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丙寅,伏虎山上劲风疾。
五位寨主并小喽啰一百,正在伏虎寨大厅中设下大宴,庆下这两日来劫来的两头肥羊。
龚几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劫掠过来后便大声嚷嚷,将自己是兵部尚书儿子的事嚷嚷的伏虎山上下人人皆知。更是毫不犹豫地卖队友,将小郡主尹妙颜的身份、地位,母亲是燕晋国长公主,几个舅舅都是大将军、爹爹家里又是有权有势的尹家的事情抖得干干净净。
那伏虎山寨的二当家是个白面长须的书生,听见龚几道这般蠢顿,心里好笑,也便将龚几道捆在了大厅内,权当是听着他在这儿骂骂咧咧地给满座的各位逗趣儿。
尹妙颜对纨绔子弟本没有一丁点好感,龚几道如今这般愚蠢,更是气得小姑娘很不上去揍他。
伏虎山寨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自然怕不得皇亲国戚。
尹妙颜的身份暴露,不过是让山寨这帮人更加有恃无恐,纷纷商议着要不要将赎金再翻上一倍。几个头领主意不定,纷纷向那个二当家的求计。
书生虽然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倒是也知道些道理。
他摇摇头道了一句“不可”,才娓娓道来:
“今日兄弟们因为此二人身份贵重,就翻做一倍的金钱,便是会叫江湖上的兄弟们笑话我们伏虎山寨见钱眼看、贪得无厌,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次我们可能侥幸取了钱财,但若招致了朝廷不满,端得重兵压境,只怕我们也不好应付。”
“取银万两乃是我们兄弟们多少年来定下的规矩,不可偏废,无论人的身份贵贱,都应当坚持下去。莫要因为多那么几万两银子,招致了更大的祸事。”
几个山寨头领中三个都被他说服,倒是剩下老五还有些不甘心。
小喽啰们平日里最是听二当家的管束,看他虽然武艺不算高强,但点子多、善筹谋,便也暂且将这个念头放下。
众人又喝了几碗酒,就听见守着山门的两个先锋军回来禀报:
“众位大王,今日小的们在千山巡径,却看见有几个富家小姐自在山中嬉戏,因此前来请各位当家的意思,是否要去劫来——?”
“前山?”
几位当家的面色都十分古怪,尤其是二当家的脸上多少露出了些狐疑:
“前山不毛之地,没有花草树木又无灵渠,富家姑娘们没事儿跑那里做什么,莫不是官军假扮的,想要骗得我们前去劫掠了,来个里应外合之计。”
山寨中做千峰的,多半都是二当家的心腹,挑的都是聪明伶俐、身手又好的。
他们听见二当家这么说了,面面相觑,纷纷跪下来,低声道:
“二当家的容禀,并非小的们糊涂,而是那几个富家小姐却是不一般的。”
“她们似乎出生将门,在前山上也是行打猎之事,前山荒芜,可是在山上视野极好,还可以打些土狼或者飞禽之类,小的们去探时,正好看见她们当中一个在弯弓射箭,本领倒是很高。”
“会功夫的小娘们啊——”最是好色的老三,脸上露出了下流神色:“倒是有趣。”
二当家的似乎还是很放心,转头拍了拍老三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前儿我们才劫持了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有这个燕晋国郡主,今儿就有富家小姐到前山打猎,我看这事出得蹊跷,不可贸然行事,若是众位兄弟看得起在下,我看到时可以静观其变,左不过人质在我们手上,也不必急这一两天。”
“是,”一直没有开口的大当家这时候放下了酒碗:“二郎说的不错,伏虎山什么样的富贵没有,莫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便赔上众家兄弟性命,我们且等等再说。”
两位先锋点头去了,三当家的脸上却还有一些可惜之色。
与此同时,伏虎山外百里,萧楚月一身男装,同燕景的部下们安营扎寨在一片沙丘背后。
燕景的一千士兵中大部分都是步兵,少数弓兵,没有骑兵。一来在西北荒漠中骑马确实不便,二来这样的部队机动性较高,也不容易引起敌人的警觉。
眼看着日上三竿,燕景那边也没有传讯过来,萧楚月长叹了一口气,同旁边的一个副将挤了挤眼睛:
“可惜了,那帮贼人谨慎,你家大哥这次这女装是白穿了。”
副将眨了眨眼睛,敢怒不敢言。
“不过没关系,送信的人想必已经到了长公主府,不过就不知道时机拿捏的好不好,若是比那车夫还快上一步,只怕依堂姐的性子,要怀疑我们是算计她了。”
副将心里慨叹,萧家郎君个个光明磊落,家里的两个女子却古怪精灵。
前儿萧楚月就哄骗了萧安梅从家中来到西吉,这会儿萧楚月又让燕景男扮女装去哄骗盗贼,一计不成,她还模仿了萧宁隐的字迹手书家书,说听闻了小郡主被绑架之事,已经着人派大军前来救护。
可怜萧宁隐毫不知情,至今还被自己妹妹蒙在鼓里。
想明白这些,副将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萧楚月也跟着算计进去。
燕晋国长公主这边,车夫一早回来禀报了消息。
长公主手中握有兵权,听到消息之后立刻慌了神。这个女儿是她和驸马唯一的骨血,虽然骄纵任性,却也是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她当即就要发兵去救人,可是又听了那伏虎山寨强人的恶事,一时间有些难以决断。
说来公主同驸马之间也是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如今日子虽然好了,却也不是鹣鲽情深的贤伉俪。
长公主性子果敢,同萧楚月乃是一样的人,而且她出身皇家,又是元后唯一的女儿,备受优容,自然在皇朝当中说一不二,若非是女流之辈,在皇位的继承上应当根本没有其他皇子的事儿。
先帝疼爱长公主,原本想要给长公主寻一个得力的亲事,奈何看武将觉得粗俗,看文臣又觉得迂腐,总是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最后一来二去,长公主也就年岁偏大了。
后来这门亲事,其实是长公主自己定下的。
长公主驸马尹长平乃是尹家庶出长子,平日里待人宽和,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在尹家不受重视,又总是被嫡出的二弟冷嘲热讽,因此也是个懦弱谦和的性子。
没人知道为何长公主会选他,而且听闻他还在坊间有一个早就对好了庚帖的中意女子,最终却也是无奈迎娶了公主,成为了长公主的驸马。
郡主尹妙颜性子不像他,但却十分亲近他,这会儿女儿不见了,尹长平自然是十分着急。
夫妻两个坐在厅堂上,家臣们纷纷出谋划策,这时候门房来报,说是翔庆军参领萧宁隐的手信。
“宁隐?”
长公主略微出神,她连忙唤人递上来那封书信,皱着的眉头在看完了书信之后脸色终于舒展,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身侧丈夫的肩膀:
“备下一万两白银,我们去接女儿回家。”
○○○
旌旗招展,燕晋国长公主的大旗高高扬起,之后便是长公主仪仗,中央一人骑白马,便是驸马尹长平。而长公主坐在金质銮车上,姿态悠然,丝毫没有半点儿女儿被劫掠的担忧。
尹长平还是那副温润安静的样子,远远看在几个伏虎山的先锋眼中,就成了“胜券在握”。
当贼寇的多半多疑,如今看见长公主大张旗鼓带着皮箱子来了,反而也有些畏首畏尾,他们急报给了二当家,二当家皱了皱眉,心里直觉此事不对,却又觉得长公主本性如此。
一丝怪异总是在二当家的心中萦绕不去,却又说不出什么。
今日离约定之期还有一天,但是从来伏虎山寨不会同影子过不去,况且对方给足了面子,长公主自一里外就下了车,同尹长平一道儿赶着金银的马车来到山门前。
几位当家的最后商定,将小郡主请出来送出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尹妙颜虽然跋扈,却不是龚几道那样蠢顿的人,听闻了自己父母同时来救,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不过面上不显,只是在婢女的服侍下一步一步下山。
龚几道被人折腾了几日也骂不动了,看见尹妙颜离开,他的脸色骤然变白:
“……郡主,郡主!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
“是长公主来了是不是,是长公主来救你了是不是,求求你告诉长公主,让她多酬一份钱财来救我,从今以后、我们龚家愿意为了长公主做牛做马!求求你!”
尹妙颜本来这几日被囚就心情不好,听见龚几道这么说,反而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将狼狈不堪的龚几道一个打量:“我娘,是先帝亲封的燕晋国长公主。”
“手握兵权,又有尹家支持。”
“你龚家,不过是京中盘踞的一条蜈蚣罢了,莫说是我娘,就算是我,也端看不上。”
郡主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讽刺:
“我们家不缺金银,也不喜欢臭虫,你这些心思,端看山寨上几位头领,需不需要吧!”
说完,小姑娘扬长而去,根本不理会龚几道变得难看的脸。
从山寨出来的时候,需得经过一个长长的楼梯,然后才能够到达寨门口,尹妙颜低头走路没有抬头,但是几位押解的山寨小兵,却在一抬头的瞬间,看见了天空中骤然飞过了一大片飞鸟,还有飞鸟足中、不知抓着的什么。
“那是……”
“快回去——!”
“快撤!”
前面的人忽然慌乱起来,几个守着寨门的山贼像是看见了鬼一般,纷纷往后退:
“飞天翼!是飞天翼!快退!”
尹妙颜踉踉跄跄地被人拖着往后退,却看见天空中骤然飞过的飞天翼上,有一个人漂亮的、似笑非笑的眼睛。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