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春风悠扬欲来时
晚会之后,林之若打趣唐馨:“你真是进展神速啊,同床共枕,情歌对唱,暧昧到极点了。那什么声东击西,笑里藏刀,步步为营什么的现在都用不上了。要不然咱们乘胜追击,直接上屋抽梯,关门打狗,把他拿下?”
唐馨推了她一下:“还说呢?你净出破主意,什么打草惊蛇,敲山震虎,害得人家好尴尬。以后我再也不听你乱说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顺其自然。”
林之若做出失意的样子:“感情你饺子下锅了,开始赶厨师了。好,我观棋不语还不行吗。”
然而唐馨和傅青纶这一暧昧,竟然就暧昧了大半年。冬去春来,在林之若的有力配合下,两个人共同组织班级活动,共同出去游玩,一起吃过饭,坐过车,出过板报,打过雪仗,看过春花,却依然只是暧昧着,傅青纶没有表白,唐馨自然有着女孩的矜持。
唐馨开始的时候还乐在其中,渐渐的却开始有些不安,自习的时候总是走神。
林之若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拿一卷纸敲敲她的头:“哎,醒醒,车到站了。”
唐馨抬起头,看到她抱着一堆作文本,正冲着自己诡异的笑,白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研究手中的数学题。
林之若俯身在她耳边道:“这期作文题目老套了点,是‘我的理想’,不过某人的理想,也许很值得一看噢。”
唐馨醒悟过来,抢过她手中的卷着的那本一看,果然首页上正是无比熟悉的“傅青纶”三个字,铁钩银划,力透纸背。她顾不得林之若的嘲笑,马上翻开,一目十行读了起来。林之若在旁边笑吟吟看着,等她抬起头来,马上问道:“怎么样?”
唐馨道:“他想做一个建筑设计师,在地球上留下文明和思想的印记。”
林之若笑道:“很伟大嘛。不过做设计,要画图纸,你美术很好,可以做一个出色的贤内助。”
唐馨秀脸飞红:“你胡说什么?”
林之若道:“老师说这一次作文,让同学们互相评改。傅青纶那个,我就交给你了。”
唐馨却不肯:“那不好,显得我多关心他似的。”
林之若道:“你本来就关心他么。哦,我知道了,还在隔岸观火,欲擒故纵。那,给你这个,你哥程辉写的,很有意思噢,我已经先睹为快了。你慢慢看,我要去给其他人发了。”
程辉高一上学期末考进了快班,只是他和小龙女的友谊未免无疾而终,他倒也并不怎么伤心,依然每天嘻嘻哈哈的管唐馨叫妹妹,和林之若开玩笑。
唐馨看到开头的几行,几乎笑出声来。程辉的题目叫:“我的胡萝卜理想”,开篇写道:“我认为人生就像是驴在拉磨,转过来,转过去。为什么要拉,为什么要转,驴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它所以不停的走,其实只是为了追逐拴在它鼻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这根胡萝卜,它看得到,却永远够不着,然而诱惑着它,忘却疲劳和辛苦。这根胡萝卜,---也可能是一束麦穗,一颗白菜,这并不重要,---人们常常美其名曰理想。理想是远大还是庸俗,是高尚还是自私,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诱惑,赋予我们的生活一个目的。胡萝卜枯萎了,便换上麦穗。麦穗散落了,便挂上白菜。今天追求金榜题名,明天向往洞房花烛……”
当老师征求优秀的作文的时候,唐馨把程辉的这一段念了出来,全班都忍俊不禁。连老师都摇头笑道:“这位同学真是有点偏才。”又敛容警告道:“高考的时候不能这么写,一定要取材积极,求稳之后才能求新。”
从此程辉的胡萝卜成了班里的经典。大家说起向往的学校,心仪的女孩,都会意的以我的胡萝卜来代指。
另一篇受到老师赞许的范文,是李碧荷评改的林之若的大作。她的题目倒是老老实实叫做“我的理想”,其中写道:我生而有许许多多的困惑。我不知道为什么光有色彩,而水有深度;我不知道星空之外是否还有星空,而时间应不应该也有尽头;我不知道质能如何转化,电子如何超越时空沟通;我不知道混沌如何产生秩序,而秩序究竟有多依赖结构;我不知道血液为何奔流,灵魂可有居处;我不知道生命自何而来,又将去到何处;我不知道生前我是什么,死后我又如何;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传说,又该当如何把历史解读;我不知道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个口号,社会是否真地在进步;我不知道欲望是否只是假象,生命本是虚无;我不知道成功的意义,我无法解释失败的痛苦;我不知道是否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是否智慧终究能够阐释最终和最初;……
李碧荷念了几句,唐馨已经知道是林之若的手笔,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写十万个为什么呢?”
林之若微笑道:“不,我在阐述胡萝卜之外的世界。我和程辉不一样,是个不甘心一生追逐胡萝卜的人。”
唐馨想了想,道:“那我呢?”
林之若道:“你是那个还不知道胡萝卜其实就是胡萝卜的人。”
唐馨道:“那你觉得哪种最好?”
林之若道:“程辉最快乐,我最清醒,而你最幸福。”
过了一会儿,唐馨又悄悄问:“那傅青纶呢,他是哪种人?”
林之若道:“他是一个专心追逐着前面的金色麦穗,却不知道那其实就是一根胡萝卜,更不知道自己根本也是一根胡萝卜的人。”
唐馨还想说什么,林之若扯扯她的衣角:“stop,我舌头都打卷了。”
唐馨掩口而笑。
短短两年之后,唐馨回想起此刻的少女情怀,清纯天真的欢喜,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庆幸,自己终于吃到了自己的那根胡萝卜呢?
唐馨身为快班第一美女,自然赢得了不少男生的仰慕。同年级普通班里有一个外号叫“钉子”的男生,也看中了唐馨,忽然写信来要和她做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中学校园里,都有一些黑社会组织的雏形。那些不爱学习,喜欢打仗闹事的男生,带着青春的叛逆和桀骜不驯,以及对蛊惑仔上海滩的崇拜和模仿,在校园里形成了另一种势力,常常会因为一丁点的小事动拳脚乃至械斗,尤其是为了追漂亮女生,相互之间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那是常事。林之若戏称这些人为“荷尔蒙动物”,认为他们纯粹是青春期激素分泌过旺。钉子就是高一年级中最出风头的一个,他本人倒是长得高而秀气,光看外貌,还以为是一个乖乖男孩。据说他有一点社会背景,很多事情上很吃得开,因而有不少男生追随,还有不少女生青睐。唐馨本来倒也不怎么讨厌他,她心中已经有了傅青纶,自然是婉言拒绝了。
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天气好的时候,林之若很喜欢在傍晚出去,到江边散步,唐馨一般都会陪着她。这天唐馨回家了,林之若自己一个人没有顾忌,便越走越远,天已经黑透了,还不想回宿舍,干脆绕着学校所在的小区转了一个大圈,看宿舍快关门了,才抄近路往回赶。
宿舍区在校园的东面,前后都后树林掩映,晚上黑漆漆的,是情侣的天堂,也是男生们武力解决问题的场所。林之若走在树林旁边的甬路上,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踢打肉体的声音,还夹杂着低沉的斥骂,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平时她和唐馨在一起,碰到这种女士不宜的情况,唐馨都拉着她远远避开,顶多在背后偷偷评论一下。今天唐馨不在身边,林之若觉得自由了很多,不由得动了好奇心,想要看看传说中的场面究竟是怎样的,于是放轻脚步,分枝拂叶,沿着声音寻去。
淡淡的月光下,只见一块略为开阔的空地上,两个男生正在踢一个抱着头滚在地上的人影。听他们的秽骂,似乎这个人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抢他们老大中意的人。见只是小规模的争风吃醋,林之若略略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去,地上那人被踢得头部转向她。林之若视力甚好,透过那个男生紧紧护住头部的双手和肘部,看到了他的一部分面庞,不禁大吃一惊,不及细想,已经跳了出去,大喝一声“住手”。
那两个打人的男生听见有人,吓了一跳,待发现是一个女生,不屑的道:“这不是女生的事,走开。”
林之若不理他们,分开他们,扶起地上的人,冷冷的道:“你们为什么打人?”
那男生道:“关你什么事?要不是看你是女生,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
林之若逼视着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男生,道:“你就是钉子,是不是?”见那男生先是惊讶,又有点自傲的笑了笑,接着道:“你打这个人,是为了唐馨,是不是?”
钉子收敛了笑容,道:“你怎么知道?你是……”他这时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林之若,“你是那个总和唐馨在一起的女生。”
林之若道:“不错。你敢打唐馨的心上人,我要替唐馨教训你。”
钉子和同伴彼此对视,似乎不明白林之若的意思。等到他们明白过来,已经两个人都脸朝下被摔倒在地上。
林之若自从上次被歹徒凌辱,胸中早就憋着一股怒火,一直没有机会发泄。这次发硎试剑,居然一击成功,很是得意,负手看着两个人窜跳起来,待他们站稳,手向他们眼前一晃,伸脚一扫,两个人再次扑倒。
这次摔得更为狼狈。钉子和同伴站起来,再也顾不得对方是个女生,恶狠狠向她扑来。林之若微微一笑,上身一侧闪过,伸脚在钉子的小腿上一踹,又把他踢倒了。另外一个男生则被她照着小腹踢了一脚,噔噔噔倒退出去撞到一棵树上。如此几次三番,看两个人也被戏弄的够了,才住了手,直视着两个男生似乎想要吞了她目光,笑道:“你们把傅青纶打成那样,我这还是便宜你们了。你们走吧,以后要是再碰和唐馨有关系的人,我就到你们班里,当着所有的同学教训你们。”
钉子犹豫了一下,想要撂下几句狠话,但对方是一个笑吟吟的清秀瘦弱的女孩子,只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只是狠狠盯了她一眼,和同伴走了。
林之若转向扶着树干站着的傅青纶,见他身上沾满了草泥,衣服也扯破了一块,夜色里也看不清究竟受了多重的伤,但依然腰杆挺的笔直,一脸矜持,不由得暗笑,走上前去,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医生?”
傅青纶不回答,过了半晌,才道:“程辉说你学过空手道,竟然是真的。”
林之若笑道:“是啊,我怕找不到男朋友,所以苦练功夫,看看能不能有机会美女救英雄。”
傅青纶想到程辉不经意间泄漏的林之若学功夫的真正原因,不敢继续这个话题,苦笑道:“怎么从小到大,我每次丢脸,都能被你碰上?”
林之若知道他指初中时的厕所事件,笑道:“上次是我对不起你,这次算上天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傅青纶道:“其实我和唐馨什么事都没有,都是你和程辉他们总开玩笑,害得我现在受这种无妄之灾。”
林之若道:“祸兮福之所伏,或者你就因为这件事,赢得了美人的芳心也不一定。”
傅青纶恼怒的道:“你还说。”迈步往出走,却突然蹲下去,捧住肚子。
林之若看他眉头紧皱,知道他虽然嘴上要强,其实疼得厉害,怕他留下暗伤,走上去扶住他,坚持要他去诊所看看。
傅青纶甩开林之若的手,自己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走出了树林,却没有注意,几乎被甬路边的石块绊倒。
林之若又好气又好笑,赶上来,再次扶住他,不由分说,向学校附近的一个诊所走去。傅青纶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顺从了。医生在一中附近行医,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检查了一下,说只是外伤,开了点化淤消肿的药,就把他们打发出来了。
林之若要送傅青纶回去,他别扭着不肯。她察言观色,知道他怕被宿舍的人嘲笑,加上宿舍早已关门,要说服看门的老大爷开门着实不易,只好顺了他的意思,陪他回家。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傅青纶和林之若孤零零的坐在最后一排,默默的都不说话。路旁的街灯一盏盏掠过,照得车厢内忽明忽暗。林之若为了打破沉默,没话找话:“明天唐馨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傅青纶怒道:“不许你告诉唐馨。不许告诉任何人。”
林之若道:“好,好,你别生气,我不告诉任何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傅青纶默然,过了一会儿,突然道:“那个钉子会不会找你麻烦?听说这些人一旦惹上了,就没完没了。”
林之若道:“你放心,一般情况下也许会,但是像钉子这样的人,最爱面子,被一个女生打了的事情,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我不找他,他已经谢天谢地了。”她自嘲的一笑:“当女生也是有很多好处的。”
傅青纶父母都在外地,他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一栋很老很旧的楼里,楼道又窄又陡,灯十盏倒有九盏是坏的。林之若怕他再跌倒,一直扶着他上了楼,傅青纶出乎意料的没有反对。到了他家门外,林之若道:“你好好休息,明天是周日,没有课。等周一,估计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应该看不出来了。”
黑暗中看不清傅青纶的脸色,林之若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转身就要下楼。傅青纶忽然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林之若诧异的回过身来,他却不出声。两个人面对面在黑暗中站了半晌,林之若想把手抽开,傅青纶却更紧地握住,低低的说:“谢谢你。”
林之若勉强笑道:“你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唐馨。”
傅青纶低沉的声音,隐隐透出一丝狼狈:“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不说唐馨?”
她顺从的道:“好,不说。”却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傅青纶听出她的戏谑之意,过了一会儿,闷闷的问:“林之若,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林之若忍住笑,道:“是。你说出这样的话,便是不相信自己。你明明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却不相信自己,我的确看不起你。”
傅青纶条件反射一般松开手,涩声道:“我懂了。你走吧。”
林之若不顾黑暗,快步走下楼去。傅青纶背靠着门站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正文 第12章 惜花且趁红满枝
虽然大家都热衷于谈论傅青纶和唐馨的暧昧,孟繁星私下里却认为,相比于唐馨,林之若的一举一动,更能主宰傅青纶的悲喜。虽然名义上,林之若是傅青纶学习上的目标和对手。但是关注一个人时间长了,难免变成一种习惯,久而久之,谁还记得最初的动机和原因呢?
傅青纶不但想要在成绩上超越林之若,在其他的方面,也不肯让她专美于前。比如,林之若有一段时间迷上了诗经,傅青纶便马上去买了一本楚辞。林之若研读黑格尔,傅青纶便转向罗素。林之若为量子理论苦恼,傅青纶便开始谈论相对论。林之若桌上摊着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傅青纶便悄悄弄出一本凯恩斯。林之若涉猎人格理论,傅青纶便浏览心理分析。甚至当看到林之若热心于给同学们讲解习题,本来略显孤高的傅青纶都开始主动参与身边关于学习上的讨论,让离他比较近的几个人,包括孟繁星,获益匪浅。
孟繁星觉得,其实傅青纶这样做,本身已经落了下风。林之若博览群书,是因为旺盛的求知欲,是游刃有余优游自在的享受。而傅青纶涉猎百科,却纯粹是为了和林之若一较高下,以至于不得不在学习上付出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可是,他也不得不佩服,傅青纶的智力和精力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林之若就像是一块磨刀石,把傅青纶磨砺的精光闪烁,锋利无伦。用程辉的话说,傅青纶这小子,本来就是个人才,现在快变成天才了。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系列学科竞赛,意在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竞赛选拔人才。林之若各科都是第一名,唯独到了最后一科的物理,以数分之差,落在了傅青纶后面。学校的规定,单科竞赛第一名奖励二百元,第二名五十元,第三名三十元。见傅青纶拿了奖励,程辉等几个人便起哄要他请客,簇拥着他去吃冷饮。傅青纶虽然竭力表示漫不在乎,但喜悦几乎从每一个毛孔里洋溢出来,很痛快地答应了大家。
刚进店门,便看到唐馨和林之若坐在靠近服务台的座位上,每人捧着一杯冷饮,有说有笑。程辉做了一个手势,大家便都不言语,小心穿过来往的人群,靠近林唐二人。只听唐馨在问林之若:“你真的没有不高兴?要不这一顿我请?”
林之若笑道:“你还要问多少次?五十块虽然不多,请你喝几次冷饮还是足够的。”
唐馨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向很好胜的。再说,以前你好像还没有被人超过呢。”
林之若道:“我是很好胜,但是我也很清醒。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江城才有多大?就算我在一中第一,那全国呢,全世界呢?再说,这还只是学习上,别的方面呢?”她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比你聪明,比你强大,比你美貌,比你富有,如果发现有人比自己强就不高兴,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呢。”
唐馨小心翼翼的道:“可是傅青纶……”
林之若笑:“好啦,好啦,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迁怒他的。这么说吧,咱们一中出的天才越多,我越高兴。如果他傅青纶是爱因斯坦,我就给他当助手;如果他是华盛顿,我就为他奔走效劳。如果他是曹雪芹,我就给他铺纸磨墨,跪求他把红楼梦写完。”
程辉听到这番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孟繁星偷偷看了一眼傅青纶,见他脸色阴晴不定。
林之若和唐馨见到他们,略为尴尬。林之若很快就恢复常态,大方的对傅青纶道:“也来庆祝?一起坐吧。”一指唐馨身边的座位。
傅青纶默默坐下。程辉李凯孟繁星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点了冷饮。
程辉对林之若道:“现在竞赛都结束了,你也快成富婆了,不如找个机会,一起出去玩怎么样?这个周末是端午节,人人都出去踏青呢。”
林之若道:“好啊,不如我们去爬清风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现在山里的景色一定很好。我知道一个地方,不用买门票,也没有游人。”
程辉道:“好啊,你还真会省钱。不过,你得负责找几个女生,咱们得争取每个男生配备一个。”
大家都同意,结果到了周六,在女生楼前一集合,发现一共有八个人。程辉她们寝室除了方为信回家了,其余的都来了。程辉自己约了他的小龙女,正式介绍叫刘卿卿。林之若又叫上自己寝室的李碧荷,正好男女各半。
坐了半个小时的汽车,又在林之若的带领下走了二十分钟,几个人来到了清风山的脚下。这里已经不是清风山公园的范围,也没有供游人行走的石阶。林之若介绍说是清风山的一个支脉,风景比公园那边还好,只是偏僻了一点。
程辉摩拳擦掌:“不错,不错,这样子才算是爬山,从石阶上去那叫爬楼梯。”他提议八个人分成四组,从不同的路线走,看谁先到山顶。
林之若沉吟了一下,道:“可以。这段山势比较简单,向着高处走就是山顶,向低处走就是下山,还有一条山溪可以指路,应该不会迷路。不过,大家还是要特别小心,不要分散的太远。如果发生了意外,尽量向溪水的地方靠近,那里树比较少,容易被被人发现。”
唐馨问:“我们怎么分组?”
程辉道:“自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刘卿卿归我,你归傅青纶。李凯你带李碧荷吧,林之若个子那么高,出了事你背不动她。再说,你们两个都戴眼镜,万一谁把眼镜摔碎了,还可以换着戴。”
大家都没有异议。林之若看看了手表,道:“好,现在是九点过十分,大家出发,每组的男生负责女生的安全。我的经验,快则两个小时,慢则三个小时,就可以到山顶。那里有一块像蘑菇的大石头,我们在那里会合。如果下午一点还有人没有到,已经到达的人就分一些下来沿着溪水找。”她向唐馨作了一个奇特的手势,就和孟繁星走进了左侧的树林。
和林之若分在一组,孟繁星心情分外愉悦,连脚步都特别轻快。他见林之若步履轻捷,毫不吃力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以前常常爬山么?怎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林之若笑道:“这山脚下原来是江城第二酿酒厂所在地。我妈妈曾经是那里的技术员。我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住在酒厂的宿舍里,常常跑来到山上玩。后来酒厂黄了,我们才搬到市区。不过我还是经常偷偷骑自行车来清风山,爬到山顶再回去。这附近一带的山头,我都爬遍了。”
孟繁星道:“你一个人?”
林之若道:“是啊,一个人才好,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说。”
孟繁星问:“你跑这么远,家里人放心么?”
林之若道:“他们不知道我上哪了啊。我妈总唠叨我,说我心野,一点都没有女孩的样子。她越唠叨,我越往外跑。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繁星笑道:“你真是淘气。”
林之若偏着头看他:“你小时候不淘气么?”
孟繁星道:“也淘气,不过没有你这么厉害。”
林之若道:“其实每个人都淘气,不过表达的方式不同。我妈一个同事的女儿特别乖巧,每次我妈一训我,就要拿她做榜样。后来有一天突然不说了,我很奇怪,就悄悄打听,原来那个女孩得了精神分裂,送进了精神病院。我估计是内心压抑的太厉害太长久,终于崩溃了。”
孟繁星道:“这山里林深草密,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害怕么?”
林之若道:“其实山里最安全的了,狮子老虎什么的,现在只有动物园里才有,我想遇也遇不到呢。反而是有人的地方才危险。我以前一直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妈妈管束我是杞人忧天,封建遗毒。后来才发现,”她神情暗淡了一下,缓缓念道:“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孟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林之若很快就开朗起来:“hat ’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她伸手拉过旁边一棵野海棠的枝条,低头在白色的花朵上嗅了嗅:“清风山,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
孟繁星看着她白色的背影,立在白色的花树下,风致楚楚,分明带着阳光的亮丽,却又让他感到莫名的怜惜和温柔的牵动。
太阳还没有到头顶,他们两个人已经到了山顶。林之若跳上那块蘑菇石,手搭凉棚向下看了半天,道:“他们还没有影子呢,看来我们是遥遥领先了。那边有块草地,我们去那里等他们。”
转过大石,孟繁星眼前一亮。只见一大片草丛,大概都有两尺来高的样子,中间星星点点的开着各色的野花。林之若拉着他走进草丛深处,选了一片特别葱郁茂密的,躺了下来,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无比惬意的样子。孟繁星在她身边坐下,不由得感叹:“这里真美。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清风山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林之若道:“这片草丛,我小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我听多了人参娃娃的故事,每次看到样子特殊的草,就拿红头绳拴上,然后拿小刀去挖,希望能挖出一个带着红肚兜的小孩来。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草,挖断了多少刀子,因为满身的泥土,被妈妈骂了多少次。”
孟繁星笑了,学着她的样子躺下来,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抚摸,草叶的清香,觉得一切都这么美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感觉异样,睁开眼,看见林之若正侧头看着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热,道:“你看什么?”
林之若道:“我看你那么安静,以为你睡着了呢,正在欣赏美人春睡图呢。”
孟繁星更窘迫。林之若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要是程辉听见我这么说,不知道怎么自吹自擂呢。”
孟繁星道:“程辉他们怎么还不到?会不会出事了?”
林之若看看表:“还早,是我们上来的太快了。再说,程辉有美女陪伴,怎么舍得快走。傅青伦和唐馨也许有许多话要说,李凯做事本来就慢条斯理的,都快不了。”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孟繁星:“你一路上走得那么快,是不是嫌我有碍观瞻啊?”
孟繁星呐呐地说不是。
林之若更好笑了。她平时在男生面前本来没有这么多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孟繁星脸红的样子,就特别想逗他。
孟繁星为了转移话题,决定牺牲弟兄:“林之若,你觉得唐馨和傅青伦,有可能么?”
林之若果然上当,收起了戏谑的笑容,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性格都比较矜持,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很难有突破吧。”
孟繁星道:“程辉本来也很喜欢唐馨。初三那次镁片试验你还记得吧?程辉说,他当时一看到唐馨的大眼睛,就什么都忘了,所以才失态的。可惜唐馨对他没有感觉。”
林之若笑道:“其实我觉得,程辉比傅青伦可爱多了。和程辉在一起,又开心又不会寂寞,那是多称职的一根胡萝卜啊,不过唐馨恰巧喜欢白菜。”
孟繁星故作不经意的道:“那你呢?你喜欢萝卜还是白菜?”
林之若想了想,道:“我都喜欢,不过我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萝卜白菜看看就好,要是种到自己的院子里,就太麻烦了。”她侧头看着孟繁星,孟繁星以为她要反问自己,正在想怎么回答,不料她盯了半天,忽然一笑:“孟繁星,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爱?”
孟繁星心砰的一跳,道:“怎么?”
林之若道:“你们宿舍的人,傅青伦太矜持,跟他在一起比较累,比较紧张;程辉太活泼,虽然是个很好的玩伴,却不容易深入交流;李凯太沉闷,方为信太老实,只有你,恰到好处。和你在一起,特别放松,会不知不觉说很多心里话,那种感觉,就像,”她歪着头想了想,“对了,如沐春风。”
孟繁星觉得仿佛有一股细细的暖暖的小溪,正从一个小小的泉眼汩汩的溢出,渐渐淹没了心田,涨满了胸臆,让人想要欢呼,想要雀跃,想要生长,想要蔓延着覆盖全世界。
林之若仔细观察他,道:“咦,这次你怎么不害羞?”
孟繁星微笑着道:“为了要对得起你的赞美呀。”
林之若下一句话,却让他几乎跌一个跟头。她看着天空悠悠飘过的浮云,无限神往的说:“我妈妈要是有你这么温柔,该有多好。”
程辉和李凯两组陆续到了,傅青伦和唐馨却迟迟不见。大家忍耐不住,几乎已经要下去找了,他们才出现。原来唐馨扭了脚,傅青伦半拉半扶,才把她带上来。到了峰顶,唐馨的手仍然和傅青伦紧紧相握,脸色绯红,仿佛枝头上盛开的桃花。程辉见状,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傅青伦这才意识到,看了一眼林之若,赶紧松开了唐馨的手。
林之若上前检查了一下唐馨的脚,又微笑着在唐馨耳边低语了一阵,唐馨只是低头不语,最后林之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羞又恼,握起拳头欲捶,林之若闪身躲开,扬声叫傅青伦:“唐馨重色轻友,现在只要你不要我了。你快来扶她去吃饭吧。”
这时候李碧荷他们已经在大石头下铺了塑料布,摆上了带来的面包香肠汽水等食物,准备午餐。孟繁星见傅青伦居然并不反驳,默默上前扶着满面羞红的唐馨走过来,这才确信他和唐馨的确是真地在一起了。程辉早已经起哄,让傅青伦把唐馨抱过来。李凯却冷冷的看着傅青伦,神色很是恼怒,孟繁星心中一动,很久以来的疑心,更加确定了几分。
正文 第13章 痴情赢得长咨呀
清风山归来,林之若自然要追问唐馨究竟发生了什么,唐馨自己也有些疑惑,正要和她商量,不待她多问,便把那天的事讲了出来。
那天,傅青纶见唐馨被强行分配给了自己,似乎很不高兴,一路上都绷着脸,也不说话。
唐馨本来很兴奋,见到他这个样子,又恼又羞又委屈,便也作出冷淡的样子,甚至走的双腿又酸又痛,心里万分想要休息一会儿,嘴上也不肯出声示弱。
经过一段比较陡峭的断层,傅青纶爬上去之后,便回过身来,伸手接应唐馨。唐馨恼恨他的冷淡,不但不拉住他的手,反而身子特意向旁边闪了一下,表示拒绝。可是她本来就心不在焉,这样一动,身子便失去平衡,直滑了下去,跌在草丛里。
傅青纶一把没有拉住,吓了一跳,赶紧下来看视。唐馨脚腕扭伤,虽然不严重,却很疼痛,加上满腹委屈,眼泪便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不愿意在傅青纶面前示弱,扭转了身子,用手护住伤处,不让他看。
傅青纶强行搬转她的身子,为她除下鞋袜,见脚踝已经红肿起来,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要了她的手帕,覆在她的脚腕处,用手轻轻按摩。
唐馨还在闹别扭,想要把脚挪开。可是傅青纶的掌握虽然温柔,却很牢固,她怎么也挣不脱,只觉得他的手掌所到之处,虽然隔着手帕,仍然分明的传来一片滚烫,又是疼痛,又是窘迫,眼泪终于一颗颗的滴了下来,洇湿了身旁的草地。
唐馨低着头伤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傅青纶的手已经从自己的脚上拿开,身边一片寂静,只有树上鸟儿婉转的鸣唱,远方风吹过枝叶的声音,应和着自己略带抽噎的呼吸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山林中。难道那个傅青纶竟然扔下她一个人走了?唐馨开始害怕,忘记了怄气,抬头四顾。刚一抬头,朦胧泪眼就对上了近在咫尺一双墨黑深沉的眸子,吓得她几乎尖叫起来。
傅青纶几乎笑出声来。唐馨看清楚了是他,不由得恼羞成怒,问道:“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傅青纶并不回答,也不后退,只是深深注视着她,道:“你怎么这么爱哭?”
唐馨道:“谁爱哭了?人家还不是因为你……”话未说完,已经知道不妥,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又低下头去。
傅青纶伸出手去,抬起她的脸庞,强迫她和自己对视:“我怎么了?”
唐馨被他的目光罩定,觉得自己三魂七魄,几乎都被吸进了那漆黑的眸子,情急之下,冲口而出:“你不理我。”
傅青纶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微笑。唐馨盯着他的嘴角,心想如果他笑出来,自己干脆一头撞死在这里好了。正在庆幸那个微笑只是在眼睛里徘徊,终究没有爬到脸上去,就听傅青纶道:“你希望我怎么理你呢?”
唐馨垂下目光,不作声。
傅青纶轻轻牵起她的手,扶着她站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唐馨,希望以后和我在一起,你只会笑,不会哭。”
突如其来的幸福,带着巨大的晕眩感,仿佛龙卷风一样袭来。唐馨低着头,几乎不知道身在何处。
傅青纶温柔的问她脚还痛不痛,唐馨迷醉在手上传来的温度,哪里还记得脚上的疼痛,轻轻摇了摇头,做梦一样,在傅青纶半扶半抱的拥持下,爬上了那个陡坡。两个人是怎样走到山顶的,花了多少时间,她都毫无概念,唯一的印象,就是傅青纶温暖的手臂。
林之若问她途中他们都说过什么,唐馨回想了半天,不好意思的一笑。林之若顿足道:“都说爱情中的女人都是白痴,你智力退化也就罢了,怎么记忆力也下降了?”
唐馨道:“好像后来我们就一直那样走路,中间歇了好几次,他问过我口渴不渴,脚疼不疼,其余好像没有什么了。”
林之若笑道:“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他突然和你在一起,是一时冲动,还是经过慎重的考虑?”
唐馨低声道:“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他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灵魂都要融化了。他一时冲动也罢,慎重考虑也罢,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是从心底往外的欢喜和愉快,别的有什么重要呢?”
林之若叹道:“怪不得释迦牟尼最初不许女子出家,说什么女人智慧浅,烦恼重,痴迷情欲,不能解脱。馨儿,我希望你享受爱情的甜蜜之余,不要迷失了自己。”
唐馨怪道:“原来你很支持我和傅青纶的。怎么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反而来泼冷水?”
林之若苦笑:“支持和警告,都是关心你。原来你还没有到手,我这个军师自然鼓励你勇往直前,攻城掠地。现在你得了天下,我就要转而警告你居安思危,戒骄戒躁。”
唐馨道:“对了,说起你的计策,在山上的时候,傅青纶问过我,你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林之若惊道:“你告诉他了?”
唐馨笑道:“也没有全说。不过,你那个关门打狗的典故,倒是说了,你没看见他那脸色呢。”
林之若捂住脸:“完了,完了。果然情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从此以后,我要和你说的话,得先用筛子过滤一遍。”
林之若的担心似乎是多余了。唐馨和傅青纶的感情稳定发展。唐馨甚至趁着高二刚开学,人员混乱之际,拖着林之若,把座位换到了后面,和傅青纶孟繁星前后桌,旁边就是程辉和李凯。林之若本来个子高视力好,是应该坐在后面的,因为迁就唐馨,才做到前排。现在见唐馨反而催着她往后串,只能苦笑。
有了爱情的滋润,唐馨显得分外容光照人。不能和傅青纶在一起的时候,就扯着林之若絮絮诉说她和傅青纶的琐碎细节。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悲一喜一感一触都可以无限放大,反复品味。林之若开始的时候还关心地倾听,后来实在不胜其烦,常常敲着桌子半开玩笑的说:“拜托,为了保护我耳朵的健康,请简要概括段落大意。实在幸福的无处发泄,我建议你写日记。”
傅青纶表面上倒看不出来什么,依然有规律的上学放学,成绩也依旧斐然。只是打球的时间少了,自习中间散步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反而是林之若的课堂生活,因为靠近程辉和孟繁星,少了很多单调。尤其是程辉,总是安静不下来,不是调皮捣蛋,就是插科打诨,逗得周围笑声不断。因为傅青纶和唐馨公开了关系,他半开玩笑的表示失意,总想方设法让傅青纶补偿,大半个学期下来,让他请了晚饭三顿,冷饮若干次,零食无数。傅青纶表现的很大度,总是微笑着接受。
这天课间,程辉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声叫:“林之若,删繁就简三秋树,下一句是什么?”
林之若正在看书,头也不抬,答道:“领异标新二月花。”
后面突然爆发一片哄笑。林之若转过身看着程辉,道:“你又搞什么花样?”
程辉故作委屈:“我只是和傅青纶打个赌。”
林之若看看傅青纶,道:“什么赌?”
程辉道:“刚才我考傅青纶,他答不出来。我就跟他打赌,说你一定知道。如果我输了,就学三声狗叫。如果他输了,就得请大家喝汽水。”
林之若皱皱眉,道:“写这幅对联的人还有一句更著名的话,你知道么?”
程辉道:“我当然知道,难得糊涂么。”
林之若笑道:“哦,原来你知道。”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程辉沮丧的摊开手:“傅青纶,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唐馨护着你也就罢了,怎么连林之若都向着你?算了,汽水不要了。”
唐馨不好意思,起身道:“我去买汽水。”
傅青纶按住她的手:“还是我去吧。”他看了林之若一眼,见她自顾看书,并不抬头。
汽水买回来了,傅青纶亲自给大家分发,最后一罐才递给林之若。林之若手里拿着书,示意他放在桌子上,傅青纶却固执的不肯,拿着汽水的手伸在她面前的空中,一动不动。
林之若看看唐馨,见她正被程辉的笑话所吸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好伸手接过。傅青纶见她打开封口,拿自己手中的汽水罐和她碰了一下,凝视着她的目光,道:“林之若,输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
林之若笑道:“我倒是希望你不服呢。老师不是说,有挑战才有进步么?”
傅青纶眼睛里火花一闪,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诈降呢?听说你三十六计学的很好,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这一计?”
林之若心中暗怪唐馨为色相所迷,出卖朋友,脸上却做出毫不知情的样子:“那是抛砖引玉。或者我这块砖,就是用来引出你这块玉的,也未可知。”
傅青纶微微一笑:“或者。”
然而在高中,因为课业很紧,谈恋爱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快班,全名叫叫快速提高暨竞赛培训班。上了高二之后,除了一般的课程,还要根据每个人的特长,接受竞赛培训。傅青纶和林之若一样,报了所有的竞赛班,每天各个培训小组跑。唐馨本来只报了英语演讲班,但是为了陪傅青纶,也跟着每个班都上。她的成绩本来属于上游,这样一来,便显出吃力来,几次考试,成绩都有所下滑。
唐馨无法在爱情和学业之间取得平衡,很是烦恼,几次和林之若讨论。林之若建议她像傅青纶一样,以学业为主,爱情为辅,不要去上不必要的训练班。唐馨虽然听从了建议,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效果。傅青纶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无论是听课还是做题,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每每浪费了很多时间,却事倍功半。
在学业上失意,使得唐馨对感情更加苛求,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和傅青纶赌气,尤其是当傅青纶为了学习而不能陪她的时候。傅青纶本来就不是能低声下气哄女孩子的人,在他和唐馨之间,唐馨一直是柔顺让步的那一个。这样一来,两个人便常常龃龉。
那段时间,女生中间突然开始流行用毛线织一些小服饰,比如帽子围巾什么。唐馨兴致勃勃地学了许久,经过无数次练习,终于用最时兴的马海毛织出了一条雪白的长围巾,打算送给傅青纶作圣诞礼物,林之若赞赏不已,直嚷着自己也要找一个女朋友。
圣诞前的周六,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的大雪。唐馨满心期待着一个只有两个人共度的浪漫圣诞,谁知道傅青纶却约了宿舍所有的人一起出去吃晚饭,还让她叫上林之若。唐馨很是失望,傅青纶偏偏还催促她:“快去啊,趁着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去清江边上转一圈,在雪中漫步,很有情调的。”
唐馨再也忍不住,大声叫道:“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吃饭,不想散步。”转头奔回自己的寝室,看见床上那条精心包装的围巾,越想越恨,撕开包装纸,拿起围巾,扯了两下扯不动,干脆找到线头,开始拆线。
林之若握着一团雪推门而入:“唐馨,外面雪下的很美,你和傅青纶怎么不出去玩……”忽然看到唐馨在做的事,吓了一跳,一把抢过围巾,却见已经拆了一角,不禁深为惋惜,叹道:“傅青纶又怎么得罪了你,你要拿围巾撒气?你要拆掉它,还不如送给我呢,起码物有所用,不至于浪费。”
唐馨赌气道:“你要就赶紧拿去,不要让我再看见它。”
林之若婉转问出了情由,不由失笑:“这样也值得生气?你是他女朋友啊,你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就把程辉孟繁星他们赶走就是了,谁还敢和你争?”
唐馨道:“你不明白。”
林之若道:“呵呵,才谈了几个月恋爱,就我不明白了?不就是傅青纶没有主动提出和你单独共度么?换了我,也未必有这份细腻心思,何况是男生呢?”
唐馨翻过身去,道:“你想不到,是因为你还没有喜欢的人。但是傅青纶想不到,就说明他根本不重视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有时时刻刻把我放在心上。”
林之若笑:“他当然不能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上。不然,他怎么科科培训都参加,而且成绩都那么好?老实说,我都要开始感到威胁了。”
唐馨固执的道:“这是两码事。”
林之若始终没有能够说服唐馨。尽管傅青纶后来在林之若的暗示下,围着缺了一角的围巾来向唐馨道歉,又和她单独出去看了一次电影,唐馨仍然耿耿于怀。几天之后的元旦联欢晚会,说什么也不肯和傅青纶一起主持。林之若无奈,只好接替了她的位置。
正文 第14章 领异标新二月花
虽然和以往所有的班级活动一样,孟繁星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的普通群众,然而这次由林之若主持的晚会,却让他前所未有的关注。
林之若穿了一件白色套头毛衣,只是胸前和袖口有一道嫩黄的波纹,趁得她棱角分明的脸庞益发生动。她现在身量已经长足,大概有一米七的样子,穿着运动鞋仍然平齐傅青纶的眉际,和修长挺秀,穿着青色开领毛衣的傅青纶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璧人。连程辉都悄悄在他耳边说:“其实林之若也颇有动人之处嘛,只可惜平时光彩都被唐馨掩盖了。”
孟繁星微笑表示赞同。看着台上言笑晏晏的林之若,他不禁奇怪,怎么从来没有人想过,她和傅青纶才是更相称的一对呢。两个人都修长挺拔,聪明锐利,甚至眉目之间,都有一股勃勃英气。或者唯一不同的是,傅青纶的英气中渗着傲气和矜持,而林之若却是英挺之中带有一点无所谓的淡泊随和,只有对细心的观察者来说,才会在独处的时候,偶然闪现一丝忧郁和愤怒。
或者,他自嘲的笑笑,很少有人真正无聊到仔细观察人家的一举一动吧,虽然林之若一向是众人瞩目的风头人物,但是大家所记住的,也不过就是她红榜上高高在上的名字,和公众场合翩翩自若的风度吧。
林之若言辞便给,学识渊博,兼且从容镇定,反应敏捷,是天生的主持人风范。傅青纶也很配合,在他们的带动下,满场欢声笑语,高潮迭起,热闹非凡。
最出彩的节目,是程辉和李凯表演的越剧“梁祝”。程辉饰演祝英台,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扇子,夸张的学着女人走路的样子,扭扭捏捏,一摇三摆的走上台,尖着嗓子拉长了声音,刚喊了一声“梁兄啊”,同学们就都忍不住乐了,连本来闷闷不乐的唐馨都破颜一笑。李凯戴着眼镜,把梁山伯的一副书呆子形象演绎得也十分到位。虽然两个人唱腔荒唐走板,还几度临场忘词,大家还是又笑又鼓掌,给予了热烈的欢迎。
节目结束之后,林之若走上前,大肆赞扬了一下程辉和李凯的创意,正要介绍下一个表演者,程辉举手反对,认为林之若身为主持人,有中场示范的义务。林之若早预料到这种情形,不慌不忙拿起话筒,说:“我来给大家说评书吧,就来一段三国演义的‘群英会蒋干中计’。”
程辉不满意:“你口才好,记性好,江城市教育局已经在国庆演讲比赛中给予肯定,就不用在这里再展示风采了吧。这里都是本班同学,你得表演点新颖的。”
傅青纶附和:“就是。林之若,你学习上科科遥遥领先,也得显露点平凡的方面,让我们这些人感觉还有希望和你平起平坐啊。不如你给大家唱一首歌吧。”
林之若为难:“你明知道我不会唱歌,这不是故意让我献丑么?”
程辉却不肯放过她:“难道只能选擅长的来表演么?怎么当初组织节目的时候,我明明不会唱越剧,你却巧舌如簧,非要我上台?难道你是用双重标准对待同学和自己?”
同学们谁也没有听林之若唱过歌,都跟着起哄,连唐馨都鼓励她:“之若,唱一个吧,大不了有点跑调,有什么关系。这里都是自己同学,谁也不会笑话谁。”甚至一向稳重和蔼的班主任于明雷老师,也微笑着说:“林之若,唱一个吧,我这么大年纪都敢唱,你年纪轻轻的,怕什么。”
林之若无奈,便选择了初中音乐课上曾经教过的“一剪梅”,跟着音乐开始唱。她的嗓音就女声而言略显低沉,即使在高音上也浑厚温润,没有一般女声会变得过于尖细的毛病,别有风味。
一曲既罢,班里鸦雀无声,人人目瞪口呆。许久,程辉拿手里的扇子敲了敲桌子:“绝响啊绝响。今日闻君歌一曲,七窍流血耳半聋。”
大家轰的一声笑了。
程辉却满脸严肃,待笑声稍歇,大声道:“林之若同学的音乐素质就是高啊,低声部优美动人,高声部履险如夷,把这首一剪梅唱得啊,那叫一个空前绝后。最难得是能够推陈出新,不落俗套,硬是不受伴奏乐的限制。原来曲折婉转变成一马平川,堪称删繁就简三秋树,节奏当快则慢,当慢则快,果然领异标新二月花。俺祝英台送你四字评语,”他刷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露出上面四个大字“难得糊涂”,摇头晃脑,加重了语气道:“的确是糊涂的难得之至啊。”
他越说,同学们越笑,等他亮出扇子,许多女生都扑倒在桌子,有的男生索性站起来跺脚。本来因为身为主持人不能入座,偷空斜靠在桌子边吃橘子的傅青纶忘形之下,往后一靠,连桌子一起翻倒在地,身边的麦克风摔在地上,引起重重回音,更加重了人仰马翻的感觉。男生们高声叫好,一个女生尖叫着道:“天哪,林之若,你不是和程辉事先排练过吧,笑死我了。”
程辉洋洋自得的摇着扇子:“不,这叫‘节目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最好的节目,是不用事先排练的。”
好不容易笑声渐渐低了,林之若拿起话筒,微笑着道:“我的节目能够娱乐大家,是我的荣幸。老实说,其实我很喜欢唱歌,不过怕污染了大家的耳朵,平时不敢唱罢了。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以后我会在班级里常常唱,高声唱,以飨大家如此超乎寻常的热情。”
底下一个叫高夏的男生悄声道:“我不打你,不骂你,就用我的歌声折磨你。”
大家又笑。林之若转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傅青纶,优雅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已经献过丑了,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是总算可以称为抛砖引玉。现在,是不是该轮到另一位主持人了?”
傅青纶拍拍身上的灰尘,捡起地上的话筒,泰然自若的道:“林之若同学太谦虚了,其实她刚才的表演,是当之无愧的美玉。我没有她的水平,只好拿自己这块砖头,来衬托一下。”他摁下重播键,竟然又选了那首“一剪梅”。趁着前奏,沉声说:“同时,我也借这首歌,向一位我很重视很关心的同学表示歉意。我希望她知道,她在我心目中,永远是傲立雪中的一剪寒梅。”
同学们一阵骚动。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傅青纶和唐馨的事情,但这样在公开场合表示,尤其是班主任还在座,还是非常大胆和震撼的。
唐馨身子一震,咬着嘴唇,深深盯着傅青纶。傅青纶却不看任何人,径自转过身,对着屏幕,开始演唱。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程辉附耳对孟繁星道:“这小子还真会选。这歌词简直就是为情侣道歉用的,又解释又拍马屁,这下子估计唐馨彻底软化了。”
孟繁星却隐隐觉得有点异样。他怎么想,也无法把唐馨平时温柔可爱的样子,和“一剪寒梅”联系起来,倒是林之若一身白衣,有点那个味道。他看看林之若,见林之若正笑吟吟的注视着唐馨,而唐馨一副深深感动的样子,觉得也许自己是想得太多了,傅青纶怎么会对林之若道歉呢。
联欢晚会顺利结束了,留下一地的瓜子果皮。班干部都留下来打扫,程辉,孟繁星,李凯的等人也借帮忙之名,留下来观察唐馨和傅青纶的动态。
唐馨果然被傅青纶的一首歌打动,却不好意思主动上前和解,悄悄和林之若说:“元旦有三天假期,不如我们组织大家出去玩吧?”
林之若笑着看了她一眼,扬声道:“傅青纶,唐馨说元旦假期要出去玩,让你组织呢。”
傅青纶正在搬桌子,闻言走了过来,笑道:“好啊,你们要去哪里玩?听说郊区新开了一个滑雪场,不如我们去滑雪好不好?”
林之若还没有表示意见,程辉已经应声而来,叫道:“好啊,好啊,我有一个哥们去玩过,回来整天夸口,我早就想去见识一下了。”
林之若皱眉道:“滑雪是有危险性的,而且门票很贵……”
程辉怪叫起来:“林之若,哭穷也轮不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的演讲比赛,第一名有五百元奖金,我没有让你请大家,已经便宜你了。你那套科幻系列的丛书,价值多少,你比我清楚吧?”
林之若抗议:“我又没有请你当管家,你干什么对我的财务状况调查的这么清楚?”
孟繁星走过来分开两人:“好了,好了,你们不要一见面就吵,说点正经的好不好?”
程辉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没听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我们越吵,感情越甜蜜。”
唐馨闻言,脸腾的一下红了,程辉还不饶她:“实在惹恼了佳人,大不了我牺牲一下,唱唱歌弹弹琴,也就哄过来了。”
李凯也明白过来,恼怒的推推他:“就你会耍贫嘴,等真的逗怒了,看你怎么收场!”
程辉冲他深鞠一躬,拿捏起越剧唱腔:“梁兄啊,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今日你我把误会解,携手清风山上走一场,啊,走一场。”
李凯啼笑皆非,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偷眼看看唐馨,见她只是低着头玩弄自己的衣角,倒也并无恼怒之意,只觉得很没有意思,一声不吭的走过去拿起扫帚。
林之若笑过,高声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大家就去清风山上走一场。想去的现在报名,门票钱都交给程辉,由他负责一切行程安排,让他过一把当管家的瘾。”
程辉抗议无效,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第二天出发,他清点了一下人数,竟然有十余人之多,而林之若果然袖手不理,坐享现成,知道她报复自己晚会上的揶揄,不由得咬牙切齿,对孟繁星道:“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孟繁星笑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偏偏和妇人斗气?大不了这样,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好了。”
到了滑雪场,租好了滑雪板等用品,程辉才发现,十几个人中,倒有一大半根本就不会滑,只好按捺住驰骋纵横的欲望,在平地指挥大家练习。趁着空暇向山上仰望,却见林之若已经下了吊车,向他挥了挥手,潇洒的微微屈膝,左右一撑,红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山坡上,呈之字形滑下,仿佛流星飞坠。想象着她得意的笑容,更是郁闷,偶一回首,却见一角,唐馨无比灿烂的笑着,而傅青纶正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手带她前行,又觉得自己的牺牲也不算白白浪费。
孟繁星也属于要在平地上练习的一群,好在他有溜冰的基础,很快就操纵自如,便向程辉挥挥手,也上了山顶。小心翼翼的选了一个坡度比较缓和的地方,向下滑去。开始还很如意,不料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的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不由得惊慌起来,眼看着自己冲着一个穿黄色防雪衫的女孩撞去,情急之下,滑雪杆拼命一点,想要转变方向,不料失去重心,狠狠一跤跌在雪地里,偏偏双脚还扣在滑雪板里,挣扎了半天也起不来。
正在狼狈,忽听身边有人道:“先把雪板解开。”这才醒悟过来,依言把脚抽出,握住那人伸出的手,微一用力,站了起来,面对着林之若,尴尬的道谢。
林之若笑道:“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我最开始滑的时候,比你摔得厉害得多,差点没有破相。你很不错了。”
孟繁星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滑雪?”
林之若笑:“就是去年冬天啊。我在滨洲小舅舅家,小舅舅带我去的。”
孟繁星重新锁上滑雪板,看了看前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咦,我刚才看见你好像已经下去了,怎么会停在半路?”
林之若想了想,道:“你现在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脑海里要一点念头都没有,绝对的安静空明,试试看,做不做得到?”
孟繁星闭上眼睛半晌,摇头笑道:“不行。按下葫芦浮起瓢,静不下来。”
林之若笑道:“我也试过。结果发现,我们以为完全自己可以掌控的思想,实际上并不真的由我们控制。就像滑雪一样,一旦开始,或者可以轻易扭转方向,但是要突然停下来,却很难。”她笑了笑,“所以刚才我突发奇想,就在速度最快的时候停了下来,居然也成功了。可见有些事情虽然难,却并非做不到。”
孟繁星佩服的道:“你真厉害。”
林之若道:“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并不是勇猛前进,而是想停就能停下来。老子总是说‘无为而治’,我以前并不服气,现在才开始有点明白了。”她看着正携手走向缆车的傅青纶和唐馨两个人,面容忧郁,叹了口气。
孟繁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解的问:“怎么了?”
林之若道:“其实唐馨和傅青纶在一起,我们都有份促成。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对唐馨好,可是现在,”她低声说,“我怕她拿得起,放不下。最近她成绩下降了不少,还只是因为一些小小的别扭。如果傅青纶和她真的闹僵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孟繁星一向觉得唐馨和傅青纶不会长久,此时见林之若如此说,只好安慰道:“不是说但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么。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值得,也就是了。也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们反而会羡慕他们,曾经有过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呢。”
林之若摇头道:“我不会羡慕的。你不觉得,爱是一种束缚么?爱得越深,就越不自由,明明没有人拿镣铐锁住你,可是爱情会让一个人自己锁住自己。”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低低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不互相依恋,便不会互相伤害。”
孟繁星诧异道:“你竟然这样想?会不会有点因噎废食?难道要像封建社会那样,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林之若笑道:“那不是更不自由了么?我是说爱情是通向完全自由的障碍,但没有让你倒退回连爱情和婚姻自由都没有的社会去啊?”
孟繁星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细想之下,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林之若看着他怔怔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古怪?说话行事让人难以接受?”
孟繁星连忙道:“怎么会呢?你做事一向都很有道理。如果我不明白,那也只能说明我太肤浅,跟不上你的境界。”
林之若笑道:“你安慰我也不用贬低你自己。老实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做法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可是我从小这样惯了,自己已经看不清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嘛。”她顿了顿,敛容道:“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些我不具备,但是很羡慕的品质。也许有一天,你会帮助我指出不对的地方,做我的一言之师呢。”说完嫣然一笑,不待孟繁星谦逊,就滑了出去,居然还好整以暇的回头道:“我下去替换程辉当教练,你没看刚才我下去时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呢。”
孟繁星赶紧跟上。
林之若和孟繁星都没有想到,她被他教训的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正文 第15章 向谁诉尽平生话
等到大家尽兴而归,天已经很黑了。因为中午只在滑雪场上的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在傅青纶的提议下,大家又找了个餐馆,疯狂吃了一顿,才各自作鸟兽散。
程辉居然很尽职的安排几个女生都有男生护送回家。直到最后唐馨挽着傅青纶的手离开了,他才笑嘻嘻的转向林之若。
林之若不等他开口,赶紧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回家行了。”
程辉故作惊讶:“你不是这么不讲义气吧,我刚想开口请你送李凯回家。”
剩下的几个男生都笑了,李凯很尴尬:“辉子,不要乱开玩笑。”
孟繁星向前一步,道:“我来送林之若吧,我家离他家比较近。”
程辉道:“你不是真的认为她需要保护吧?上帝保佑敢骚扰她的男人。”
孟繁星笑道:“我不是保护她。我去保护那些可怜的男人。”
林之若大笑,拉着孟繁星离开,出了饭店,才道:“谢谢你。不过,如果你不方便,我真的可以自己走的。”
孟繁星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可以。可是,我不想你发生任何事情,哪怕仅仅是受到打扰,或者,让你想起你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他的语气如此温柔,林之若一怔,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不过,耶稣说要爱你的敌人,为了你,我就宽恕那些可恶的人。”
孟繁星也笑了。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闲聊了几句。孟繁星不经意的问:“这个寒假你有什么打算?还去滨州么?”
林之若低头想了一下。林之若中考之后的意外事件,让林谦诚和江蓝的关系因为惭愧,暂时和缓了一阵子。可是随着林之若住校,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了原来的紧张。林谦诚已经正式向江蓝提出分居,并且春节之后,就要常驻上海的分公司了。而在这之前,他也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上海,为分公司的开张作准备。这个寒假,林之若很想陪在妈妈身边,可是她又很怕独自和妈妈在一起,成为她满腹怨气和怒火的唯一倾泻对象。因而,最后她说:“还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许和我妈妈一起。”
孟繁星见她犹豫半晌,仍然是这样一个答案,很是失望,冲口而出:“那岂不是又有一个寒假看不到你?”看见林之若诧异的望着自己,赶紧解释:“假期里同学们聚会,你总是不在,没有人跟程辉斗口,好像少了很多热闹似的。”
林之若笑道:“唐馨这个妹妹有了男朋友,程辉有点失意,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唐馨又不是我给嫁出去的,怎么整天拿我找事啊?”
孟繁星道:“也不是完全因为那个。程辉向来喜欢贫嘴,只是这么多年来,没有遇上对手,现在发掘了你这个高手,比较兴奋罢了。前两天他看‘镜花缘’,还大叫说找到了你的一家子呢。”
林之若微笑:“就是那个被女儿国王看中,裹脚修眉穿耳眼,因为扯坏了裹脚布,被倒吊起来叫得像杀猪一样的林之洋?”
孟繁星道;“是啊,他恨你伶牙俐齿,咄咄逼人,把他的风头都抢没了,希望你和林之洋一样,有个女儿国王来教训呢。”
两人相对大笑。到了林之若家楼下,林之若转身道:“我家就在二楼,我自己上去好了。谢谢你送我。”
孟繁星手插着兜,看着林之若三步两步跑上楼梯,隐没在扶手之后,好像温暖和光明都随她而去了,寒冷和黑暗霎时间四面拥围而来。抬头看看天空冬日里淡淡的银河,连星星都很寥落的样子,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还没有走出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上方一声巨响,愕然回头,循声望去,却见二楼的一个阳台上,林之若拿着一个枕头模样的东西,砸破了阳台上的玻璃,探出头来冲他大喊:“孟繁星,去叫出租车。”就又急忙缩了回去。
孟繁星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林之若家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叫计程车要跑到外面的马路上去。孟繁星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上楼看看,刚跑上一楼,就见林之若吃力的抱着一个人,手臂上还悬着一个女式坤包,跌跌撞撞的冲了下来,见到孟繁星,又叫:“快去叫计程车,我妈妈出事了,要上医院。”
孟繁星见她甚为吃力的样子,伸出手臂,道:“把你妈妈交给我,你去叫车。”
林之若点点头,把手中的江蓝小心放在他手上。孟繁星抬起头来,只见到白色大衣的一角在楼门一闪,她已经不见了。
孟繁星抱着江蓝下楼,见她双眼紧闭,脸色倒颇为红润,仿佛睡着了一样,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敢怠慢,快步向小区出口走去。才走到半路,一辆计程车迎面开来,猛然刹住,林之若跳下车,打开后门,孟繁星把江蓝放进后座,自己刚坐进副驾驶位,林之若已经在后面催着司机开车:“大叔,江城二院急诊部。人命关天,只要不出车祸,有多快开多快,警察开罚单,我双倍付钱。”
江蓝被直接推进急救室,林之若和医生简短讲述情况的时候,孟繁星才知道,林之若到家,发现屋子里都是煤气的味道,江蓝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床头还有一个空的安眠药瓶子。虽然林之若没有明说,但是看这情况,江蓝很可能是试图自杀。
看林之若焦急的在急救室外踱步,孟繁星满腹疑问,也不敢询问。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医生才出来,说江蓝是煤气中毒,但是程度不太严重,没有生命危险。血液里的安眠药浓度并不超过正常用量,不用洗胃,但是病人昏睡不醒,要留院观察。
林之若松了口气,去办理住院手续,把江蓝转入观察病房。孟繁星问她钱够不够,林之若打开手臂上的坤包,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钱夹,从里面拿出一叠钞票,数了数,递进窗口,道:“幸亏妈妈喜欢购物,钱包总是满的,不然今天真的麻烦了。”
跟着林之若上了楼,在江蓝的床前坐下,孟繁星小心翼翼的提醒她:“要不要给你爸爸打电话?”
林之若淡淡的道:“不用了,他在上海,告诉他也没用,反正妈妈没有危险了,等他回来再告诉他也一样。”见孟繁星似乎不以为然,又加了一句:“他们已经分居了。”
孟繁星还是觉得她的反应似乎不太正常,轻轻的道:“林之若,你没事吧?”
林之若笑了笑,摇摇头,看了看表:“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一闹,都快十一点了。今天是元旦,你赶紧回家吧,不然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孟繁星走到楼下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又到小卖部买了一些水果和饼干,回到江蓝的病房,见林之若伏在床边,脸埋在手里,以为她在哭,轻轻走到她身后,还没有开口,就听见林之若道:“你怎么回来了?”抬起的面庞上并没有泪痕,很是平静。
孟繁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尽量轻松的说:“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玩得晚了,留在学校,明天才回去。”他看了看林之若,语气温柔而坚定:“不要反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之若不语,过了一会儿,轻声道:“谢谢你。”
孟繁星拉了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之若道:“我在想,如果妈妈真的出了事,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孟繁星宽慰道:“这也不是你的错。这种事情,谁能事先想到呢?”
林之若摇摇头:“我不是怪自己去滑雪,没有及时回家。偶然造成的错误,无论多么可怕,却是无法预防的。可是,这次并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某种我其实下意识的知道,但从来没有仔细去想,更没有做出行动来阻止的必然。我并不是说我知道她会……会有这样的意外,但是我的确知道,她很不快乐,很不幸福,我眼看着她变成今天这样子,却没有试图挽救,就像是看到有人落水,却袖手旁观一样,是一种犯罪。”
看着孟繁星困惑的样子,林之若笑道:“很复杂是不是?长夜漫漫,如果你有耐心,就权当听故事,听我讲讲如何?”她淡淡一笑:“有时候,讲述可以帮助一个人了解自己。”
孟繁星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只要你想讲,我就想听。”
林之若向后靠了靠,想了想,开始道:“我妈妈是所有人都称赞的那种妻子和母亲,勤劳,善良,为了丈夫和孩子,愿意牺牲一切。可是她的性格,嗯,怎么说呢,不如我给你讲一件我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吧,可以让你有一个概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往事:“我六岁那年,妈妈带我回乡下外婆家过春节。我和村子里的小孩玩警察抓小偷,他们总让我当小偷,我不干,就吵了起来,一群小孩把我压在地上,往我衣领里面塞了很多雪。我等他们散了,就悄悄跟着领头的最大的男孩,等他落了单,突然冲出去,把他给推进了深沟。”
孟繁星笑道:“你小的时候就那么厉害?幸亏那时候我没有得罪你。”
林之若笑笑,接着道:“我刚到家,那个男孩的妈妈就来兴师问罪。妈妈不问情由,就给了我一个巴掌,让我给那男孩道歉。我不肯,挣脱了妈妈的手,一口气跑到很远的雪地里,躲到一棵大树下。衣服里面的雪早就被体温融化了,浸湿了内衣,又慢慢结成冰碴。我坐在雪地上,觉得好冷好冷,连心口都是冰凉冰凉的。远远的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大舅和小舅。我不吱声,天快黑的时候,小舅舅才找到我,把我抱回家。妈妈见我居然敢逃,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气得更加厉害了,罚我在地上跪着,不许吃晚饭。外公外婆一再阻拦,才让我起来。”
孟繁星道:“很多家长都是这样的,自己的孩子和人打架,无论多心疼,都要先把自己家孩子骂一顿,以示公允。孩子自然委屈,不过倔强到你这种程度的,也真少见。”
林之若道:“妈妈总是这样,任何事情,只要不符合她的标准,她就直接斥骂惩罚,不问情由,不听解释。其实小孩子的心中,已经有了公平的概念。或者是我特别敏感,特别倔强吧,大人肆意践踏这种公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曾经激起过的那种强烈的绝望和痛苦,简直是言语无法述说的。”
孟繁星默默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同情。林之若感激的一笑,续道:“我天生是个叛逆者,妈妈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情,我越要去做。她希望我乖巧温顺,我偏偏和男孩子打架闹事。她不许我乱走,我经常放学不回家,跑去爬山,或者索性在街头游荡。在学校里,我是老师们公认的好学生,可是在家里,我是个问题儿童。”
孟繁星道:“你爸爸呢?他不管你么?”
林之若摇摇头:“妈妈说我个性和爸爸一模一样,可能是这个原因吧,爸爸对我的态度更像是一个朋友,而不是父亲。再说,他自己和妈妈的关系也越来越僵。本来他和妈妈是一个单位的,后来酒厂黄了,他转到私企,可是妈妈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心情不好,总是挑爸爸的毛病,两个人经常吵架,每次爸爸都离家出走,妈妈便转而向我撒气。你还记得初三的寒假吧,我跑到你家书店看书,就是因为被妈妈赶出了家门。”
孟繁星微微一笑:“当然记得。”
林之若道:“妈妈的心事我很了解,可是无法同情。她因为事业上受到挫折,缺少安全感,便对身边的事情分外敏感,动辄得咎。她想要关心爸爸和我,却一次次粗暴的伤害了我们。她总是怪爸爸和我对她沉默疏远,可是她不明白,我们所以这样小心翼翼,只是为了尽量避免触发她的怒火。对于妈妈在丈夫和女儿身上寻找寄托的做法,我一向不以为然。有一次,她和爸爸吵架之后,说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早就离婚了。我在那天的日记里写,我希望她能够说到做到,和爸爸离婚,剩我一个人,至少清静自由。”
孟繁星道:“你也太偏激了一点,幸亏你妈妈不知道,不然会很伤心的。”
“她知道。她偷看了我的日记,还臭骂了我一顿,说我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白白养活了我这么多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日记。”林之若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渐渐长大,了解了一些妈妈的无奈。然而哀其不幸之余,总不免怒其不争。这两年来,每个假期,我都在滨洲度过,一部分原因,未尝不是想躲开家里的争吵。爸爸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妈妈其实是很寂寞的。”
林之若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的江蓝,语气低郁,目光迷离:“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渴望妈妈的爱。我所有的叛逆,冷漠,愤怒,逃离,都出于渴望而不能得到的失落。我爱她,和任何一个小孩子一样,渴望她温柔的爱抚和温暖的拥抱。她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误解我也好,我不能失去她,更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满腔的伤心离开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终至于无。仪器的滴答声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临时病房里,仿佛来自某个未知世界的谴责。
过了许久,孟繁星低声道:“你和你爸爸对待你妈妈,的确是残忍了一点。”
林之若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
孟繁星看着示波器闪烁的屏幕,幽幽的道:“很多时候,面对所爱之人的沉默,远远比争吵和误会更难以忍受。因为争吵和误会,至少是一种交流,哪怕只是负面的交流。然而面对沉默,你不得不去猜测,去揣度,去想象,并且感觉被遗弃,被隔离。猜测揣度想象出来的情形,往往比现实糟糕的多。而遗弃和隔离,对很多人来说,比仇恨和艰险更可怕。”
见林之若怔怔的望着他,孟繁星温和的一笑:“我并不熟悉你父母。然而就我对你的认识和你刚才的讲述,你和你爸爸,在智力,理解力,以及情绪自制力上,远远超过你妈妈。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才是那个小孩子。你们之间的战争,对她而言是不公平的。她不了解你们的想法,她想要关爱你们,可是甚至不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而你们,却能够洞悉她的想法,知道她的需求,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可以满足她,从而最终满足自己。”
半晌,林之若霍的一下站起来:“天啊,孟繁星,你是对的,我多么愚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到。我只以为妈妈应该爱我,理解我,体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主动去争取。爸爸也是一样,从妻子那里得不到应得的东西,就只知道沉默忍耐。天啊,他们不用离婚。爸爸只要想通了这一点,可以很容易和妈妈和谐相处。 ”
孟繁星温柔的道:“你知道的,只是你囿于习惯,不肯仔细去想罢了。开头你说你好象看着妈妈溺水却没有施以援手,正是因为你下意识的知道你有能力扭转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啊。”
林之若兴奋的道:“天一亮我就给爸爸打电话。我要和他长谈一次。”她在狭小的空地上走来走去,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转向孟繁星:“孟繁星,初三开学那天撞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温和沉静,却有着敏锐目光的男孩,有一天会对我非常重要,但是我想不到会如此重要,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怎么能看的这么清楚呢?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么?”
孟繁星垂下目光,没有回答。怎么能说:“那是因为我想要进入你的世界,却被拒之门外,从而处在和你妈妈相似的位置上,有着相似的感受啊。而且,我已经观察你那么久,研究你那么久,熟悉你,已经胜过我自己的掌纹。”
沉默再一次笼罩了房间。然而这一次,示波器滴滴答答的节奏,却仿佛来自天国的音乐,明快,轻捷,承载着甜蜜的期待和幸福的渴盼。
正文 第16章 有佳人兮思无瑕
回到学校,孟繁星找了个机会问询江蓝的情况,林之若微笑着向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又悄悄道:“这个寒假我不去滨洲了,我要陪着妈妈。”
无端端的,孟繁星满心欢喜,似乎连窗外懒洋洋的深冬的太阳,都分外明媚起来。
然而,当寒假来临,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欢喜得早了一点。林之若果然没有去滨州,也果然陪着她妈妈,只是地点并不是在江城,而是去了上海。
滨州至少还在本省,这下好,干脆走出了千里之外。孟繁星没有兴致去赴程辉再去滑雪的邀请,留在家里,百无聊赖的翻着书本。
偶然看到一本舒婷诗集,孟繁星略略失神,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明媚的下午,林之若在语文课上朗诵舒婷“致橡树”的样子,耳边回荡起她低沉悦耳,抑扬顿挫的声音: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这些远远算不上缠绵的诗句,从林之若的口中吐出,却听得孟繁星心魄摇动,情难自已。
课后,程辉故意捏着嗓子,在林之若身旁高声吟诵:“我如果爱你,就要像攀援的凌霄花,紧紧的缠住你的身体;我如果爱你,就要像痴情的鸟儿,每天为你演唱同一首歌曲……”
林之若果然被吸引,回身道:“舒婷是我最喜欢的当代诗人,拜托你不要糟蹋她了。”
程辉作鄙夷状:“竖子不足与谋!口味这么低下,喜欢这些唧唧歪歪的女诗人,整天情啊爱啊,目光短浅,幼稚低级。”
林之若微笑:“那么男诗人都目光远大,成熟高级了?请试举一例。”
程辉高吟:“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并附上铿锵有力的点评:“这才是一个真正诗人沉重的反思。剥去社会温情脉脉的面纱,揭露现实赤裸裸的虚伪。”
林之若反驳:“这两句话,只是诗人反思人生社会的过程,不是结果。诗人自己就是矛盾的,”她引用北岛的另一首诗来佐证:“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不待程辉搜肠刮肚设辞反击,林之若乘胜追击,趁热打铁:“见到卑鄙就否定高尚,见到破灭就否定理想,那是不成熟的表现。真正的成熟,是否定之否定,是看山还是山,是绚烂归于平淡,是明白在生命和文明的终极高度上,‘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男诗人们喜欢痛苦反思,否定一切,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虽然有其价值,但有几个反思明白了?看看他们自杀的频率,与人于己于社会民生究竟有何利益?女诗人们描写感情与自然,至少带给人们美的享受,鼓励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他们之中固然有的是出于幼稚,但更有人是因为真正的成熟,是理解之上的选择,痛苦之后的平静。”
程辉终于逮住机会:“原谅我智力有限,不能理解你的哲学论述。请举例说明你所谓的‘理解之上的选择,痛苦之后的平静’ 。”
林之如不假思索,张口道:“山花千万朵,游子不知归。月在青天水在瓶,人间有味是清欢,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停,停!”程辉抗议:“这些都是男诗人写的啊。”
林之若微笑:“局限于男女之见,正是你不够成熟的表现。岂不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法非男非女,道在乾坤之前,天堂不论夫妻,科学没有国界,真理乃无二之法,何况性别乎?”
程辉恨恨地道:“一口气说这么一长套,小心氧气不够,憋死你。”
林之若大笑:“为了将就你的程度,我用舒婷来答复北岛。听着,”她抽起孟繁星放在桌上的舒婷诗集,翻到中间一页,高声朗诵:
“不是一切呼吁,都没有回响;
不是一切失却,都无法补偿;
不是一切深渊,都是灭亡;
不是一切灭亡,都覆盖在弱者头上;
不是一切卑鄙,都可以实现欲望;
不是一切高尚,都将会变成凄凉。
……
不,不是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 ”
程辉没有意识到林之若擅自加了两句,又篡改了诗句的前后次序,听到这样浑然天成琅琅上口的反驳,垂头丧气,举手投降。
看来单就斗嘴而言,林之若终究还是略胜一筹。孟繁星把玩着书,想起程辉把它从林之若手中夺过来扔回给自己时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微笑。
他随手翻开,突然怔住了,只见本来空白的扉页上,不知谁用铅笔画了一幅漫画。一个梳马尾巴的女孩坐在窗前,凝望着窗外。她的视线之内,一个男孩手插着兜,在江水边散步,侧影竟然和自己颇为神似。风吹动他的衣角,江边数茎芦苇,天上几缕微云,淡淡勾勒,却极为传神。
空白处题着一首小诗: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
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但流出来
只是两颗泪珠
呵,在心的远景里
在灵魂的深处
是舒婷的“思念”。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翻查了一遍,发现这本书果然并非原来的那本。书页崭新笔挺,他看的时候随笔写上的眉批,随手折过的痕迹,都不见了。
翻回到那首小诗,他仔细研究了一下,笔迹柔弱拘谨,显然不是男生的,更不是林之若的,再说,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林之若,那么这里可能只有一行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类的诗句,挥洒不羁,断不会这样密密麻麻规规矩矩的写上一大串。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孟繁星跌坐在椅子上,心怦怦乱跳。
李碧荷是班上学习最刻苦的学生,是班主任于明雷一再称扬的学习楷模。她每天总是第一个到达教室,午间和晚饭后其他同学大都在睡觉或者玩闹的时间,她都用来做厚厚的一册又一册的习题集。程辉曾经戏称她是“一班的封面”。
让孟繁星佩服的是,李碧荷是一个有着坚强的意志力和自制力的人。她一向目标明确,绝不浪费精力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比如说,她自知智力并不特别突出,通过竞赛优胜而得到保送的机会很小,便把自己的学习目标严格定位在高考上,竞赛培训只选择了对功课很有帮助的英语,平时则全力为高考作准备。刚上高二,当别的同学觉得高考还是很遥远的事情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有计划的做高考模拟试卷了。
那次她和大家去登清风山,孟繁星已经很诧异,以为必然是因为傅青纶的缘故;后来傅青纶明明已经和唐馨在一起,她仍然主动报名去滑雪,他更觉得奇怪,只是并没有深想。
可是,这调换了的书本,扉页上的漫画,人物旁题的小诗,能仅仅是一个误会么?
于是,那个寒假,压在孟繁星心上的,除了对林之若的思念,还多了一份让他不安的秘密。
好不容易盼来了开学,前一天,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像着和同学见面的情形,一忽兴奋,一忽烦乱,正在心神不定,忽然有人敲门。推开门,却是一个多月不见的林之若,提着一个大的有点滑稽的许多糕点盒摞成的宝塔,笑盈盈的望着他。
孟繁星又惊又喜,一时有点手足无措。林之若倒是很大方,问了声:“叔叔阿姨不在家?”便自行进了客厅,把手中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对他笑道:“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南方的糕点,请你和你家人尝尝。”
孟繁星诧异的指着那摇摇欲坠的宝塔:“你从上海千里迢迢带回来这样一堆东西给我?”
林之若正色道:“这都是我爸爸买的,临行前还一再叮嘱,让我代他送给你,感谢你一语惊醒梦中人,给他和妈妈的关系带来了转机。”
孟繁星不好意思的道:“没有这么夸张吧?我就是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
林之若道:“一言可以杀人,一言可以活人。苏秦佩六国相印,凭的也不过一张嘴而已。你知不知道,心理学家谈话一个小时,要收费多少?”
孟繁星笑道:“我怎么能和人家相比?”
林之若道:“当然不能相比。哪一个心理学家那么本事,能够正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在那样的情形下,对我说出那样一番话?”
孟繁星益发窘迫:“好了,你别铺排类比了,我收下还不行?”
林之若这才嫣然一笑:“我爸爸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让我转告,不过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孟繁星问:“什么话?”
林之若粗了声音,学着林谦诚的腔调,叹了一声:“唉,想不到我林谦诚活了四十年,见识还不如一个未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孟繁星红了脸,心里却甜甜的,问道:“那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和好了?”
林之若道:“一半吧。上次妈妈因为分居的事情,心神不定,要吃安眠药才能睡觉,又忘了炉子上在烧水,结果弄的煤气中毒,差点闹出人命,把爸爸给狠狠震撼了一下。我又向他阐述发扬了一下你的理论,他很受触动,主动提出取消分居,让妈妈到上海去和他一起住。这个寒假他和我协同努力,哄妈妈高兴,成果还是很显著的。不过脾气习惯这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还要看他们以后相处的怎么样。”
孟繁星道:“那你呢?你和你妈妈现在关系怎么样?”
林之若道:“好得不得了。我有血缘优势啊。”她压低声音,神秘的道:“我新发现了一个万试万灵的法宝,妈妈哪怕前一刻还狂风暴雨呢,只要我往她怀里一蹭,搂着脖子撒个娇,立刻就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孟繁星道:“难道你以前没有撒过娇?”
林之若摇摇头:“我这还是跟唐馨学的呢。她常跟我用。这招一出,天下无贼,予取予求,所向披靡。”
孟繁星失笑:“怪不得你跟你妈妈关系不好。真不知道你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
林之若道:“总之,我和妈妈能重享天伦之乐,多亏了你,我要送你一样谢礼。”
孟繁星道:“那不是已经谢过了么?”
林之若道:“那是我爸爸送你的,是为了他的夫妻之情。我谢你,是为了我的母女之情,不可混为一谈。说吧,你要什么,任何东西,任何事情,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孟繁星望着她神采飞扬,满面春风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唯一想要的,是林之若陪在他身边,永不分离,可是这样的要求,能说出口么?况且,开了学,她就会每天坐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读书,玩笑,从清晨到夜晚,还能有比这更亲密的陪伴么?
迎视着林之若恳切诚挚的目光,孟繁星终于发自肺腑的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你快乐欢喜,已经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林之若想了想,微笑起身道:“那好,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我还得去看看唐馨,这家伙现在有傅青纶陪着,估计都快忘了我长啥模样了。”
送走了林之若,孟繁星慢慢的一层层解着那个巨大的点心盒宝塔,端详着盒子上印着的诱人的图案,温暖和甜蜜从密封的盒子里流泻出来,一点点填满了四十多个日夜的分离,在心中留下的巨大空虚。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没有课的。孟繁星到学校比较晚,发现寝室里只有傅青纶一个人。两个人抱了书本前往教室,远远就听见喧闹声。一进门,就见自己座位附近围了一圈人,探着头向里看。孟繁星知道肯定是程辉又在搞怪,挤进去一看,中间却是林之若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上蒙着唐馨的围巾。她对面放了一把椅子,李凯正坐在上面,满面尴尬的伸着手,任林之若抚摸研究。程辉和唐馨都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林之若。
孟繁星拉了一下唐馨的袖子,问她怎么回事。唐馨低声道:“我也不是太清楚。总之是程辉和之若斗嘴,开始的时候好像讨论什么世界上是否真的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后来就扯到人身上,什么同卵孪生子啦,dna啦,乱七八糟的。程辉说只要把脸盖上,别看咱们同学了两年,未必认得出彼此。之若坚持说所谓相同,根本就是观察精细度不够时造成的假相。大家靠脸识人,只不过是因为脸部露在衣服外面,又方便注视而已。其实每个人的头发牙齿骨骼肌肉等等都是独一无二的,通过训练或者特定的仪器,都可以用来辨别身份。程辉不服,喏,就想出这个古怪的办法测试之若。他找了五个胖瘦差不多的男生,让之若先仔细摸一遍他们的手,记住特点,现在蒙上眼睛测试呢。谁输了谁请大家吃饭。”
唐馨解释的工夫,林之若已经辨认出了李凯,在程辉的示意下,高夏换下了李凯,不久又换上程辉自己,林之若都成功辨别了出来。
程辉眼看要失败,很是郁闷,一转眼看见站在外围一直没出声的傅青纶,冲他找了招手,指着那张椅子,示意他坐上去。
傅青纶踌躇了一下,便照做了,当林之若碰到他的手时,他身子微微一震。
林之若摸了一会儿,松开手,道:“程辉,你作弊,这不是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程辉不慌不忙:“的确不是。咱们班三十五个男生,除去我们五个,还有三十个。你不是自称观察力敏锐么?我给你五次机会,你要能猜中这个人是谁,我请你两顿。”见林之若摇头,又加重砝码:“不去食堂,去校外的餐馆。”
“不用五次,一次就够了。这是傅青纶。”她揭开眼上的围巾,微笑着看着面前凝望她的男孩。
程辉大张着嘴,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你那围巾是不是有窟窿?”
林之若把围巾递给他,他在自己眼睛上蒙了一下,瞪着林之若:“你既然看不见,是怎么猜出来的?难道你有特异功能?”
林之若笑道:“前面三个我的确是靠手的形状和骨骼结构分辨出来的,至于傅青纶嘛,”她指了指傅青纶胸前垂着的白色长围巾:“我碰到了那个。缺了一角的围巾,在咱们班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再说,那拆开的线头打成的蝴蝶结,还是我亲自动手的呢。”
在场的人大多知道个中情由,轰的一声笑了。
孟繁星没有笑。他恰好站在最佳角度,刚才明明看到林之若的手从围巾旁侧轻巧穿过,直接握住了傅青纶的手,怎么可能是从围巾上辨认出来的呢?可是,若非如此,林之若又怎么会只是握了一下手,便知道那是傅青纶呢?
程辉大叫:“你投机取巧,不算,不算。”又转向唐馨,道:“你这个女朋友怎么当的?这么长时间,也不说把围巾补好,害得我输钱。”
唐馨道:“我想给他补了啊,是他说这个缺角有纪念意义,不肯让我补的。”
傅青纶抚摸着那个蝴蝶结,微笑不语。
高夏跟着打趣:“是啊,不能补。这么别致有创意的围巾,又戴在傅青纶这样的帅哥身上,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流行趋势呢。”
好不容易人群散开,孟繁星闷闷不乐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翻开那本神秘的诗集,默默读道:
我的痛苦变成忧伤
想也想不够,说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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