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瑾愕然。
下一秒, 她觉得郁止发力,似乎要将玉珏捏碎了。
夏瑾连忙在他掌心里动了动,郁止缓缓将手松开, 然后,她听到郁止说:“大可不必, 我已将夏瑾的尸身葬入了郁家陵园,除非夏国公刨了我郁家祖坟,否则找不出夏瑾一根头发来;再者, 夏瑾对我痴心一片, 我是陛下之帮凶, 总归是欠她良多, 我想以此补偿她, 死后再去黄泉向她赔罪, 她是无辜之人,一生本不该这样断送, 是以我不能将她的尸身交给陛下,望陛下见谅。”
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 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好再勉强。
祁胤目光一闪,笑了笑:“既然明衡行事如此周全, 那朕就不插手过问了,夏瑾已死, 在哪儿都是一样, 既是入土为安, 就不惊动了罢。”
夏瑾默然。
当年替她捡风筝的少年已面目全非, 如今的帝王褪尽桀骜意气,步步谋算人心,究竟是她没有机会见识他如斯一面,还是时光真的可以将一个人消磨成这副模样。
御书房内空气凝滞,自祁胤开口向郁止要了她的尸身,气氛逐渐变得不对了,刚进来只是硝烟暗自弥漫,现在四处透着弩拔剑张。
郁止仿佛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起身道:“陛下,若是无其他事,微臣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祁胤同意不同意,转身就走。
祁胤也起身,在他身后制止道:“慢。”
郁止停步,没有回眸。
他面朝光明,明亮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很寡淡。
“还有一事。”他听祁胤说,“夜明珠失窃,寻遍皇宫不见踪影,疑是妄佞之臣偷了去,否则无论是何等江洋大盗,难逃大内高手的法眼,朕决意派人搜查百官府邸,查探夜明珠的下落,你看可行?”
百官之中亦包含了郁止。
权势再重,仍是臣子。
郁止如何听不懂其中意思,淡淡道:“陛下决断就是。”
祁胤眉间一松,“爱卿去吧,尽早养好了身上的伤,陪朕喝酒。”
郁止继续抬腿向前,转眼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帘中。
他一走远,祁胤回身将托盘的酒壶和杯子全部掷在地上,清脆的裂瓷声后,一地狼藉,壶杯四分五裂。
太监总管闻声入内,惶恐惊呼:“陛下!”
祁胤满目阴鸷,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吱响:“朕当初何以轻信了他,让他翻身得势,成我今日心腹大患!”
“陛下何必动怒,寻个由头除了就是。”
“如何能除,他现在比朕还威风,朕反倒得忍让他。”
“陛下,来日方长。”
……
远去的郁止早听不见御书房里有何动静。
他走得又急又快,步风裹挟着一怀怒意,悬在腰间的玉珏随着他的疾走跳得厉害,夏瑾在玉中颠得眼花,干脆从玉中钻了出来,飘到郁止跟前去,将他一拦。
所谓拦也不过是轻轻抵了他一把,郁止停下,发现自己竟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周遭幽静无人,他怒极咬牙:“狗东西,他哪儿来的胆子跟我要人,不怕夜夜噩梦缠身,痛悔暴毙?”
竟还骂起人了。
夏瑾头一回听他骂人,觉得甚是新鲜有趣,不禁笑了出来,她进到他的怀里,抬指刮了下他的鼻梁,郁止深深闭目,沉下心冷静。
夏瑾又刮了他鼻梁一下,郁止火气消了大半,但神色仍是难看,冷声道:“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是。
夏瑾碰了下他的脸作回答。
郁止又加以补充:“看也不许看他,一眼都不行。”
夏瑾无奈,她不看怎么知道是他?
郁止似读懂了她的想法,蓦地无故斥责起她来:“当初你为何爱慕他?他性子孤僻难处,长相不及我俊美,才华不如我横溢,心胸见识统统抵不上我,你好歹见过世面,眼光竟然差劲至此!”
“……”
不是,这怒火怎么又蔓延到她头上来了。
当初不懂事,她错了还不成么?
夏瑾无语凝噎,被骂了也不能还口,还口他也听不到,只能怂兮兮的。
越想越气,郁止没完没了地道:“你说,他除却一个太子的身份,还有什么好的?你身为国公府贵女,万千郎君尽可挑选,就非要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么?”
“……”
不不不,不想要不想要。
真的。
夏瑾简直都快哭出来了。
他跟祁胤置气,好好的凶她干什么,她之所以会看上祁胤,不都是因为他身边环肥燕瘦,美女群侍,容不上她么?
真算起责任,怎么说都得一人一半。
“如今,他毒杀了你,你清醒了?愚昧无知都消减了?下辈子好好磨炼磨炼眼力劲儿,你若不是一眼相中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姆诶,真是太可怕了。
夏瑾碰他都不敢碰了,弱弱退了几步。
郁止狠狠发泄了一通,整个人都舒畅了,这些憋屈他藏在心里已久,从他目睹夏瑾向祁胤殷勤时,就恨不得这样骂她一顿。
虽然他从中作梗,强行斩了他们的姻缘线,可每每一想起,心中依旧忿忿难平。
四周没有了动静,郁止没好气道:“躲哪儿去了,还不快些安抚我。”
经过这几日甜蜜相处,两人愈发像老夫老妻了。
瞧瞧他直白的……
夏瑾心情微妙,乖乖上前去,凝视他的面容,脸微微发红地,犹豫着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郁止面无表情:“再亲一下。”
夏瑾:“……”
他到底是怎么觉察出亲和碰是不一样的。
“快点。”
郁止催促着。
夏瑾心想,真是欠了他的,却还是按着他的肩,在他另一边脸颊亲了一下。
郁止道:“余下的回家再亲。”
然后,折路返回。
夏瑾觉察他好了,微微舒眉,不想再回到玉里去,就跟着他一路飘游。
郁止走到离御书房不远之处,遥遥望见一道身影在树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瞅见郁止,他面露欣喜之色,飞快迎了上来:
“明衡。”
不是清平王祁湛是谁?
祁湛仍穿朝服,腰间佩着一把宝剑,宝剑手柄处有颗硕大的红宝石,由雕金龙纹衬托着,赫然是一把尚方宝剑。
要去作何显而易见。
郁止斜视他,问:“将去搜百官府邸查探夜明珠的下落?”
“正是。”祁湛握着剑柄苦着脸,“真是个苦差事,奈何皇兄所托,我不敢违抗,不得不去。”
郁止哂笑:“那你刻意在这儿等我,又是为何?”
“我想让你陪同我去,而今你在朝中颇有威望,你在,他们不敢放肆。”
“清平王慎言!”
郁止倏地厉声喝止。
祁湛勾住他的肩背,与他窃窃私语般地,小声道:“咱们兄弟俩就不必装了,今天你在朝堂之上一呼百应,要不是你和皇兄情同手足,皇兄怕是会有想法。”
要不是?
他早就对他有想法了。
不知是他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郁止将他拂开,淡声道:“江山是陛下的江山,朝臣是陛下的朝臣,我们情谊深厚,你更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陷我于不忠不义。”
祁湛眨着眼,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又有些无辜。
“走罢。”
郁止漠然提步。
祁湛精神一振,连忙跟上:“挚友明衡不负我也。”
二人一道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郁止与祁湛同坐,郁止紧挨着祁湛,将右侧空出一大片来。
祁湛道:“明衡,你何不坐过去一点?马车这么大,咱们何苦挤着?”
郁止稳坐如山,置若罔闻,动也不动。
夏瑾坐在郁止的右侧,不由为之感到好笑,其实郁止大可不必给她腾出这么大一片位置来,她是鬼魂,即便有人坐在她身上,她也没有什么感觉,这样大张旗鼓估计要叫祁湛迷茫了。
祁湛确实很迷茫,他娇养惯了,不习惯被挤着,起身就要往郁止的右侧坐,谁知还没起来,肩膀就被郁止按住。
郁止斜眼甩了他一个眼刀,凉飕飕的。
祁湛吞了下口水,干巴巴地笑:“明衡,你最近甚是奇怪。”
以前的郁明衡绝不会有任何把柄落在人手里,更不喜与别人亲近,别提像现在这样跟人肩碰着肩。
郁止松开了五指,掏出锦绢将手指擦了擦,漫不经心道:“许久不曾与你联络感情了,这样坐坐甚好。”
祁湛:“……???”
是谁被人捅了,还派人将他堵在念亲侯府大门前不让他进去探视的?
无论怎么想,郁止决定了的事别人只有顺着的份儿,更何况以前伴读三人交好时,就奠定了他犹如基石般的地位。
说得好听是基石,说得不好听是块砖,哪里不要哪里搬,他还真不敢忤逆郁止。
堂堂亲王当至他这个份上,也实在憋屈。
祁湛还是老老实实这样坐了。
一路行出好远,马车颠簸,郁止闭目养神,祁湛掀帘看起窗外街集来,当然,主要还是看一瞥而过的美人。
夏瑾呢,偷偷闹郁止,她勾郁止的手指一下,郁止就将手指合上一根,他勾郁止五下,郁止彻底将手握住藏在了袖下,于是她转而打起了他另一只手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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