上蹿起,红唇微张,不停用手扇风,喘着粗气道:“啊,啊。”
她因为身体不好,活了十七年,可从来没吃过这种调料,刚才见卫漓蘸着吃,她下意识动了心思,没成想居然是如此辣。虽也有原主的记忆,可在她不可以搜寻时,那记忆像是一册匆匆翻阅过的竹简,并不深刻。
是以,从微一时便没有准备。
卫漓见了,翘了下唇,饶有兴致地欣赏从微窘态。
别说,这人秉性虽然不好,可这张脸着实令人赏心悦目,瞧着她挥手乱颤,观赏之乐,丝毫不逊于百兽园中那长的软萌好欺的珍贵小宠。
如今暂时不欲杀他,但闲暇之时,观赏亵玩一番,倒也可乐。
梓然连忙递上温水,从微手忙脚乱的往喉咙里灌,温水入口,化解掉口腔中的热辣,从微缓过气来,身旁传来一阵讥嘲:“君在席上做如此态,失礼失仪,倒于野兽用餐时的粗鄙无异。”
缓过神,从微没成想就听见卫漓冷嗤的声音。
时下贵族,都颇讲究礼仪形容,从微骤然暴起,又大声呼啊,在贵族的餐桌礼仪上,很是不妥,但特没卫漓所言之严重。
从微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间接说她不是人!
从微愣了下,而后低眉敛目直直道:“殿下如今可与臣同坐一桌。”
意即,你和我一起同桌而食,你说我不是人是野兽,你是什么?
没成想卫漓听了,不怒反笑道:“一桌之上,除了用食的人,还有烹饪的美味可口的佳肴。”
从微手一抖,他的意思是……他是吃饭的,她是被吃的!
太可恶了。
可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除了忍,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殿下圣明。”思及此,遂口不对心的奉承道。
卫漓颔首:“孤知自己圣明,不用你说。”
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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