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宜用了片秒时间发现自己借尸还魂了。
可是她没有时间做出或悲或喜的情绪,甚至连理清如今是什么身份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眼前正在进行一场战争。
准确的说,是一场小型的,双方势力悬殊到单方面碾压的战争。
她归属于需要以一当十的那方。
刀戈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一道银光闪过,柃宜下意识往旁一躲,与此同时,不知身旁哪位战士忽然拽住她的衣袖,大吼道:“走。”
其声力拔盖世,冠冲云霄!
柃宜偏头看了他眼,那张脸陌生又普通,但很奇怪,看着那张陌生的方脸,她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
“阿达,小心。”
那是“她”的侍卫,武艺高强,为人果敢。
不过还没等她脑中多涌出关于他的记忆,柃宜眼睛倏然睁大,只剩下恐慌。
尖利的长矛穿破盔甲,没入腹中,喷发出鲜红的热流,高大魁梧的身体微微一振,继而缓慢倒下。
他死了。
呆呆的望着满目刺眼的红,柃宜此时却不能生出任何伤心难过的情绪。
因为一把长戈正横在她的颈间,只要她微微一动,马上又能再死一回。
持戈的兵士冷冷道:“跟我们走。”
柃宜这才发现,她借尸还魂的应该是一个俘虏。
被绳缚其双手,前方驾于马背之人手执粗绳前段,她们这群俘虏跟着烈马,踉跄地在后方追逐。
双腿颤颤的疼,双足简直都不像是这具身体的,她脑却异常清醒,一幕幕画面浮现于脑海中,不管不顾的砸过来。
柃宜觉得她丝毫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但很不可思议的是,纷乱的记忆中,柃宜,不,现在她应该叫贺从微了。
贺从微依旧有精力从纷乱复杂的记忆中,提取出最关键的那点。
她真的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乌戈王女毫无关系的人。
卫国士大夫贺丞之女,贺明微,年十七。想到自己不知是何缘由占了她的身体,从微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
不过,如今这个身体却用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份。贺从微,卫国士大夫贺丞之子,原主的双胞胎哥哥。
贺从微自幼体弱多病,更是于七年前病逝。贺丞只有贺从微一个独子,虽然自幼待他严肃,但延续贺家血脉的男丁是他最为看中的。
贺丞体质单薄,贺从微离世的消息,贺夫人根本不敢告诉他,既怕他责怪她照顾不力,又惧他一急之下,身体无法承受。
于是,她便谎称死去的不是儿子,是女儿。
原主和贺从微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眉眼如出一辙,贺从微自幼体弱,单薄的身体和胞妹很是相仿,兼行止举动间,又颇有几分女儿家的柔婉,十来岁的双胎兄妹,难辨真假。当时,贺丞正重病缠身,知晓女儿早殇,免不得伤心挂怀一番,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辩驳新出炉的儿子。
于是,贺明微便成了贺从微。
三年前,常年缠于病榻的贺丞离世,一年前,贺从微因父荫封为雍阳郡守。
雍阳处卫国南方边境,虽有雍水流经,鱼虾富饶,但因地势起伏不平,土地不够肥沃,米粮出产只勉强够过活。
不过身为雍阳长官,原主的锦衣玉食倒是不愁,虽不能恢复女儿身,但能为官列朝,过着不必如母亲般仰仗父亲鼻息而活的日子,原主也颇为满意,只想着这样的安稳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只可惜安稳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年。
一个多月前,楚国大将石胜进兵攻打卫国,而他首选的城池,便是雍阳。
原主出身富贵,后来以兄长的身份活于世上,受了许多兵伐谋略的教育,一心不认为自己比男子差,反而要优胜几分。今有敌来犯,哪怕来敌是楚国有名大将,纵横沙场十余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楚国除国君外,身份最重之人,原主也不觉害怕,反是认为等她打败石胜,便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是以,五日前,原主令从雍阳以及雍阳附近几座城邑抽调的五万大军在雍阳城外布兵迎阵。
随即,楚国大胜。
卫军将领带着惨败的军队匆匆逃回雍阳城内。
回想到这,从微有些不知如何说为好,石胜有八万大军,且都是从战场上厮杀出的精锐,原主的军队不仅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且军队是由士兵平民奴隶豪强忽然间拼凑而成。
她竟然还抱着必胜的决心。
当真是身在笼中,不知山外事。
不过这事却不只于此,卫军大败之后,原主依旧未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反而认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磨砺一番,这是她成功前必经的苦难。
只要她继续努力,大败石胜不是梦,于是熬夜苦思三日后,她终于想出一个绝佳必胜的计谋。
她决定带着少数人去偷袭。
擒贼先擒王,若是将石胜暗杀,那卫军岂不败了?
而这一战,她决定亲自带兵,亲自出击。
于是,她们一群人便出雍阳,在城外晃荡了半晌,只是未见石胜,却被石胜的斥候发现,更准确的说,是连楚国军营位置都没摸准,就被捉了。
脑中飞快的理清如今的境况后,从微只有一个想法。
真的,如今被捉,已是好的,最起码没死!
如今虽然开启的是艰难模式,可她终归达成十多年来的夙愿,有了个健康的身体。
不必常常困在一方天地中,日夜躺在榻上,只能听太傅讲这世间的绮丽风光。而且宠她爱她的父王母妃已逝,也不必担忧他们因她离世而伤心。至于兄长,虽对她多加疼爱,可她病重多年,年初,医者便让他做好心里准备,如今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儿,想必很快也能从她的离世中走出来。再说了,根据原主的记忆,她依旧还是在原来的时代,若是有幸,以后说不得还能回归故土。
边跑边想着间,从微似乎听见一阵什么声音,她抬起头,咦,那矮小的山坡后是什么?
愕然间,一队持戈黑甲武士自上跃出,体型魁梧,面容冷峻。
瞧见他们,从微不由再度兴奋起来,不过兴奋的原因不是外面的日子果然丰富多彩,而是那群人,是来进攻楚军的。
兵荒马乱中,从微匆匆几瞥,然后心中登时悬了一口气。
黑甲武士总约只有几十人,但是这支队伍的楚国将士,可有四五百之众!
又是要以一敌十?
黑甲武士自山坡纵马疾驰而下,楚军很快注意到了,他们本因侦查地形而来,没想到却在河边活捉一队卫军,正是春风得意,豪情满天之时。是以,当猛然见一队黑甲武士从自山坡上纵马疾驰而下时,带头的千夫长只忧虑了片刻,便下令道。
“迎敌。”
尤其见埋伏在山野间的黑甲武士只有几十人时,而他们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想到方才以多胜少,全方位的碾压,千夫长这声迎敌那叫一个信心满满。
转瞬间,片刻前还一片安宁的山野间顿时响起铁戈争鸣声。
由于楚军抱着必胜的决心,认为山林间越出的几十人也是他们的刀下亡魂,是以,从微这队俘虏便随意扔在一边,并无人看管。
是求生的好机会!
从微见了,也顾不得去看他们打仗,低头四觅,正好瞧见左前方有块边缘锋利的大石头,三两步跑去,蹲身将手腕上的绳索置于其上,用力摩搓。
要是能把绳索解掉,趁着他们交战,她看准机会,偷偷溜走,也未尝不可能!
这群人不知她是雍阳郡守,没对她多加注意,但若是等入了楚军大营,她的身份一曝光,要么用她威胁雍阳,要么直接宰了她,以震军心。
而这两种结果,从微都不想接受。
虽然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奇事,可前世她缠于病榻,受尽折磨,日日都艰难求生,如今得了个健康身体,从微不想早死。
于是,她紧紧咬着牙,穷尽毕身力气,将绳索竭力磨断。
一点,一点,瞧着手腕中间的绳索终被磨出缺口,从微屏息以待,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点又一点。
眼瞅着那缺口越来越大,从微开始口干舌燥,连看一眼战局都认为是浪费求生的时间,只死死的盯着它。
还剩下最后一点!
“噗通”“噗通”的心跳直直撞入从微头脑中,她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弦。
她还需要最后一丁点时间!
“想逃?”低沉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黑影,黑影牢牢笼在她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危险。
她明明只差最后一点点时间了。
从微一惊,随后怔楞地看着只剩下一小点未被磨断的绳索,绝望地抬起头,忽然呆了。
美鬓凤目,双眸若潭,一派凌厉之美。
同时,一缕余晖洒在眼前身姿凌立的少年身上,本来本值日暮西沉,日光暗淡,可那抹在少年身上的余晖,却灼灼滚目。
一瞬间,竟不知是余晖照亮了少年,还是少年照亮了余晖!
而除了耀眼的不容忽视的气势外,更令从微失神的是,少年的穿着,他穿的是黑甲,不是楚军服饰!
此时,四下一片安和,没有丝毫战声,从微举首四望,幽狭的山谷间,数十身披黑甲的武士笔直的像是荒漠中的巨树,列于少年身后两翼。
从微再度垂头望去,从微瞳孔却不禁一缩,只见遍地尸骸血山,流血漂橹,层层的尸体堆叠,楚军倒在地上,眼睛依旧睁着,身体还在不停的蠕动着。
而一双死瞪的大眼恰好直直望着从微的方向。
从微脸色一白,被这尸山骸骨一惊,加之方才她的脑袋才受了重击,登时晕了过去。
冷,刺骨的冷。
湿滑冰凉的液体洒在身上,从微嘶了一声,双手牢牢抱紧小臂,蜷缩成团,挣扎的睁开眼睛。
为什么她会这么冷?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面颊往下,先是模糊双眼,继而一路钻入衣襟,从微身体抽搐了下,等回过神,用手一把抹过面颊,疑问道,那儿来的水?
“醒了?”懒洋洋的嗓音带着轻蔑,居高临下的传来。
从微抬起头,恰好不好,看见一武士接过少年手中湿漉漉的木盆。
他拿水泼她!
从微忽的起身,瞧见少年背后陌生又熟悉的尸山,从微脑子顿时一激灵。
她借尸还魂了,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大卫郡守,贺从微。
于是立马低头,跪身道:“多谢二殿下救命之恩。”
是了,若说刚才对这场片刻间便以少胜多的战争还有震惊,再重新醒来,将眼前少年脑海中的某人对应上,从微满身疑问就都烟消云散了。
周绵延数百年,国力日衰,各路诸侯纷纷自立为王。可二十年前,周还没有如今的腐朽没落,依旧在诸侯国中保有一定威势,当时的天子见卫崛起,心生顾忌,卫便派皇子卫平为质于秦。后来,卫平在周娶妻林氏,育有一女两子,次子便是卫漓。
卫漓三岁时,卫王病逝,当时的卫王是卫平兄长,继位方一年,未曾有子,于是卫平携妻儿归卫,继承王位。
只是卫平离开,却留下了个继续在周为质的儿子,那便是,次子卫漓。
卫漓十岁时,卫国兵良将卒,隐隐有取天子而代之意,天子大怒,派人诛杀卫漓于周都,但不知卫漓如何死里逃生,三个月后,竟毫发无伤地返回了卫国。
十六岁时,卫漓以三万精兵大胜西戎二十万铁骑,使其后退三百里,对卫王室俯首称臣。
十七岁时,以近郊远攻之策,借道邻国韩地,三个月,灭齐,在回道韩国途中,顺道灭了韩国。
赫赫战功,令人莫不闻风丧胆。
要知道,卫漓光是靠他的名字,有时仗还未打,敌方已经俯首称臣。
而如今,卫漓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在乌戈王宫时,从微便听说过中原的这位少年王子,没想如今有幸得见。脑中千思万绪地想了很多,其实也不过只是眨眼的时间。
不过幸好今日她和卫漓同属于卫,要是借尸是楚人,恐如今又再次变成了一具僵硬尸体。
她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几乎只松了一秒,从微整个人不由再次紧绷起来。
俊美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望着她问,语气危险:“没用的雍阳郡守贺从微?”
从微愣了下,道:“臣是贺从微。”
承认如今身份,而不认无用两字。
卫漓听了,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吐出的字眼令人如坠冰窖:“雍阳郡守贺从微娇矜自大,不顾劝阻,胡乱用兵,德能皆不配其位,更使数万将士无辜丧命,罪当诛之。”
什么意思,他现在要诛杀她!
今日心情起起伏伏,从微如今连恐慌一类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只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但手段却强势血腥的少年。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般,从微看着少年举起腰间仍在滴血的佩剑,刺向自己的胸口,眼看冰冷的刀锋划过外衣,从微忽然往后一退,急道。
“殿下,臣有退兵之策。”
见贺从微竟然敢往后退,卫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又听此话,他轻轻地笑了下,尖刃依旧紧紧贴着从微胸口。
只需轻轻用力,便能诛其性命。
他偏头,用一种无奈的眼神望着她:“临死之前,你还想用你那愚笨的计谋侮辱孤的耳朵,既然如此,全尸也不必留了,带过去五马分尸。”
几名武士应声出列。
从微都快急哭了。她这是什么运气啊,就今日一糟,就要死上四五回了!
但她可不想死,思及此忙道:“殿下,石胜此人多疑擅谋,如今在楚国,已官至丞相,兼任大司马,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微臣的确有一计可以不动吹灰之力退兵。”
从微语速飞快,尤其当几个武士分别在她四肢绑上绳索时,她说话更是气都不喘一口。
“如今,只需派人告诉石胜一个事实,纵使他再为楚立功,也是封无可封,反易功高震主,令楚王心生顾忌。而如今二殿下支援雍阳,此战胜负难料,若是败了,不仅会打破他攻无不克的神话,回到楚国,更是会受到楚王责罚。”
从微横于地面,四肢被迫张开,又见头手脚的绳端正被武士绑于马蹄,整个人是又急又累。
若是她真的要五马分尸而死,何必让她重活一糟,敢情天神是在玩弄她啊!
于是头努力朝着卫漓所在的方向,声音是越来越大。
“殿下,石胜非楚人,效忠楚王,所求无非财富权势,我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战无论胜负,于他皆是败局,不出几日,他必定退兵。”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健硕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犯我族者,孤必诛之,怎可让楚军全身而退!”
从微心头一冷,少年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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