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升虽然是笑着离开振威府厅堂的,可任谁也知道能看出他心情并不好。
药铺经他手转出去还不到十天,不是有人闹事,就是遭贼了,这下更好,竟然还有人死在了药铺里。
那怕是前途无量的荣大人,脸上也笼罩着一股忧愁,似乎连东方快要升起的阳光,也无法驱散掉那股忧愁的气息。
一路拐过小院出了振威府大门,荣升扭头看了一眼,硕大的‘文府’两字挂在大门上,眼中再次闪过一抹厉色,挥手叫过一位衙役,冷声道:“邹宇,派人给我盯死这府中所有人,所有人出入都看紧点”。
“是”,邹宇低头应了一声,随即着手安排人潜伏在振威府各个角落。
“张延那边有查到什么吗”?荣升一边向着街道外面走,一边对邹宇问到。
这几天的时间,京都发生的事还不少,死胡同口的命案还没处理,药铺跟中介行又闹出了一个。
这两个,死的都还跟文薪脱不了关系。
而中介行,除了找到一个书生,什么都问不出来外,他们的掌柜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所以一大早,他便在上早朝之前赶了过来,想要探探虚实,结果从文薪口中什么都没问到,反而将自己呛住了。
这让他的心,有一股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张捕头刚刚来过,说药铺死的那个丫头以前是振威府上的人,叫做小月,还有人见到她以前经常出入府中购买一些东西”。
“呵,文薪”,荣升一声冷笑,想到刚才他那股神情自若的模样,不免感到好笑。
他可以失口否认,可当证据摆出来时,他又能否认多久。
走到早上驶来的马车前,荣升一脚踏了上去,似乎又像是想起什么,叮嘱道:“我赶去上早朝,有新发现跟张延和师爷说,张延那小子虽然一根筋,可还是有点能力,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是”,邹宇再次应了一声,亲自扶了荣升上马车。
…………
穆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时而东看看,西瞧瞧,看中什么东西,顺便还会买一下。
他在给何常林思考的空间,有他在,反而会显得有点逼迫的意味,到时候上了京都府衙,也未必有勇气说出当年之事。
大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一路过去只有一些摊贩,贩卖着自家种下的东西,也不断冲大街上的行人卖力吆喝那么一两声。
穆泽走到一家包子店门前,看热气腾腾的蒸笼正冒着白气,走上前低头询问着包子几文钱一个,突然余光看到一辆马车缓缓从大街中而过。
“包子一文两个,公子是要多少”?包子店老板从垒的几层高的蒸笼下扯出了一片荷叶,张口对穆泽问到。
只是问了几声,穆泽依旧面对大街,连身体都没转过来,还是余力接过了话,看了一眼又白又大的包子对老板说道:“来五文钱吧”。
递过去几个铜板,老板飞快的往荷叶上放包子,而后用一根枯干的稻草紧紧包住,一脸欣喜的给了余力。
伸手接过,余力轻轻碰了一下穆泽,道:“走了,她们还在等着吃呢”。
进入大街,余力像是随意说道:“他应该没成功”。
刚才那一辆马车,他也看到了,但文薪有没有在马车里,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文薪直接被他唬住认了,那就不是文薪了”,穆泽应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说道。
突然,他又冲余力笑了笑,最起码,荣升已经去过振威府了,有这一点后面就好办了。
“那药铺要不要找人弄一下,留下那么大一个窟窿,还沾着血,总感觉有点怪”,余力扭头看着穆泽问到。
都过了一夜,药铺还是昨夜的样子,而京都府的人,也没说不能动之类的。
“不用,事情总是要留一手,朝堂之中现在四通八达,尤其是文薪这些人,谁也说不定会不会有意外发生”,穆泽应了一声,随后接着道:“我们费劲心思弄出张八戒跟何常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总觉得你行事太过谨慎了,其实张八戒这个人需不需要用到还是一回事,如果不需要,到时候又是一个麻烦,你又该怎么收场”?
余力依旧在前面走着,手里提着那包用稻草捆住的荷叶,第一次感觉这么轻松跟穆泽说话。
“经过了昨天的事,你似乎变了”,穆泽微微侧头,发觉到了异样,看着走在自己前一步的余力侧身说道。
以前的余力,沉默寡言,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问出来,那怕他们错了,他也会跟着他们错下去。
今天的余力,反倒是有点反常了。
不,是心思活跃了。
余力听闻后脚步一顿,随后踏出一步想了想说道:“人总是要成长的,现在不比以前,不多想想,拖你们后腿怎么办”。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拖谁后腿,如果真要有的话,那就是所有人都没进步”,穆泽掰正了脸色,对余力认真的说道。
大街上渐渐多了行人,虽然也有点吵,但余力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心中微微颤了下。
对啊,他们之间,确实没有谁拖谁后腿,如果真有,那就是所有人一起反省了。
他的嘴角在阳光下不自觉勾起了一股笑意,这股笑意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可惜穆泽比他慢了一步,不然就可以清楚的看到,当余力露出笑容时,比平时那张沉默的脸真的好看了许多。
依旧是跟余力说着话,有一搭没一搭讲着,他们两个是第一次感觉这么轻松,以至于两人走到了天明街,还没发现其实已经快要回到药铺。
更没发现,在街头两间店铺之间有一个乞丐正透过披散在额前的乱发盯着他们。
等他们两个从身旁经过,乞丐也跟着站了起来,只不过身材佝偻,一步步跟在他们身后。
还没走出十几步,穆泽脚步一顿,直接转身冷冷问到:“跟着我们做什么”?
刚开始时,他也不曾注意到后面有人跟着,还是阳光将那人照出了一个影子,他不经意间扭头才看到的。
“你们答应给我解药的”,那人伸手撩开了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张脸,穆泽定了定神,随即才想起来是张八戒,只是这张脸上,比之前看到的多了许多皱纹,所以他才一时之间没看清。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穆泽明亮的眼神扫过张八戒全身,如果没有得到他的承认,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街头多年的乞丐。
“呵,你问我怎么出来的”,张八戒一声惨笑,盯着穆泽苍白的脸,咬牙道:“我不知道你是料事如神,还是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推动”。
穆泽挑眉,随后才明白他话中是什么意思。
“你走后不到半天,文薪便派了管家张沥青过来,说给我准备了一些好的吃食,会想办法让我离开京都……”,张八戒说到这里,深深的看了穆泽一眼,直接盯着他咬牙道:“他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吃了,可他走后不到几个时辰,我便全身如同蝼蚁撕咬,口吐白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京狱的那帮杂碎连夜将我拖到了十几里之外的乱葬岗,我走了一夜才找回来的”。
“哦,然后呢”,面对张八戒那咬牙切齿的目光,穆泽没动,也不怕他扑上来。
他想知道,自己应该算救了他,怎么也算是救命恩人,他脸上那股怨恨又是怎么来的。
“然后?然后我在这里坐了一夜,就是为了等你们两个”。
“那你应该去找张沥青,是他让你吃下了吃食”,穆泽挑了挑淡淡的眉,一脸无所谓说道。
“那你知道当时我全身如同蝼蚁撕咬时的感受吗?如果可以,我情愿去死”,张八戒咬牙,一脸愤然说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穆泽则退了两步。
他深深的看了张八戒一眼,扭头看向了身后不远那家已经紧闭的打铁铺,道:“应该先去洗个澡的,全身散发着一股腐尸味”。
“如果你从那些腐烂的尸体中爬出来,我相信你也有”,张八戒咬牙,随后厉声问到:“答应给我的解药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救了你,不需要你为我做牛做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穆泽抬头,看了张八戒一眼,随后说道:“洗干净来药铺找我”。
“你要我做什么”?张八戒没动,眼睛盯着穆泽问到。
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已经深深想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年龄不大,脸色苍白的病态公子,内心是有多么狠辣。
更确切的说,他是开始恐惧了,开始害怕了,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所谓的解药,他都会开始避开这个人。
天明街开始出现了一些人,穆泽左右看了一眼,见这些人都是以手捂鼻,远远避着他们,带着厌恶的语气说道:“这人是谁,怎么全身这么臭?”
“好重的味道”。
……
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穆泽转身,直接叹道:“虽然医者仁心,可你身上这股味道,还是洗干净再去前面药铺找我吧”。
当着大街上这么多人的耳朵,穆泽没提什么解药,反而是略了过去。
张八戒紧紧盯着他背影,最终还是只能认命前往自己那家打铁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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