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情
(19-)
天色黝黑，无数盏灯笼盛放在天空上，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与地上弯月般的瘦西湖相辉映。
灯笼随着炽烈的冷风不断地闪闪硕硕。
薄雾将起，自流荡的水面缓缓升腾，如同燃烧千万柴火放出的烟雾，将八百亩瘦西湖笼罩。包括数百艘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画舫游船。
有细窄如龙舟的，也有宽大如弥勒佛的，亦有正正方方似个大床的……全都灯火通明，犹如天上的星星坠到了人间。
天地一片茫茫，竟分不清是在天，还是在地。
陈天成的舫在这漫野迷雾中缓缓犁开波浪，穿过一艘又一艘画舫，丝竹缭缭，透过纸窗可见人影觥筹交错，交颈而卧。
船头不时有拥着皮草站立的男女，会在手中抱着暖壶，暖壶用丝绢包着，绘着各种吉祥的图案。
陈天成就是这样看到风晴儿的。
风晴儿生就了一张狐狸脸，眼睛狭长，眼睑却宽大，睫毛黑而修长，陈天成甚至可以看见风晴儿睫毛上晶莹的雾珠。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草，脖颈毛茸茸一圈红色的火狸毛，衬托的那张脸格外的俊俏。
看风晴儿的不止陈天成一人，围绕着风晴儿的画舫，里里外外停了整整八十多艘船。陈天成被挡在了最外边。
眼中只有风晴儿身影的人有许多，但风晴儿的眼中却根本无人可入。她在眺望着白雾笼罩的八百亩瘦西湖。
她感觉自己与这瘦西湖是如此的相似。
瘦小，被厚重的城墙包围在最里面。层层叠叠，就是不肯放她出去。
貌似贪恋崇敬，实不过终究玩物而已。
兴致来了，便来逛逛。说说笑笑，歌舞升平一番。没了兴致，也许十年也不会再来此地，谁曾回？
陈天成看懂了她的寂寞。
正如他的寂寞。
困住风晴儿的是扬州城，是瘦西湖。而困住陈天成的，却是一整个世界。
他也曾如她这般忧伤彷徨，整整三年，直到遇到了那个顽皮可爱如鹿的女孩。
女孩有双让世界最黑暗处种满光明之花的眼睛。
风晴儿的眼睛没有这束光，但陈天成希望风晴儿眼中有这束光。
所以，他跳河了。
跳河之前，他也曾迷惘，刚刚还在追求另一个女孩的他到底有没有资格此刻追求另一个女孩？
在千年后的世界或许没有，但在这古旧的世界中便有了。
这是时代赐予陈天成们的特权。
他毫无廉耻地收下并使用了。更因为……他想让那个忧伤又迷惘的女子像雪鹿一样有双透亮希望的眼睛。
农历十一月的瘦西湖水冷的渗人，像一万根寒针砭骨。陈天成的嘴唇由红转白再变紫，长衫下摆被他打了结扣在腰间，此刻鼓鼓囊囊被水一浸，浮在水上如同胀的馒头。
他就这样从最外层一步一步往最中央画舫游着。
迷雾下，见到陈天成的人眼睁得如同铜铃，手中的折扇“啪嗒”摔在了脚面上，却也不觉疼痛。
他游着，破开粘稠的黑幕，游向那个孤独寂寞的风晴儿。
风晴儿看到了他。
眼中有惊异，更多的是厌恶。哗众取宠，陈天成的所作所为并不算最夸张。她七年清倌人生涯，遇到过各色各样的人。
陈天成停在了画舫之下，没有上去。
他不愿就这样上去，他要风晴儿亲手拉他上去。
他说：
“自半月前，在瘦西湖边偶然见了余小绣一面，我便立誓，此生唯余小绣不娶。因此，特意死皮赖脸混进劲竹诗社的诗会，以求一鸣惊人。结果……果然一鸣惊人了。获得了将所作诗词献于余小绣的机会。可是……她拒绝了我的求见。我很愤怒！
我愤怒不是因为半月多来的心思白费了，而是……那真是一好词，好到我不信这个时代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好词来。但……余小绣视而不见。他拒绝的不是我，是一个王朝最优秀诗人的自尊。
我要朗诵给你听”
陈天成的嗓音高亢，高亢到如同一万架中国鼓在敲。这鼓声阵阵，一声声响在风晴儿的心头。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晴儿动容。
如同山崩地裂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瘦西湖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头如绺贴在头皮上，冻得瑟瑟抖却眼神锐利明亮的陈天成，似冰河破碎，她款步向前，缓缓蹲下身子，向陈天成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极白，如雪似霜。
陈天成湿漉漉的手握在了这双霜雪之上。
侍女苗儿挑了挑火炉，又添了许多炭。陈天成脱下湿衣裳，露出古铜色的上身。苗儿面目含羞，低头使劲拨着炭火，风晴儿却是美目涟涟，毫不在意地盯着陈天成的胸膛看。
陈天成将厚重的棉被裹在了身上。
“你那诗极好，尤其是那风骨与洒脱，远万万须眉。你乃平生我所见第一奇男子。在听你诵那诗之前，我当你是哗众取宠的至俗之人。诵完那《定风波》之后，你在我眼中便成了洒脱不羁、骨节铮铮的伟男子。晴儿有幸，能与公子同舟泛湖。苗儿，取我鸢尾琴来”
“是，小姐。”苗儿丢下火钳，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镶了许多铜钉的木头箱子，从里面抱出了一个裹着红色绸布的长条物什。
“我有三琴。分别名大吕、黄调、鸢尾。当我心绪繁杂愁难解时，便以大吕醒神。欢喜高昂时便抒以黄调。只有这鸢尾平素弹的最少。它是我的知己之琴，当弹给知己听。
余小绣没懂你诗的不羁放荡，我懂了。我为你奏鸢尾，你可懂我？”
素手缓缓褪下红色绸布，露出朴素异常的鸢尾琴身。
无华饰，无金玉镶嵌，只有一只阴刻的鸢伏在琴面上。
素手在弦，心在手。
声响的时候，陈天成看到窗外的雾色更浓了，如同粘稠的白浆。无数牛鬼蛇神在白雾中钻进钻出，他们叫嚣着，冷笑着，他们说着各种各样嘶哑尖锐的语言，汇成繁杂异常的噪音，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窗户。
窗户是那样得孱弱，瑟瑟抖。却依旧坚守。就是不肯打开。
于是，叫嚣与冷笑声更大了，排山倒海。
陈天成眉头紧锁，猛地一把扯过鸢尾琴，琴声忽断，余音如九天霹雳。
“你干什么？”苗儿柳眉倒竖，怒瞪着陈天成质问道。
陈天成死死地抱着鸢尾琴，盯着风晴儿道：
“这把琴便送与我了！”
“凭什么？这把琴可是小姐的宝贝。曹侍郎家二公子出价二万两黄金小姐都没卖呢！凭什么送给你？”苗儿气急败坏地撕扯着陈天成身上的棉被说道。
陈天成却压根不理她，自顾自地将鸢尾琴重新用红绸裹上。
苗儿无法，只得求助地看向自家小姐。
风晴儿淡淡瞥了她一眼，缓缓说道：
“既然这位公子喜欢，便送给他罢了。左右不过一把琴而已。”
“可是……那是小姐最喜欢的琴啊！平素都不肯轻易示人的！”
“平素不肯，是因为知音知己难寻。今日知己已经找到，鸢尾琴也完成了它的使命，送与这位公子又何妨？更何况……还有那《定风波》。这位公子，以后他人若是询问起《定风波》写作的因由，可否说是为我而作？”
“可！”
“苗儿，替这位公子将鸢尾琴包好，放入箱中。”
“这……是！”
“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晴儿此生得此两句，一生无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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