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春来风景浑如画
和母亲不再隔膜误会,和喜欢的人同窗共读,林之若觉得生活前所未有的美好。草地分外翠绿,天空分外蔚蓝,江水分外清澈,花儿分外鲜艳,空气分外清新,春风分外轻软。连上课的时候打瞌睡都少了一些,并且嘴角边不自觉的挂着一丝微笑,以至于讲台上的老师以为她是在表示赞许,讲起课来都格外意气风发。
晚饭后,唐馨拉着林之若出去散步,笑道:“要不是知道内情,我还以为你的春天也来了呢。”
林之若夸张的迎着晚风,做了一个伸臂拥抱的动作:“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唐馨白了她一眼:“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说真的,你说你妈妈出事的时候,孟繁星帮了你很多,你好象对他评价很高。怎么样,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发展?”
林之若笑:“我只听说结了婚的女人喜欢做媒,没听说过恋爱中的也这样。”见唐馨拉着自己向操场走去,道:“你不是去找傅青纶吧?你说要陪我散步的。”
唐馨微笑:“他们几个说要打球,孟繁星也在哦。”
她们并没有看到傅青纶,只有操场一角的球篮底下,孟繁星在教李碧荷投篮。
唐馨撇撇嘴:“李碧荷太那个了,原来追傅青纶,现在又看上了孟繁星。”
林之若道:“不能这么说。她向傅青纶请教问题,跟孟繁星练习篮球,都是正常的同学交往。”
唐馨不屑的道:“她怎么不找你请教问题,怎么不跟周正阳练习篮球?周正阳还是体育委员呢。再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她对体育感兴趣?高一年级篮球赛时,咱们班女生少,你动员了多少次,她才勉强上场?怎么这学期一开学,就突然迸发了体育热情,还从英语组转到体育组。体育组那么多人,偏偏只找孟繁星教她打乒乓球,现在又学篮球,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之若笑道:“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她的自由,你干什么这么恼怒呢?至少从此傅青纶的仰慕者名单减少了一个,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要不然,”她探究的看着唐馨:“你是嫉妒她勇于主动追求爱情,做了你想做而却放不下矜持去做的事?”
唐馨道:“你不要看了两本心理分析,动不动就拿我实践好不好?我是为你担心。你自己也说,女追男,隔层纱,小心孟繁星被别人捷足先登。”
林之若耸耸肩:“你想我怎么办?孟繁星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李碧荷有权利喜欢他,他也有权利接受。”
唐馨道:“至少,你不能让他和李碧荷单独在一起。你是孟繁星的好朋友,又是咱们班女篮的主力,可以名正言顺去找他练习篮球。”
林之若摇摇头:“我看不出有多名正言顺。正因为我是孟繁星的好朋友,我不能这样做。如果他喜欢李碧荷,他会恨我干扰他的二人世界;如果他不喜欢李碧荷,任何干涉都是枉做小人。”她转向唐馨:“倒是你,应该趁着近水楼台,让傅青纶好好辅导一下你的传球水平。去年第一场比赛,你一共给我传了四个球吧,三个落到对方手里,剩下的一个,还扔出了界外。”
唐馨噘起嘴:“至少比李碧荷抱着球满场跑强吧。”
林之若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笑:“我真不知道我们那是在打比赛,还是在演喜剧。你没看当时把场外的那帮男生笑的。老实说,不管李碧荷居心如何,至少今年上场可以不出洋相,说不定因为她,咱们班女篮可以脱掉年级倒数第一的帽子呢。”
唐馨道:“你倒是帮她。难道你真的不介意她和孟繁星在一起?”
林之若望着夕阳下孟繁星举起右手跃起投篮的身姿,道:“我欣赏他,敬重他,希望他幸福,和谁在一起,并不重要。”
唐馨道:“你的三十六计都哪里去了?你不是说你不会等天上掉饺子,要自己包自己煮么?”
林之若笑道:“问题是爱情对我而言并不是饺子,倒更像一块带着迷幻药的石头,砸得人头破血流迷惑本性而甘之如饴。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被它砸到。”
唐馨道:“好了好了,又是你的爱情妨碍自由论。我看哪,你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看你还笑不笑!”
林之若一眼看见傅青纶正和程辉等几个男生抱着球走过来,推了一下唐馨:“你的他来了。”
程辉老远就喊:“林之若,于老师叫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他嘴里的于老师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于明雷,三十四岁,一副敦厚老实的样子,至少林之若这样认为。不过男生都说其实他很精明,班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管理男生也很厉害。只是他对女生一向客气疏远,甚至有点害羞,除了和林之若较为熟悉一点,和其他女生几乎很少说话。因而进了他办公室的门,林之若几乎被他第一句话吓得退了出去:“傅青纶和唐馨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林之若鼓起勇气,走近他的办公桌。于明雷不待她说话,把桌上一张纸推给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你看看吧。”
林之若一目十行扫下去,一直到靠近底部,才发现唐馨的名字,无奈的叹了口气。
于明雷道:“你们这个年纪,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谈什么恋爱?你是唐馨的好朋友,怎么不劝她,反而还推波助澜?”
林之若终于知道男生们对于老师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沉默了一下,道:“老师,你见过用绿豆生豆芽没有?一旦发芽,只要有水,你压的越厉害,它长的越快。”
于明雷瞪了她半晌,笑了:“你形容得很有意思。老实说,这种事情,只要不影响学习,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唐馨这几个月来成绩下降不少,我觉得有必要找她谈谈。由你来说,可能效果比较好。”
林之若摇摇头:“没有用的。我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了,甚至监督着她做题,她并非不想努力,而是做不到,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想,”她黯然:“是我错了。如果当初我尽力阻止她和傅青纶在一起,或者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于明雷道:“那我找傅青纶谈谈,警告警告,让他们冷静一下。”
“那可能更糟。”林之若不假思索的道。见于明雷惊讶的样子,觉得很难解释,想了半天,说:“老师,人和人的关系,有点像分子或者原子之间的作用力。有的是极性键,虽然相互吸引,但是并不强烈,可以很容易的分开,分开后也不会留下痕迹。有的是原子键,虽然强烈,但是可以强行分开而不造成严重后果。有的是离子键,分开之后,虽然可以保持稳定,原子本身已经发生变化,会多一些或者少一些什么。还有的则是共价键,如果强行分开,不但发生变化,而且原子会变得很不稳定,甚至,可能有危险。”
于明雷笑道:“照你这么说,傅青纶和唐馨两个人之间,是共价键了?他们这么小,不会吧?”
林之若道:“感情和阅历常常成反比。最激烈的感情,最经常发生在不解世事的少年而非阅尽沧桑的成年人身上。傅青纶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唐馨,她的确是已经发生了化学变化,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如果傅青纶和她分手,只怕她成绩更会一落千丈。”
于明雷颔首道:“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你们这个年纪。不过,高考是将会影响你们终身命运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将来后悔。既然你这么了解唐馨,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搞好学习?”
林之若沉思半晌,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办法,让傅青纶帮助她。”
回到操场,林之若惊呆了,篮球场上一片混乱。钉子带着几个男生,正和傅青纶程辉等人混战,傅青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条血痕。唐馨和李碧荷在旁边,尖声大叫:“别打了,别打了。”她大步上前,叫道:“住手,不然我立刻报告保卫科。”
傅青纶程辉等人见到林之若过来,向后退开。钉子带来的人也都住了手,只有钉子还恨恨地看着傅青纶,见他目光转开,狠狠一拳向他捣去。旁边的孟繁星手疾眼快,一把拉开傅青纶,那拳却落在他的胸口,痛得他弯下腰。
林之若大怒,快步上前,却见李碧荷已经抢上来扶住孟繁星,唐馨也跑到傅青纶身边,便转身冷冷注视着钉子,叫他的真名:“陈放!你太过分了。”
钉子这才发现是她,气焰立时矮了下去,勉强道:“我怎么了?”
林之若指着傅青纶和唐馨道:“你敢说今天不是你惹事?”
钉子低声嘀咕道:“又不是我先动手。”
林之若眼角余光扫到孟繁星仍然皱着眉,很痛楚的样子,更是愤怒:“陈放,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搏得女孩子的芳心,就应该靠学识,靠风度,靠努力,靠诚意。动不动就动拳头施暴力,和流氓无赖有什么区别?”
钉子见她并不提及往事,略略放心。听她这样说,眼睛一转,嬉皮笑脸的道:“好,从今天起,我就靠努力靠诚意,开始追求你,行不行?”
大家都怔住。林之若微笑道:“你自然有追求的自由。学校这么多美女,你肯选择我,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曾经立过誓,学业不就,决不恋爱。让我看看,上完高中上大学,上完大学读硕士,读了硕士读博士,读了博士做博士后,再工作至少两年,这样吧,十五年之后,我接受你的追求。如果你愿意等,我是不会介意的。”
钉子尴尬的笑了两声,说:“好,走着瞧。”便带着人离开了。
程辉大声喝彩:“林之若,连钉子都震得住,我想不佩服都不行了。”
林之若不理睬他,环顾众人,见男生个个狼狈不堪,皱眉道:“怎么回事?”
孟繁星见她目光扫过来,下意识的推开李碧荷。唐馨道:“还不是你说要为春季篮球赛练兵,我就让傅青纶他们带着我一起玩。谁知道,那个钉子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让我们把场地让给他们,还说……”她低下头,红了脸。
程辉接口道:“靠,那小子居然说什么我们不是在打球,根本是在公然调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当时就冲上去给了他一拳。要不是你来了,我们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这帮小子知道,一班的男生,也不是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林之若笑:“也不知道谁给谁颜色看?敌强我弱,人家还怕你不动手呢,你怎么就不衡量衡量形势?你们要赢他们,还不如在篮球赛的时候发奋图强,至少还有点希望。”
周正阳道:“其实女生要赢比赛的把握还大一些。去年我看了,各个班级的水平都差不多,基本上没有什么对抗性。只要哪班不犯规,少出失误,就能胜出。林之若,要不你干脆把女队的五个人都拉来,咱们搞一个正式的培训,争取这次春赛拿个冠军?”
程辉雀跃:“这个主意好。咱们不能枉担了虚名。他不是说咱们调情么,咱就调给他看看。”见三个女生齐齐飨他以白眼,他赶紧改口:“不,我是说,咱们男女携手,双管齐下,争取在春赛中一鸣惊人,再鸣惊魂,把钉子他们班打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林之若忍住笑意,道:“一起训练倒是可以,不过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还不赶紧去洗漱,别在操场上给咱们班丢人了。于老师就在办公室的楼上看着呢。”向唐馨道:“唐馨,你和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男生们相互看看,见有的撕破了衣服,有的身上带着淤青,也忍不住笑了,一哄而散。林之若拉着唐馨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对孟繁星道:“刚才那一拳很重吧,你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李碧荷,麻烦你陪他去一下医务室。”
李碧荷闻言,走上来重新扶住孟繁星。林之若望着他嫣然一笑,和唐馨携手走了。
孟繁星望着林之若的背影,想起初三时镁片事件后,她陪自己去医务室包扎的情形,不由得怔住了,任由李碧荷拉着他走向和林之若相反的方向。
春风从背后吹来,带来两个少女隐约的笑声。
唐馨问林之若:“你刚才说的,只是借口吧?你不会真的等到三十岁才谈恋爱?”
林之若一本正经:“当然不会。事实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这个人啊,秀美温柔,善解人意,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唐馨赶紧问:“是谁?是不是孟繁星?”
林之若大笑:“你真是让我伤心。秀美温柔善解人意的,除了我们唐馨儿小姐,还有谁敢当这样的形容?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喜欢着你?”
正文 第18章 可怜咫尺成天涯
孟繁星看着面前并排放着的两本书,无限烦恼。
他猜到了李碧荷可能对他有好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时那样拘谨自矜,汲汲学业的女孩,会采取那样大胆的表达方式。
当李碧荷提出请他教她乒乓球的时候,他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周正阳打得比我好……”
李碧荷道:“就因为他打得太好,我更不能找他。不然,也许两局下来,我就泄气不想学了。”
孟繁星再也想不出任何借口,只好换一种方法。
第二天,他拿了那本诗集,试图还给李碧荷。
李碧荷坦然道:“你原来的那本,被我不小心弄脏了,我特地买了这个赔给你。”
孟繁星反而很窘迫:“脏了没有关系,我还是想要我原来那本。上面我做了笔记。”
李碧荷道:“那真对不起,我已经把它给扔了。”
孟繁星道:“那就算了,反正我都看过了。你也不用赔我。”
李碧荷坚定的道:“不行,你不留下这本,就是怪罪我,让我以后还怎么敢跟你借东西?”
孟繁星平生第一次恨自己温和的个性。无论是林之若的机灵,程辉的雄辩,甚至是傅青纶的骄傲,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摆脱这样的困境。而自己,平时连男生的要求都很难拒绝,何况是面对着一个女孩子恳求的目光?
于是,那本诗集仍然留在了他的手上,而李碧荷开始出现在他身边,日复一日。继傅青纶之后,他成为班里男生取笑的对象。他所有的抗议,都只是引来更多的哄笑。每一次,他都偷偷观察那个人的神色,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林之若对他和往常一样温和亲切,偶尔还会和程辉一起打趣他,正如她对傅青纶所作的那样。
一切都正常不过。
可是,他恨这份正常。
在他生日前夕,林之若送了他一本英文原版书,“chesterfield’s letters”(查斯特菲尔德勋爵的书信,又译一生的忠告),是特地托她父亲从上海邮寄过来的,江城尚且买不到。在扉页上,林之若用她流丽飘逸的笔迹写着:“送给我终生感激和尊敬的朋友,为他带给这个世界的阳光和温暖。---林之若”
他反复的读着这短短的两句话,仿佛要找出其中深藏不漏的秘密。他贪婪的注视着那个签名,简单的三个字,读起来却无限亲切温馨。
把这本书和那本舒婷诗集放在一起,他不禁苦笑。这两本书正像它们各自的主人。一本渊博深厚,智慧通达,开卷有益,令他被深深吸引,爱不释手,然而其中的英文对他而言却太过艰深,许多单词都不解其意,不得不猜测查证。另一本词句浅白,流泻着不尽缠绵之意,却不属于他而他也并不想拥有。
同学们流行的惯例,过生日的人,都要请亲近的朋友吃饭。周末,孟繁星邀请了自己寝室的全体同学,以及唐馨和林之若两个女生,特意避开了李碧荷。程辉不明白他的心意,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碧荷,而李碧荷不待他邀请,就带着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出现在他的生日宴会上。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除了他自己。程辉李凯等人甚至有意把李碧荷让到他身边的座位上。孟繁星郁闷不已,既不和李碧荷说话,也不肯应众人要求,和她情歌对唱,只是默默吃菜喝酒,看其他人玩闹。
傅青纶和唐馨合唱了一首粤语歌曲“相思风雨中”。程辉手痒,非拉着林之若合唱。林之若笑道:“我无所谓,只要你不怕被我带跑调。”
程辉拍胸脯:“本人的音乐造诣,足以抵抗任何干扰。跑调一次,你可以罚我一杯啤酒。”
其他人都来了兴趣,在旁边监督。
程辉选了一首“心雨”。一曲下来,唐馨已经笑吟吟的斟了七杯酒,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上。
程辉洒泪饮酒,痛心疾首:“林之若,你唱歌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遇仙杀仙,遇佛杀佛。我看咱们也不用发展什么核武器,洲际导弹,第三次世界大战如果爆发,只要把你的歌声录下来,向敌军播放,保管他们个个抱头鼠窜,跪地求饶。”
孟繁星忽然站起来,拿起话筒,道:“让我试试。”
林之若关心的道:“算了吧,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寿星醉倒,就不好了。”
孟繁星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跑调呢?说不定我对你的抵抗力比程辉强呢。”
程辉不服气,一个劲怂恿林之若,她终于微笑默许。孟繁星选了一首“选择”:
(男)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女)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
(男)这样的心情
(女)这样的路
(合)我们一起走过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就算一切从来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我一定会爱你到地老到天长
我一定会陪你到海枯到石烂
就算回到从前这仍是我唯一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这是我们的选择
(男)走过了春天走过秋天
(女)送走了今天又是明天
(男)一天又一天
(女)月月年年
(合)我们的心不变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就算一切从来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我一定会爱你到地久到天长
我一定会陪你到海枯到石烂
就算回到从前这仍是我唯一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一曲既终,大家都鼓掌喝彩。唐馨赞道:“孟繁星,你真是真人不露相,不但一次都没有跑调,之若还被你带的,有几句唱的居然不算离谱呢。”
孟繁星微笑归座,程辉不肯承认技不如人,直嚷林之若偏心,公报私仇。
饭后,因为是周末,除了方为信和林之若,一个因为家太远,一个因为家里没人,留在宿舍之外,大家都要回家。唐馨自然由傅青纶护送,李碧荷期盼的望着孟繁星。孟繁星却不看她,对李凯道:“凯子,你和李碧荷坐一路公共汽车,可不可以先送她回家?”
李凯愕然,尚未回答,李碧荷突然甩下一句“我谁也不用谁送”,转身跑开了。
程辉推推孟繁星:“你看,得罪人家了,还不快追?”
孟繁星犹豫了一下,望向林之若,见她也催促道:“快去,出了事就不好了。”咬了咬牙,沿着江边的碎石路追了下去。
跑出没有多远,就见前面李碧荷独自走着,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耸动。孟繁星叫她不停,只好跑到她前面拦住她,却见她满脸泪痕,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碧荷盯着他,道:“你为什么整个晚上,都故意冷淡我?”
孟繁星诚恳的道:“我不是故意冷淡你。我一直把你当同学,没有别的想法,真的。”
李碧荷不相信:“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以前你对我那么好?”
孟繁星道:“以前我怎么对你了?”
李碧荷道:“高一开学大扫除,我站在桌子上擦玻璃,不知道谁撞了一下桌子,把我摔了下来,是你接住我的。”
孟繁星道:“我只是恰好在附近而已。换了别的同学,也会这样做的。”
李碧荷咬着嘴唇道:“好,就算那次是意外。高一篮球比赛,我持球跑步,成为笑料。一直到回到班里,程辉他们还在那里谈论,是你制止他们的。”
孟繁星道:“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公然笑话你不太好。你是女生,面子比较薄,不像我们,都习惯了。”
“那那次选代表去其他班交流学习经验,大家都倾向于林之若或者傅青纶,你怎么会提名我?”
孟繁星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论学习上勤奋专注,咱们班没有一个及得上你。林之若和傅青纶学习好,很大程度上是靠天份,别的同学学不来的。让林之若去报告学习经验,还不闹笑话?推荐大家每天至少看一本课外书?开学第一周就把所有课本预习完毕,然后上课睡觉?”
李碧荷沉默半晌,道:“既然你对我没有意思,为什么还答应教我打球?”
孟繁星道:“你是我很敬重和佩服的同学,你的要求又都合情合理,我没有理由拒绝。”
李碧荷看着他,道:“可是,我一直喜欢你,关注你,你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感觉?”
孟繁星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傅青纶,因为咱们班男生中,你就对他有说有笑。”
李碧荷顿足道:“我问他问题,是因为你是他的同桌啊。”她凝视着孟繁星:“那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孟繁星迎着她殷切的目光,手足无措,忽然想起林之若对钉子的答复,道:“我想专注于学业,其他的事情,等考上大学再说。”
李碧荷道:“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互相促进,争取考进同一所大学。”
孟繁星想不到她这么坚定,无话可答,只好低声道:“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同学关系比较好。”
李碧荷凝视他半晌,突然道:“孟繁星,你喜欢林之若,是不是?”
孟繁星猝不及防,身子一震。
李碧荷苦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孟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沉默。
李碧荷道:“她知道么?”
孟繁星摇摇头。
“她也喜欢你么?”
孟繁星又摇头。
李碧荷涩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林之若可能没有结果?你应该知道,男生们送给她的外号。”
孟繁星道:“我知道。他们叫她女皇,说她高不可攀。”
李碧荷道:“那你知不知道女生们背后怎么议论她?”
孟繁星摇头。
李碧荷冷笑道:“有人猜她可能是同性恋,对唐馨好的过分,走路还总搂着她。”
孟繁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大吃一惊,反驳道:“可是唐馨和傅青纶在一起。”
李碧荷不屑的道:“那是因为唐馨是正常的。你看林之若除了学生证上性别是女的,还有哪点像女生?寝室里大家讨论服装发型护肤品小饰品什么的,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唐馨一再追问,她才承认从来没有自己打理过这些东西。”
孟繁星沉默半晌,道:“你不要说了,以后也不要再说这些。”
李碧荷道:“为什么,你怕是真的?”
孟繁星摇头道:“不,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背后讨论人家的是非。”他温和的道:“就像当初我阻止程辉他们背后笑你一样。”
李碧荷噎了一下,道:“我是为你好。你和林之若,可能是没有结果的。”
孟繁星缓慢清楚地说:“我喜欢林之若,并不是为了有结果。这只是一个事实,一个纵然我想,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李碧荷说不出话来。
孟繁星温言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两个人一路沉默,一直到李碧荷家楼下,李碧荷才幽幽地道:“这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想不到,也是最后一次。”
孟繁星沉默半晌,道:“对不起。”
李碧荷道:“可不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
孟繁星道:“你说。”
李碧荷仰望着他:“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孟繁星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李碧荷扑进他怀里,头伏在他胸前,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过了许久,松开手,后退一步,眼里闪着泪光:“孟繁星,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可是,我想你知道,我喜欢你,也是一个事实,一个我无法改变的事实。”
话音一落,不待孟繁星回答,她已经转身跑上了楼梯。
孟繁星惘然独立,晚风拂来,依稀感觉衣襟犹有泪痕,怀里尚闻余香。
高二下学期有数理化历史生物英语会考。考试前放了三天假,让大家自由复习,尤其是平时不太重视的不在高考之内的“副科”,需要临阵磨枪。班里一片嘈乱,大家相互考问。这个在复述罗马帝国的没落,那个在讨论孟德尔遗传学说。程辉逮住林之若不放,专门提问古怪刁钻的细节问题。两个人正争得不亦乐乎,突然门口有人叫林之若。
林之若出去后不久,又转了回来,在门口叫孟繁星。孟繁星满腹疑惑,跟她来到外面,却原来是江蓝从上海回来参加外甥的婚礼,顺道来看林之若,并且把带来的一堆东西,大部分是食品,分一半给孟繁星,感谢他在那场意外中的帮忙。
那天晚上在忙乱中,孟繁星并没有看清楚江蓝的外貌。此刻仔细打量,见她修眉秀目,亲切温婉,一举一动,风致嫣然,和女儿毫无共同之处,不由暗暗称奇。
江蓝见到孟繁星如此温和文雅,喜出望外,拉着他细细打量,问长问短,由衷赞许,比对女儿还亲热。孟繁星被她看的很不自在,又不好意思挣脱,弄得面红耳赤。
林之若见状,跺脚道:“妈,你又不是相亲,啰嗦那么多干什么?”
孟繁星更加窘迫。江蓝嗔道:“你这孩子,不许乱说。”又转头邀请孟繁星和她们母女一起吃饭。孟繁星赶紧推辞,林之若笑嘻嘻的上前道:“你就答应了吧,我妈还有十万个问题等着你呢,我可不想都落到我头上。”
走向饭店的途中,孟繁星见江蓝走路有点异样,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个比较自然的话题,问道:“阿姨,你的脚怎么了?”
江蓝道:“下火车的时候被人推得跌了一下,小腿磕青了一块。”见孟繁星关心的询问要不要去诊所,连说没关系,又赞道:“你这孩子又细心又体贴,你爸爸妈妈真是有福气。若若就没有发现。”
林之若冲孟繁星作了一个悲哀的表情:“你一来,我就失宠了,呜呜。”又搂着江蓝的脖子道:“妈,为了戴罪立功,我陪你去大舅家喝喜酒,好不好?”
江蓝道:“你不是要复习会考么?”
林之若搂着江蓝道:“妈,你女儿虽然又不细心又不体贴,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的。你放心,我陪你喝两天酒,回来保证给你考全a,如何?”
江蓝笑道:“好了,我让你去就是,不用这么自吹自擂了,也不怕孟同学笑话。”
孟繁星微笑着看着两母女亲密,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是自己多年的亲人,一切都如此自然和谐,温馨甜蜜。
把江蓝和林之若送上了前往乡下的汽车,孟繁星微笑着走回学校。六月的夕阳温暖而灿烂,把两边的建筑和路上的行人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正文 第19章 忽然平地起惊雷
江超家所在的农村,办喜事要摆两天的流水席。第一天招待男方的亲友邻居,第二天才是迎娶新娘的日子。江蓝算得上半个主人,不顾自己腿上淤青未退,跟着忙里忙外,迎来送往。
林之若已经摸到了取悦妈妈的门道,虽然帮不上手,依然跟在妈妈身边,脸上堆着微笑,作温柔乖巧状。江蓝的一群姐妹妯娌见了,都称赞林之若又聪明又懂事,对江蓝艳羡不已。江蓝虽然一个劲儿谦逊,笑容里却分明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婚礼结束,客人散去,江蓝的一个堂姐邀请她和几个许久没见的姐妹到家里小聚,准备长夜卧谈。江蓝很兴奋,也不顾自己因为两天的劳累伤势加重,步履维艰,立刻跟着大家步行前往邻村。
一群一起长大的女人,中年重聚,回忆起曾经共同度过的青春,几乎有说不完的话题,讲不完的笑料,发不完的感叹。短短几里路,一直走到太阳下山,天擦黑的时候,才拐上村边的砖路。
林之若无心听她们忆苦思甜,跟在后面在心中默默温习中国近代史。刚总结到国共第一次合作的历史意义,突然听到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至近,瞬间已经到了跟前。她抬头看时,只见暮色中一团巨大的黑影,仿佛一只狰狞怪兽,咆哮着以惊人的速度向她们冲来。
其他人都惊叫着闪开了,只有江蓝,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腿脚不便,移动不了,竟然就呆呆站在路当中。眼看摩托车就要撞到她身上,林之若猛扑上前,一手把她推开,自己却被摩托车刮了一下,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砖地上。
摩托车手见撞到了人,竟然不停,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林之若不顾后脑的剧痛,一跃而起,扶起江蓝,颤声问:“妈,你没事吧?”
江蓝惊吓过度,竟然说不出话来。林之若以为她摔坏了,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见除了几处擦痕,并无别的伤口,以为她伤在内腑,更是害怕,一迭声叫:“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其他人也围拢了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江蓝这才缓过劲来,道:“我没事。若若,你没受伤吧?”
林之若拍拍自己的身上:“没事,你看我不是活蹦乱跳嘛。”事出突然,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她全凭本能反应。这时候抱着妈妈,恐惧才如潮水般漫上来。就差一点点,妈妈就几乎和她人天永隔,生死分离。如果不是江蓝扭了脚,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跟来,她才重新获得的母爱,她才刚刚尝到滋味的天伦之乐,就要永远离她而去了。林之若把头伏在江蓝的胸前,想着刚才的惊险,身子微微颤抖。
江蓝的姐妹们见她没事,开始转而谴责那个无良的摩托车手。一团怒火从心底升起,驱散了林之若的恐惧。她抬起头来,看到对面又有一辆摩托车开来,不过这次是开着车灯,速度也很正常,向江蓝道:“妈,给我五十块钱。”
江蓝问:“你要钱干什么?”
林之若不答,自己翻出她的钱包,抽了一张钞票,站在路中间,挥手拦住了对面开来的摩托车,见是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把钞票递给他,道:“大叔,刚才有个人撞了我妈妈跑了,麻烦你载我去追。”那男人看看了坐在路边的江蓝和围在她身边的一群女人,愕然半晌,道:“可是……”
林之若不待他说完,把钞票塞在他手里,自己跨上摩托车后座,向江蓝道:“妈,你先跟着孙阿姨去她家,我随后就来。”对中年男子道:“大叔,前面岔路,向左转。”
看着摩托车载着林之若绝尘而去,众人面面相觑。江蓝叹了口气,仿佛看到林之若两天来苦心营造的淑女形象,正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轰然倒塌,只好摁着伤口,哎呦一声,这才把众人惊醒,把她扶进了村子。
拐弯之后是一条笔直的土路,暮色中前面摩托车后面的红色指示灯非常醒目。林之若他们很容易就跟踪进入邻近的一个村子,看到红灯消失在一扇黑色的大门之后。
摩托车在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林之若跳下来,对那中年男子道:“大叔,麻烦你进来做个见证。”不待他回答,便拉着他推开大门,进了院子。
借着窗子里泄露出来的灯光,只见一辆红色的重型雅马哈停在院子中间,前车灯不知道碎了多久,已经积满了尘土。听到他们的摩托声,从屋子里出来一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高大彪悍,尚算端正的面容,却满是凶戾之色,满身酒气,不悦地问:“你们找谁?”他身后跟着个女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母子二人一般神情,怯怯地望着他们。
林之若道:“请问这里是不是李文和家?”
男人不耐烦地道:“这是王玉成家,你们找错人了。”
林之若冷笑一声:“没有错。王玉成,你刚刚差点撞死了我妈妈,我怎么会找错。”
王玉成面色大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今天一下午都没有出去。”
“没有出去?”林之若伸手摸了一下红色雅马哈:“你的摩托车还是热的。”
王玉成蛮横的道:“我的摩托车是冷还是热,关你什么事?你给我出去。”
林之若不慌不忙,从摩托车的排气管上拈起一缕白色的丝线:“这是从我衣服上撕下来的。刚才那么多人在场,铁证如山,”她转向王玉成:“你逃不了的,我这就走,去派出所报案,告你酒后驾驶,不开车灯,撞人逃逸。”
王玉成窜过来抓她袖子:“他妈的哪儿钻出来的臭丫头,不教训教训,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之若隔着衣袖,使寸劲把他往前一带,脚下一拌,就着他的来势,把他摔个狗啃屎,伸脚踏在他背上,冷冷地道:“你敢污辱我妈妈,这是你自找的。”转头冲着那牵着小孩的女人,严厉地道:“把孩子带进屋去。”那女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要向前说什么。林之若厉声道:“进去。”那女子见她神色凛然可怖,赶紧拉着孩子退进屋里,关上门,听着外面王玉成的惨叫,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许久,听到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直到声音渐渐远去,不可复闻,她才拉开屋门,只见到院子中,王玉成鼻青脸肿,满身伤痕地躺在地上呻吟。
因为当地镇医院检查的结果,江蓝和林之若并没有什么严重伤害,交警虽然把王玉成及其摩托都拖到了派出所,也只是给了警告,没收牌照,罚了点款,便放回去了。
林之若打了他一顿,已经出了胸头怨气,也并不深究,次日便和江蓝回到江城,把江蓝送上火车,又打了电话给父亲叮嘱他前去接站,自己回到学校,自顾参加会考去了。
会考刚刚结束,班主任于明雷便接到通知,共有五名同学竞赛优胜,被邀请去参加省城大学举办的为期两周的夏令营兼本省竞赛决赛。傅青纶,高夏,李凯三个男生参加的科目是物理,女生王晓晶是化学,而林之若则同时取得了本地区的物理和化学一等奖,在于明雷的劝说下,为了避免和傅青纶的校内竞争,选择了化学。
六月下旬,五个人由于明雷带队,前往省城。
夏令营的时间安排相当宽松,所有学生都住在北校区的一栋折尺型的宿舍楼里,女生在南翼,男生在西翼。每天上午到南校区一座古色古香的教学楼上课,由省城大学的教授讲授,物理在三楼,化学在二楼。下午和晚上以及周末自由活动。
初来乍到的高中生们都很兴奋,尤其是林之若。她平生第一次不觉得上课烦闷无聊,学习兴趣前所未有的高涨起来,下课之后便津津有味地去自习室自学,短短三天时间,已经翻完了厚厚的几本大学教材。
前来省城的路上,林之若有点晕车,好几天都觉得头晕晕的,也不以为意。不料第四天,突然发起高烧来,带着剧烈的头痛。林之若不想错过上午的课,勉强支持着去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一摸额头,满手冷汗。
她一步步挪到楼下,见同来的王晓晶焦急地陪着自己,道:“我不是很舒服,你先回去吧,不然,就要错过午饭时间了。”
王晓晶道:“你确定你没事?”
林之若摇摇头:“只是有点头痛,我慢慢走,一会儿就好了。”
王晓晶离开之后,林之若扶着墙,一步一休息地走到隔开两个校区中间的马路。平时几步就能穿过的路口,此刻却宽阔得像太平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住,一跤跌倒。
身子并没有如预料中碰到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一双温暖的手臂。耳边喇叭声响成一片,林之若睁开眼睛,只觉得此刻傅青纶焦灼的面容,绝美有如天使。
她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傅青纶扶着她退到树荫下,关切地道:“我们在食堂碰到王晓晶,知道你不舒服,便过来看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之若眼光转开,见高夏和李凯也赶了过来,正关心地望着自己。她很感动,捧着头,微弱地道:“很糟糕。好像在发烧,头很痛。”
傅青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叫道:“这么烫!不行,得上医院。李凯,你回去告诉于老师,让他到三院门诊部找我们。高夏,你去拦计程车。”他弯下腰,手伸入林之若腋下,一用力,把她横抱了起来。
林之若大惊,挣扎着道:“快放我下来!”
傅青纶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记得吗,你曾经救过我,就当我报答你,好不好?”
林之若略一挣扎,就头晕目眩,只好安静地伏在傅青纶怀里,任他把自己抱上计程车。
傅青纶和高夏帮林之若挂了急诊,医生简单询问了病情,给开了一些急性退烧药,告诉他们如果高烧不退再回来。于老师赶来,付钱取了药,傅青纶不顾林之若的抗议,又把她从门诊部抱上计程车,下了计程车,又抱上她的寝室,轻轻放在床上。
林之若满面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羞惭。
于老师看着她吃了药,让她好好休息,便带着几个男生离开了。寝室的女生都去自习了,林之若一个人躺在床上,又累又痛,渐渐昏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却见日光西斜,傅青纶正坐在桌子边看书。见到她醒来,赶紧走过来问:“感觉好些了么?”
林之若摸了摸额头,高烧似乎退了一些,只是仍然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傅青纶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没有吃午饭,怕你醒来饿,给你买了些水果和糕点。要不要吃点?”
林之若摇了一下头,一阵剧痛袭来,赶紧拿手固定住,道:“不用了,我没有胃口。”
傅青纶拿了枕头放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点,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温柔地道:“既然头痛,就不要乱动了。你想干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做。”
林之若苦笑了一下,道:“我一向很少生病,想不到一病就这么厉害。小时候有一次,我穿着湿透的内衣在雪地里坐了几个小时,也只不过咳嗽了两声就过去了。”
傅青纶惊讶:“你穿着湿衣服在雪地里干什么?”
林之若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却道:“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生病这么难受,还很羡慕别的小孩子会生病,因为这时候,妈妈们就会守在床边,细心照顾,温柔安慰,还会喂他们吃漂亮的水果罐头。”
傅青纶道:“我们小的时候,冬天几乎没有新鲜的水果。水果罐头还真是好东西,只有老人和孩子才有得吃。”
林之若神往地道:“是啊。尤其是橘子的,一瓣瓣晶莹透剔,弯成美丽的弧线,漂浮在糖水里,仿佛春天的花瓣。每次走过商店,我都会趁着售货员不注意,偷偷地扒着货架往里看。可惜我没有得过病,也就从来没有机会吃到那么美丽的水果。后来长大了,自己可以买得起的时候,却发现好像已经没有人还吃那样的罐头了。”
傅青纶忽然道:“你等一下。”
林之若叫了一声,没有叫住,他已经噔噔噔跑下楼去,几分钟后抱了两罐橘子罐头回来。
林之若笑道:“我只说小时候想吃,没说现在也想吃啊。再说,现在是夏天,放着新鲜水果不吃,要吃罐头,人家还不以为我们有毛病。”
傅青纶道:“有些事,并不一定是要合理或者有好处才做。就当圆你一个童年的梦想,有何不可?”
他打开了罐头盖,找到林之若的勺子,坐到床边。林之若伸出手去接,傅青纶道:“乖,你是病人,不要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用勺子盛了一瓣橘子,小心地送到林之若的口边。
林之若迟疑了一下,张开了口。冰凉的甜甜的汁水,柔嫩的橘子的清香,从舌尖缓缓滑落,慢慢渗入心脾,浸润着她病中的躁热不安,痛苦虚弱。
傅青纶细心地等她咽下,又拿一勺送过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专注的脸上,温柔而关切的神情,一刹那让林之若有一种错觉。她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要甩掉眼前的幻像,心想:“唐馨说得对,这两个人还真像。”
傅青纶一直喂她吃了小半罐,见林之若微微摇头表示不要了,才把剩余的收起来,放到桌子上靠近她床头的一侧。
林之若看着他,笑道:“想不到你也会这么温柔体贴,平时真看不出来。”
傅青纶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带着无限缠绵郁结之意,听到林之若耳朵里,竟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她眼光一转,看到他摊在桌子上的物理教材,笑问:“陪伴我这个病人,会不会耽误了你的竞赛成绩?如果那样,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你不是真的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吧?”傅青纶半开玩笑:“说不定在你身边学习,效率特别高呢?”
林之若笑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以后就专门当陪读,也不用参加什么高考,找什么工作。只要往高中学生身边一坐,钞票就哗哗地流进来,给我美国总统我都不换。”
傅青纶笑了,忽然想起什么,问:“上次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来我的?就是程辉考你用手识人的那次。我知道你没有碰到围巾。”
林之若道:“这个说穿了毫不稀奇。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弹古筝?”
傅青纶道:“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弹,住校就不怎么弹了,不过假期练习得多一些。可是,”他看看自己的手:“我都是带着指套的,没有留下茧子啊。”
林之若道:“你仔细摸摸,第一指节的皮肤,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傅青纶依言抚摸了半天,果然,第一指节的皮肤有点硬硬的感觉,并不粗糙,要细心体会才能分辨。他笑道:“你真是明察秋毫。不过,班里学过乐器的不只我一个人啊,你怎么那么肯定是我?”
林之若道:“你的手指特别修长。我一握你的手,就觉得很熟悉,知道我以前肯定接触过。”
两个人同时想起傅青纶受伤的那个晚上,相对不语。
半晌,傅青纶道:“那个晚上你说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故意的?”
林之若笑道:“你不是这么记仇吧?我对你那么大的好处不记得,偏偏记着这一句?”
傅青纶低声道:“你的好处我自然永远记着。你的批评,”他顿了一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
林之若尴尬的道:“我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傅青纶认真地道:“玩笑里也有几分真实。从那之后,我一直很努力的改进自己,希望我在你心目中,不是那么差劲。”
林之若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其实,我那句话一点根据都没有,完全是故意刺激你,好借机脱身,根本就是金蝉脱壳之计。”
傅青纶想起那晚在家门前,自己借着漆黑的夜色,握着她的手不放,不由得脸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勉强笑了一下,借以掩饰自己的窘迫:“你好像很喜欢兵法啊?”他模仿林之若的样子,双手放在胸前,两手拇指相并,两只手掌外缘划了半个圆形合在一起,其余的手指向胸前弯了弯。
“关门打狗?”林之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正是分头登清风山时,林之若临别做给唐馨的动作。“这你都注意到了?”
傅青纶笑道:“当然,你是我的假想敌,一举一动我都要研究。你精研兵法,想当将军啊?”
“我那是纯粹的纸上谈兵,叶公好龙。”她故作严肃地道:“事实上,我痛恨任何形式的战争,是一个坚定的、坚决的、坚固的、坚强的、坚持到底的和平主义者。”
两个人相对大笑。那一刻,病痛,猜疑,忌讳,暗涌,仿佛都不存在。两个少年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简陋而拥挤的寝室里,仿佛微风轻拂着初夏的花朵。
正文 第20章 花到红时已成灰
隔着马路看到林之若摇摇欲坠的那一刻,傅青纶热血上涌,不顾一切的冲过马路。其时黄灯已经变成红灯,很多司机已经踩下油门,见他突然冲过来,纷纷忙着刹车,喇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和他同来的李凯和高夏站在马路这一边,愕然看着飞奔而去的傅青纶和他引起的这一片混乱。
如果说抱着林之若去医院,为她奔走焦灼,还可以解释为他身为班长和男子汉的责任心,当看着林之若全不见了平时的神采飞扬,虚弱憔悴的昏睡在床上时那种心底深处的牵痛和怜惜,却无论如何不能仅仅用同学友谊来解释了。
望着林之若明媚的笑容,只有偶尔眉头的微蹙和笑声中不易察觉的停滞,显示着她在忍受痛楚,傅青纶觉得就像有一只手在绞拧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不面对长久以来的心结,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说那个清朗飞扬的少女,只是自己要超越的目标。
领悟突如其来,无可逃避。
又或者,那其实是已经在地下郁积许久的熔岩,能量暗暗积聚,压力悄悄增长,直到有一天,大地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热度,这样的压抑,终于迸发而成火山。
林之若病倒的那天晚上,傅青纶躺在床上,听着寝室其他人均匀的呼吸,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长久以来生活在长辈的夸奖,同龄人的艳羡,和异性的仰慕的目光中,傅青纶一直豪情慷慨,志薄青云。关于爱情,他想的甚少。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就像是一个出发探险的王子,穿过森林,渡过沼泽,越过高山,驰过平原,斩杀恶兽,夺取宝物之后,总有一天,在某个遥远的古老的城堡里,在驱除某个邪恶的巫婆之后,会有一位美丽动人的公主,娇羞的倾心等待他的轻轻一吻。
而林之若,如果不是他前进路上的妖魔和障碍,至少也是一个和他一样仗剑斩龙,弯弓射虎的武士,是他的伙伴和竞争对手。为了胜过她,他一直密切的观察着她,追随她的脚步,研究她的招式。这一份关注,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的呢?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忘记了城堡里的公主,转而爱上身边这位既不美丽也不娇羞,反而常常挑战他的自尊,挫折他的自信的战士呢?
是的,爱上了她。这个字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让他颤栗不已。他痛苦的掩上眼睛,似乎是想要掩住眼前一幕幕闪过的影子。
她见义勇为,穷追不舍,把他摁倒在四中的操场上的一刻;
她白衣若雪,雄辩滔滔,指责他欺负了唐馨的一刻;
她分花拂柳,踏月而来,把他从钉子的脚下扶起的一刻;
她微笑从容,下笔如飞,一次次在考场上让他自惭形秽的一刻;
她衣袂飘飘,意态悠然,伫立在清风山顶的一刻;
她巧笑倩兮,幽默机敏,应对程辉的挑衅和玩笑的一刻;
她殷勤相询,孜孜劝导,递给他一角结成蝴蝶的围巾的一刻;
她镇定如常,认真专注,在他的提议下荒唐走调的唱着一剪梅的一刻;
她矫健敏捷,突破重围,高高跃起投出篮球的一刻;
她手抚额头,摇摇欲坠,摔倒在车水马龙之前的一刻;
她温柔顺从,安静信赖,从他手里吃着橘子罐头的一刻;
她强忍病痛,谈笑风生,向他解释往事缘由的一刻;
……
傅青纶绝望地松开了手。他捂得上眼睛,却捂不住思绪。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却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灵。
可是,这一份感情,却注定了无望,注定了悲伤。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无法穿越,无法抹去的唐馨的影子。
林之若只要有他一半的骄傲,就永远不会接受好友的前度男友的追求。
这一点,没有人会比傅青纶自己更清楚。
傅青纶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一时冲动,接受了唐馨。
不能说对唐馨完全没有感觉,那样一个甜美温柔,亮丽可人的女孩,又那么痴心的爱着他,可以说,是所有男生梦寐以求的境遇。傅青纶矜持了那么久,才有所行动,已经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大跌眼镜了。
当唐馨梨花带雨,泪眼朦胧的望着他,无限委屈无限深情地冲口而出“你不理我”的时候,他终于怦然心动。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之间,故事的高潮,浪漫的极致。
挽着唐馨的手爬上山顶,看到迎风凝望的林之若,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知道林之若一直尽力促成唐馨和自己在一起,感觉自己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她的摆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挫败感;另一方面,也有一点幸灾乐祸。因为林之若最亲密的朋友,最珍重的知己,从此之后,将和自己分享更深层的悲欢,结成更密切的同盟。
下意识里,他还有一种向林之若示威的感觉,似乎在向她宣告,那个屡次在你面前出丑,那个你亲口说瞧不起的男孩,在许多人,包括你最好的朋友心目中,却是无可代替的珍宝呢。
和唐馨的大起大落,喜怒不定相比,他的爱情生活轻松而平和,除了偶尔要哄哄唐馨的小脾气,几乎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
唯一的变化,是林之若对他和唐馨在一起,表现出的坦然友好的态度,剥夺了他自觉从林之若身边夺走了唐馨的欣喜。看着林之若和程辉孟繁星等人越来越亲密,他甚至有点嫉妒,怀疑是因为唐馨不再每分钟跟在她身边的缘故。
只有这一刻,在静谧的深夜里回首往事,细察心绪,他才惊觉,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无不受着林之若的影响。他甚至忍不住暗暗问自己,如果林之若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不是挣脱了自己的手,笑吟吟的说“我的确瞧不起你”,自己还会不会那么快就在清风山上,向唐馨表白?
可是会与不会,又有什么意义呢?既成之事实,已经无法挽回。迷惘的少年啊,为什么一定要待千帆过尽,才发现自己苦苦等待的那只小船,已经悄悄流出了自己的视线?
此后的几天,因于老师住在教工宿舍,王晓晶又忙于应付课程,没有精力照顾林之若,傅青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她身边,陪她上课,为她打饭,和她一起自习,她不学习的时候便陪她聊天。
林之若高烧虽然退了,身体不再虚弱,头痛却持续不去,略为剧烈的动作,就捧着头皱眉。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傅青纶心痛不已,去找于明雷,建议再带林之若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于明雷独自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外面,责任重大,不敢疏忽,果然带着林之若和傅青纶又去了一趟三院。
门诊的医生听了情况,也觉得很蹊跷,建议他们去挂专家门诊。好不容易排上了一位头痛专家的号,专家简略询问了一番,又要求他们去做ct。一番折腾下来,林之若几乎要崩溃了,于明雷和傅青纶一再鼓励,才又去排队。
专家看了片子,问林之若:“你头部是不是最近曾经过激烈的碰撞?”林之若诧异的点头,紧张的看着他。专家道:“你这个个案比较特别。从病征上看,是血管神经性头痛和偏头痛的混合,多发于女性,一般而言,都有较长时间的病史,或者家族遗传,像你这样高烧后突然发作的很少见。”他指着片子:“你看,你靠近这个血窦的地方,有一大片淤血,并没有压迫神经,所以本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推测是造成了颅内压的改变,所以引发了血管性头痛,可能又次生性的引发了激素水平的突然改变,而造成偏头痛。你前面发高烧,可能也是这片淤血引起的。”
林之若看着片子,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淤血,哪里是正常组织。旁边的傅青纶忍不住问道:“那有什么方法治疗呢?”
专家道:“关于偏头痛,目前医学界别说起因,连一个公认的诊断标准都没有。据经验,头痛持续时间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有些患者会在生产或者更年期的时候不药自愈,但也有人本来没有,在这个时候突然得的,因而一般的看法,是由于激素的波动造成的。虽然市面上有很多药,但是没有一种能够通过临床测试证明真正有效。我建议你如果痛的厉害,可以吃普通的止痛药,比如阿司匹林。但注意不能长期或者过量服用。至于淤血,”他提笔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这是一个促进淤血吸收的方子,照着吃,三个月复诊一次,短则半年,长则三年,应该就差不多了。在此之前,注意不能剧烈运动,尽量避免嘈杂和闷热的环境,保持情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否则都会加重病情。”他抬头从眼镜上看着林之若:“你还是学生吧?几年级了?”
“秋季开学就上高三了。”
医生同情的道:“如果学习紧张,我建议你休学一年。以你目前的疼痛程度,很难集中注意力,就算留在学校,成绩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从医院出来,于明雷和傅青纶担心林之若的病情,都闷闷不乐。林之若勉强笑道:“我妈妈一向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淑女,却从来没有成功过。这下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大悲大喜,淑女得不能再淑女了。我妈妈下次见到我,肯定会觉得上帝听到了她的祷告。”江蓝在上海,结识了一群基督徒,经常去教堂参加他们的活动,虽然还没有受洗,也已经是耶稣的半个信徒了。
于傅二人谁也笑不出来。于明雷问林之若要不要中止夏令营的培训,被林之若断然拒绝:“已经上了一半了,不能前功尽弃。再说,反正要痛,回去就不痛了么?”
傅青纶也同意:“林之若父母都不在江城,回去更让人担心,不如留在这里,只要学习上注意放松,至少还有我们可以照顾她。”
在剩下的一周里,于明雷频频看视,其他同学嘘寒问暖,傅青纶更是把林之若照顾的无微不至。林之若一生中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关怀,要不是剧烈的疼痛,几乎要觉得生病实在是很美好的一种经验了。
为了减少震动,除了上课,林之若尽量留在寝室里。傅青纶拿了自己的学习材料,时刻陪伴着她,直到其他同学晚自习归来,才回自己寝室。凝视着林之若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深地陷入爱慕的无底深潭,却不想也不愿自拔。
周三晚上,夏令营的主办者组织了一场电影,选了年轻人最爱的动作爱情大片,为终日沉浸于紧张学习中的学生们提供一次放松的机会。尽管下午林之若已经一再督促他一定不要错过,晚饭后,傅青纶还是拿了书本,准备去林之若的寝室。
出门前,李凯冷冷的道:“你对林之若还真是关心啊。”
傅青纶一愣,道:“她现在病的厉害,很多事情不方便,需要人陪。”
李凯意味深长的道:“如果唐馨知道了,肯定会很心痛的。”
心痛什么?心痛林之若罹病,还是心痛自己的行为?看着李凯的背影,傅青纶心里一乱。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唐馨了,甚至当林之若谈笑间说起唐馨,他虽然尽量用正常的态度应和,却不肯真的让那个名字扰乱他和林之若之间难得的和平友好。
甩了甩头,他把这个名字再一次压下去,心绪又一次集中在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的让人嫉妒,现在却连甩头这个动作都不敢做的女孩身上。
林之若正倚在床边看一本武侠,见他进来,无限惊讶:“你怎么这么固执?我只是头痛,又不是心脏病患者,一个人呆一个晚上不会有事的。”
傅青纶不想和她争辩,故意去看她手中的书:“《七种武器》?你好像很喜欢看武侠啊,不像别的女孩子,都看言情。”
林之若合上书,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和言情中单纯到脸谱化的世界相比,武侠更像现实的世界。”
“怎么说?”
林之若道:“你不觉得,嫉妒和贪婪,比刀剑更锋利?偏见和愚昧,比毒药更可怕?靠金钱和权力为所欲为,压榨百姓,比靠武功横行天下,欺男霸女更龌龊下流?”
傅青纶道:“这种说法倒是很新鲜。好像大部分人都觉得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要比男亲女爱的感情世界更虚幻一些,更远离现实一些。”
林之若道:“这不能用和现实的近似程度来衡量。就好像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大家都知道那是夸张,不会相信黄河水真的是从银河里掉下来的,但是夸张中另有一种真实,让我们活生生感觉到了黄河万里奔流的气势。如果李白说‘黄河之水从喜马拉雅山来’,倒是离事实更近一些,可是不清楚黄河发源地的人难免受了误导,以为黄河来自世界屋脊,而不是青海的巴颜喀拉山。”
傅青纶道:“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道理。要不是高一地理会考,我听了这话,也会弄错的。”
林之若道:“武侠和言情也是一样。武侠里,踏雪无痕,剑出人死,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是幻想,不会跟着练。言情则不然。爱情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只是加以夸张和渲染,把爱情写成生命的狂欢,生活的意义,有了它,平凡变成绝美,平淡生出激情,柴米油盐都是浪漫,琐碎庸俗统统绚烂多彩。不谙世事的少女,很容易因此对爱情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把爱情当成生活最重要的目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丑小鸭,一定会有一个人,把你看成最高贵最美丽的天鹅,无比深切的爱你,终生陪伴你,不离不弃,生死以之。而如果她们仔细观察这个世界,或者是亲身经历过世事之后,就会发现,爱情只是人类许许多多欲望需求中的一种,高尚的爱情,只有高尚的心灵才能够享有和保持。而无论什么样的激情,都终将在岁月中归于平淡。两个人不能够永远执手相看,为爱沉醉,而必须携手同行,共同追求下一个目标。”
傅青纶来了兴趣:“那你以为,真实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呢?”
林之若道:“我以为爱情和任何一种事业一样,需要建设和经营,努力和付出,坚持和等待,耐心和智慧,宽容和谅解。当然,也和事业一样,要成功,或多或少都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傅青纶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林之若敏感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我本人对爱情是不太乐观的。我觉得如果不是出于感情上或者实际上的需要,比如受不了孤单寂寞,已经爱上身不由己,或者是喜欢家庭和小孩,大可不必主动追求爱情。一个人内心充实,事业圆满,自由自在,无牵无挂,一人吃饭全家饱,到处能安即是乡,多好啊。”
傅青纶坚持:“如果,假设,你必须选择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样的标准呢?”
林之若沉思:“首先,这个人必须善良。一个不善良的人,即使为了我抛弃全世界,我也会躲得远远的。因为受激情驱使,违反本性的事情,是不会持久的。其次,他得有一定的智慧和理解力。如果不能交流沟通,别说爱情,就是做朋友也很吃力。”
“就这些?”
林之若想了想,又加上:“他最好心胸宽广,能够容纳新事物和新思想,能够不断从经验和教训中提升自己。我相信人随着年龄增长,除了经验和皱纹,智慧也应该随之增加。如果我已经走出很远,伴侣却还在原地踏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傅青纶道:“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很多啊。”
林之若笑:“所以我说,爱情不是唯一,而是一个或大或小的集合。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符合那个集合的标准的任何一个个体,都可能擦出火花。不过,”她想了想又道:“对于我来说,可能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这个人必须深切的爱着我。即使我爱上一个人,他如果不爱我的话,我也不会去争取的。可能我内心深处,总是觉得爱上一个人本身并不能赋予我干扰他人生活的权利。就好像自己掉进了陷阱,非要把别人扯下来陪她,是不道德的。而如果是别人掉下了陷阱,我心甘情愿跳下去陪他,感觉至少对他人有所帮助,是一种正当的行为。”
傅青纶听见自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符合你所有的条件,此时此刻就坐在你面前,深深陷入而无法自拔,你真的会跳下来陪他吗?”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那个声音就会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收回。
正文 第21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林之若,突然得了头痛,仿佛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一般,无限郁闷。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不再受意志的控制。她想要奔跑,想要蹦跳,想要酣畅淋漓的大笑,想要肆无忌惮的学习,把一本厚厚的教材不间歇的从头看到尾。可是剧烈的震动,长久的思考,都会使头痛变得不可忍受。她只能尽量平稳的移动,尽量交替着学习和休息。
然而,少年的天然的生机,使得她仍然充满希望。她不肯想象这将会是终生的折磨,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期待着一切的痛苦不过是瞬间的错位,等待着噩梦醒来,天旋日转,世界复原的那一刻。
阴天的午后,灰暗的云层低低的直压到头上,却偏偏不肯下雨,分外的气闷。林之若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跳的铮铮作响,单手按着脑袋出了房间,想要买支雪糕解解暑热。刚到楼梯口,就被前来找她的傅青纶拦下,不由分说,自己跑了下去。吃着傅青纶买来的雪糕,她闷闷的道:“才一个头痛而已,我就变得这么没用。要是像张海迪那样全身瘫痪,我肯定活不下去,非得自杀不可。”
傅青纶温柔的道:“你不会的。很多人可能都会,包括我在内,但你一定不会的。我所认识的林之若,是一个面对任何艰难,身处任何困境,都从容自若,积极主动,活得潇洒而且精彩的人。”
林之若失笑:“让你这么一说,我就算做不到,也要努力去做了。”
她望着窗外的阴云,道:“今天晚上的夏令营闭幕酒宴,我是一定要去的,听说每桌酒席都好几百元,我还没有吃过这么高级的酒菜呢。”她转向傅青纶:“要活得主动潇洒,第一件事就是自立。我必须得习惯带着头痛生活,你答应我,以后不要总当我小孩子似的,寸步不离的照顾。”
傅青纶想了一下,答应了:“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不能逞强去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说,我知道你以前有晨跑的习惯,但是从此以后,除非得到医生的同意,你不能再跑步。”
林之若痛快地做了承诺,当下便拉着傅青纶下楼去散步。傅青纶反对:“快要下雨了。”
林之若笑道:“管它呢,要不然你带上伞。记得刚来的时候,看到北面有一个公园,里面一丛玫瑰着实开的漂亮。我一定要去探望探望。”
傅青纶被她感染,果然拿了一把伞,监视着她小心地下了楼。才出了校园,几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轰隆隆几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滚动,黄豆大的雨点,突然就哗啦啦的漫天撒了下来。傅青纶把林之若拉到伞下,笑道:“你看,你威力多大啊。一下午都没有动静,你一出来,就雷鸣电闪,这等声势。”
林之若得意地道:“没听说过云从龙,风从虎么?说不定我是齐天大圣转世,天上的雷公电母,四海龙神在向我欢呼致意呢!”她把手伸出伞外,任雨水冲刷,高兴地道:“这雨下得真好,把刚才的闷气一扫而光,连呼吸都顺畅了好多。”
傅青纶见雨越下越大,不由得担心:“要不我们转回去吧。你要是被淋了,再发烧就不好了。”
林之若道:“你没听我说过,从小到大,除了这该死的头痛,我连感冒咳嗽都很少么?况且,”她调皮地一笑:“正因为雨狂风骤,我们才要去问候一下花儿们,是否‘绿肥红瘦’啊。”
傅青纶怔怔的看着她。一场大病,林之若清减了不少,和平时比,似乎多了点楚楚可怜的味道。然而笑意流转之间,又分明是原来飞扬灵动的神采。他心中柔情辗转,又怜又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之若位置略略靠前,看不见他的神情,只道他不高兴,慢下脚步,恳切地说:“我并不是不知道好歹。我病倒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好意,我都知道,都记着。从小到大,连我爸爸妈妈算在内,从来没有人这样细心这样体贴地对待过我。我不说,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怎样表达我的感动和感激。这几天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
傅青纶听着她低沉的诉说,只觉得天上的闪电一条一条,仿佛都连通着自己的神经。酥酥的,麻麻的,让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然而无可比拟的舒服,酣畅,令人迷醉。
林之若见他不出声,继续道:“刚才不听你的话,并不是我任性,实在是我不能再委靡不振,任头痛把我局限在三尺卧室之内了。你对我这么好,会明白,会体谅,是不是?”
傅青纶低声道:“是的,我明白。”
林之若听着他声音沙哑而颤抖,诧异的转过身来,看见他目光如醉如痴的盯着自己,俊秀的面孔上,仿佛隐隐流转着一道柔和的光彩,照亮了伞下阴暗的空间。她不敢逼视,赶紧转过身去,情怀激荡,久久说不出话来。
晚上的酒会,果然衣香鬓影,热闹非常。能容纳几百人的大厅里,摆了几十桌丰盛的酒席。除了参赛的学生和带队的老师,教课的教授以及省城大学的几位领导也都出席了,同学们纷纷上前去给自己讲课的教授表示感谢兼告别。大厅一角,还摆放着卡拉ok,的画面和歌词,通过十来台悬在空中的电视机,转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林之若和傅青纶等人也分别去给各自的授课老师敬了酒,才纷纷落座,又敬于明雷老师。于明雷不胜酒力,几杯一过,就脸红红的,说要去外面吹吹风,临走前还不忘了警告林之若不要饮酒。
李凯居然也手持酒杯,大发感慨:“两周一晃而过,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仔细想想,却又好像除了学习,什么记忆都没有。”
高夏笑道:“就你这个书呆子才会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夏令营生活很丰富多彩呢。”又推傅青纶:“你唱歌好,不如也上去,为咱们江城代表队献唱一曲。”
林之若看着大厅中纵情饮酒玩笑的上百个同龄人,想起自己就在这短短两周内,从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女,变成了动辄得痛的病人,不由感慨万千,道:“我倒是想起了一首歌,很能代表我此刻的心情。只可惜我唱不出来。”
傅青纶问:“什么歌?如果我会,我替你去唱。”
林之若看了他一眼,道:“周华健的刀剑如梦。”
傅青纶推开椅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麦克风里传来他的声音:“下面这首歌,献给我心目中最坚强的女孩。她忍着巨大的病痛,坚持全程参加了这次的夏令营。在这里,我祝她早日恢复健康,愿每一天的太阳,都照耀她的笑容。”
大厅里静了一下,随着音乐,傅青纶低沉浑厚的歌声响起: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割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
我笑我狂我疯,天与地风起云涌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王晓晶仰慕的望着傅青纶的身影,悄悄在林之若耳边道:“傅青纶唱歌的样子真帅,怪不得唐馨对他那么着迷呢。”
林之若微微一笑,心中却深深不安。自从下午的出行,对傅青纶那天晚上握着她的手不放的那份心意,她已经再无怀疑。当初,她惊讶于清风山上傅青纶对唐馨的突然表白,曾经试图警告唐馨。可是被突然而来的巨大幸福冲昏了头脑的唐馨,哪里听得明白她委婉的提醒?林之若的担心,几个月后才渐渐被唐馨的幸福和甜蜜冲淡。而现在,这份担心终于变成了事实。就算她可以拒绝傅青纶,就算傅青纶不提出和唐馨分手,敏感多疑的热恋中的少女,难道真的会觉察不出异样么?唐馨期期心许、痴痴迷醉的爱情,难道就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一场春梦,醒来一切成空么?
在母亲的悲剧之后,林之若非常的不愿意另一位她喜欢的女子,也被爱情的失意所折磨。可是,她又能怎样做,才可以减缓唐馨将要面对的痛苦呢?
第二天便是决赛。林之若一改以往的雷厉风行,答得特别缓慢。虽然如此,交卷之后,还是觉得支持不住,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考场。
于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已经等在那里,焦急的向化学考场里窥视。高夏关心的问:“你们考场里没有冷气么?你怎么出了一头的汗?”林之若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疲倦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于明雷道:“你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林之若拒绝了傅青纶要代她办理的提议,行尸走肉般,跟着大家退宿舍,打行李,领取纪念品和文化衫,最后所有夏令营成员集中到主楼前合影。傅青纶一直跟在她身边,关切地望着她的脸色,她却冷淡的沉默着。
从省城到江城有两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头痛加上刚刚下了考场,比较疲惫,林之若晕得七荤八素,连来的时候没什么事情的王晓晶也脸色苍白。傅青纶坐在她们前面,不时回头观察,见状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瓶晕车药,让两个女孩就着汽水服下。
于明雷老师称赞道:“这次夏令营,傅青纶表现很好,细心周到,主动帮助照顾同学,很有班长的风范。”傅青纶窘迫不语,听到身边的高夏附和,前排的李凯却似乎冷哼了一声。
药力很快发作,林之若昏昏睡去,一直到了江城,才被于老师摇醒。
林之若并没有像于老师叮嘱的那样,向父母通报病情,因为觉得于事无补,徒然让他们担心忧虑。她借口要准备秋季开学之后的数学竞赛,独自一个人留在了江城的家中。
她最担心的事情很快发生了。回到江城才两天,唐馨就眼睛红红的来找她,说傅青纶和她分手了。林之若问什么原因,唐馨委屈的抽泣着说:“他说我们根本是一个错误,他对不起我。”
林之若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搂着唐馨,默然不语。
唐馨伤心欲绝了好几天,也不见有好转的迹象。林之若督促着她学习,她一忽儿乱猜傅青纶变心的原因,一忽哀哀回忆两个人在一起的细节;刚刚还在信誓旦旦要忘掉傅青纶,奋发图强,转头便又咬牙切齿,要报复傅青纶的绝情。
林之若掷笔道:“唐馨,你这样下去,别说报复傅青纶,连大学都考不上。前途都没了,还谈什么爱情,什么复仇?”
唐馨绝望地道:“我也想忘了他,专心学习,可是我控制不住,总是想着他,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情形。我真恨自己不争气。”她突然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林之若赶紧拉开,却见她洁白柔嫩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两道紫红的牙印。
林之若叹道:“罢了,罢了,我不逼你,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唐馨哭道:“我也知道,这样下去,我的成绩就完了。考不上大学,我不但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我爸爸妈妈。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啊,怎么办,之若,要不,你打我一个耳光,看能不能把我打清醒一点?”
林之若摇头道:“那怎么成?岂不是成了暴力虐待?”她想了想,道:“唐馨,你留在我家。我出去一下。”
她霍然站起,因速度过快,血液上涌,身子微微一震,几乎跌倒。她一手扶住头部,一手取了钥匙,出门而去。
傅青纶见到林之若,并无惊讶之色,把她让进自己的房间,也不问她来意,只是默然望着她。
林之若道:“我想请你继续为唐馨补习。”
傅青纶平静的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之若恳切地道:“你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我不想管。我只是想请求你,帮助唐馨把学习成绩提上来。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同学,我们不能看着她毁了自己的前途。”
傅青纶闷声道:“辅导同学,你一向比我更合格。”
林之若道:“除了唐馨。如果我能帮助唐馨,一开始就根本不会让她滑落那么多。上次期中考试,唐馨的名次已经落入红线,于老师和我一起商量,认为如果连我也不能帮唐馨,那唯一可能有作用的人,就是你了。事实证明非常有效,这次期末考试,唐馨已经回到中线之上,虽然有五个人没有参加考试,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傅青纶被她吓了一跳:“于老师也知道这件事?”
“当然。所以你帮助唐馨补习,不但是私人友谊,还是官方授意。你得全始全终,不能半途而废。”
傅青纶看着她,沉吟良久,忽然道:“听说当初你给唐馨出了十计,只用了三个,就撮合了我们?”
林之若作了个擦冷汗的动作:“这,这个她都告诉你了?怎么,狡兔还没有死,你不是就想把走狗烹了吧?”
傅青纶道:“你放心,我不是勾践,只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傅青纶凝视着她:“如果有一个人,你明知道不该去爱,不能去爱,却不得不爱,该用什么办法?”
林之若踌躇了一下,道:“你这样说,想必是两个人之间有不可克服的阻碍,即使在一起,也未必开心。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不去开始。”
傅青纶道:“如果这个人明明知道不可以,却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呢?”
林之若正色道:“任何人的一生,都有不得不克制的愿望,感情并不是一个特殊的理由,可以让人任意而为。我送你孔子的一句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傅青纶沉默半晌,道:“你确定你明白我的意思?”
林之若坚定的回答:“我确定。”
傅青纶望着她,神色变幻不定,最后终于道:“好。我答应你,去给唐馨补习。不过,你必须在场。”
正文 第22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
林之若傅青纶等人离开后,班级里好像突然空落了很多。唐馨固然是神思不属,连程辉也提不起精神,百无聊赖的叹息:“无敌最寂寞。”
孟繁星虽然表面上一如既往,心中却暗暗嫉妒唐馨和程辉可以那样公然表达他们的失意。而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可以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发呆,可以肆意思念那个离去的身影呢?
好不容易熬过了期末考试,孟繁星每天计算夏令营队员们归来的日子。李凯回来次日,他便约了程辉去探望。从李凯那里听到林之若生病的经过,他的心都揪了起来,恨不得立刻身生双翅飞到她身边。
连一向没正经的程辉都同情的道:“林之若那个性子,得了这个病,还不生生把她闷死?不如我们去探望她吧。”
李凯摇头:“回来的时候于老师叮嘱林之若去找她父母,看看是否需要休学,林之若已经应承了。这个时候,恐怕她已经去了上海。”
程辉意兴索然:“走了也好。她生着病,一个人在家,万一一时想不开,横剑自刎,那我从此真的变成独孤求败了。”
李凯道:“我们可以去找唐馨。林之若就算走了,也会和唐馨说一声的。”
程辉反对:“你没看着这两周她坐立不安的模样。傅青纶刚回来,让俺妹子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
李凯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孟繁星回到家中,忐忑不安了好几天。万一她没有去上海呢?万一她不想让父母担忧,独自呆在家中默默忍受呢?万一她真的休学,从此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呢?有好几次想找到林之若家去,甚至已经到了她家楼下,终于还是转了回来。如果家里真的没人,还好一些。万一见到了她,说什么呢?我惦记你的病情?我想关心一下你竞赛的情况?我怕你情绪低落,所以特地来陪伴?我希望你不要休学,一直呆在我的身边?还是,直接坦白,说我实在太想念你了,所以忍不住来找你,哪怕百分之八十的几率,迎接我的是紧锁着的铁门?
似乎没有一个借口是完美的,没有任何嫌疑的。
他恨自己怎么当初没有想过要林之若的电话,否则,一个电话打过去,轻松的不经意的问候一声,该有多么自然。
正在他几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去敲一次林之若的家门时,程辉和李凯却找了上来。
程辉一进门就嚷:“傅青纶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唐馨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对不起她。”
孟繁星惊诧莫名。李凯赶紧解释:“我前两天给唐馨打电话,她都不在家。后来她妈妈说她在林之若那里,还给了我林之若家的电话,我才知道林之若没有去上海。我给林之若家打电话,好半天唐馨才肯接电话,还带着哭音,说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不出来玩了。我又问林之若,她说唐馨和傅青纶闹了矛盾。”
孟繁星暗暗佩服李凯的勇气,问道:“那也不见得他们就分手了啊?以前他们不是也常常闹矛盾吗?”
李凯摇摇头:“这次不一样,我感觉得出来,肯定是很严重的。”
孟繁星道:“就算是严重,你怎么知道是傅青纶对不起唐馨呢?”
李凯胀红了脸:“我知道。夏令营的时候,我就看傅青纶不对劲。”
孟繁星心道:“焉知不是你看傅青纶的眼光不对劲?”这话却不能说,只听程辉在旁边摩拳擦掌:“傅青纶敢欺负我妹子,这分明是不把她娘家人看在眼里!咱不能饶过他。走,你们俩怎么说也是唐馨的老同学,该出手时就出手,跟我一起去揍他一顿!”
一向内向沉静的李凯,居然也有跃跃欲试的样子。孟繁星又好气又好笑:“程辉疯,李凯你也跟着疯了吗?就算是傅青纶对不起唐馨,那也是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要分要和都是人家的自由。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你们凭什么去打人?”
李凯嗫嚅道:“我为唐馨不值。”
程辉见打架无望,转而提议:“不如我们去看望唐馨?”
李凯踌躇:“就怕她不想见人。”
程辉忍不住道:“哈,你们都是君子,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揍傅青纶不行,难道安慰安慰小妹子也不行?走,大不了我来叫门。”
按响了林之若家的门铃,来开门的,赫然是傅青纶。程辉怔了一下,挥拳就向他脸上打去。孟繁星赶紧一把抱住,程辉还在挣扎:“别拦我,让我教训教训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林之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在孟繁星耳中有如天籁:“程辉,你要么乖乖进来,要么出去撒野,别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程辉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林之若还真有三分畏服,当下住了手,冷冷哼了一声,推开傅青纶,走进了客厅。
孟繁星跟着走进来,一眼看见林之若正从放在地板上的一个垫子上站起来,垫子前散落着一些书籍纸张,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略略清瘦了些,精神和脸色倒是都很好。靠窗子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唐馨垂首坐在桌边,把玩着自己的钢笔。身边的座位,有人刚刚坐过的痕迹,明显是为傅青纶而设。
李凯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摊着的理化题集,脸色很不好看。
孟繁星迟疑了一下,上前迎住林之若,道:“你不用起来了。听说你有病了,我们特地来看看,你现在还好么?头还是很痛么?”
林之若就势坐回垫子上:“多谢你们关心我,我就不起来了。你们自便,喏,那边有沙发。”又向正趋近唐馨研究她神情的程辉叫道:“程辉,你不要骚扰唐馨。傅青纶正帮她补习呢。”
程辉闻言,果然放过唐馨,走过来弯腰打量着林之若,道:“李凯说你病得很厉害,在大街上晕倒了,怎么我看你犀利不逊平时,风采更胜往昔啊?”
林之若道:“你今天才发觉么?我就是蒸不烂、煮不熟、炒不爆、压不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程辉直起身来大笑:“怪不得每次和你说话之后,我都牙齿发酸。”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啧啧赞叹:“林之若,你家条件很好啊,布置得很有品位。”
位在新区,林之若家是新式的三室一厅格局,客厅和厨房都比老房子的要大。江蓝既有时间金钱,又有上佳的审美眼光,房间装潢得很是独特。
林之若道:“都是我妈妈布置的。”
程辉摇头晃脑道:“我就知道没你什么事。”他抚摸着客厅一角的钢琴:“如果这琴是为你买的,那就不是对牛弹琴,而是捉牛弹琴了。”
连一直垂首不语的唐馨都扑嗤一声笑出来。程辉益加高兴,也不问林之若的意见,自行推开每个房间的门向里窥视。孟繁星好奇,也跟着他去看。从布置上看,一间是林谦诚和江蓝的卧室,一间是书房,最后一间放着单人床和书架,则是林之若的房间。墙壁贴着粉色带白色百合图案的墙纸,床单和窗帘也都是粉色卡通设计,对着床靠墙放了两个带着玻璃拉门的沉重书架,上面暗沉沉的摆满了书籍,隔板上还贴着分类目录。靠窗放着一张宽阔简单的木纹书桌,上面只有一个笔筒,一本翻开的书,和一个手提式录放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更没有女孩子们通常喜欢的明星画报填充玩具什么的。
程辉道:“看看,这分明是母亲和女儿领地争夺战的牺牲品。看墙壁窗帘,你会以为进了贾宝玉的怡红院;看书桌书架,分明就是贾探春的秋爽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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