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 陆玉拂归宁。苏清邀请淮安侯去城东头的戏园子看戏,又去饮酒许多,直到天色暗沉, 这才回了留德侯府。
苏清的脸上带着些醉意, 脸色微微泛红,满是笑意,应是与淮安侯相谈甚欢。
他回了房, 脱下大氅搭在衣帽架上, 一回身就看见李氏正坐在小榻之上。他挑着眉声音微哑问道:“所为何事?”
自从李显死了之后,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冷着僵着,这会儿见李氏主动来找他,定是有事。
他坐在小榻的另一边,看见李氏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拿了个画轴, 言笑晏晏地展开来给他看, 笑道:“爷,您瞧瞧这姑娘模样如何?”
苏清嗤笑一声沉声道:“你也不必同我弯弯绕绕,直说即可。”
李氏闻言, 沉了脸色,那姑娘的丹青还铺在小炕桌之上, 她也不去看苏清,淡声道:“鹤时新娶的正妻, 我甚是不喜, 不如趁着喜气再娶一位, 作平妻, 各不相干。”
屋中无人说话,气氛沉闷不已,不过又暗隐着危机,令人透不过气来,烹好热茶的小丫鬟奉茶时,再也忍不住,手一抖,洒了热茶。
那小丫鬟哭丧着脸,连忙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只差哭出声来。热茶并没有烫到苏清,只是将那丹青湿了个透透彻彻,看不清模样,模糊了一片。
苏清叹了口气,正要让那小丫鬟下去,李氏却是不允,当即拍着小榻站了起来,尖利着声音骂道:“你这丫头,究竟怎么做事?将我好好的丹青毁了!”
小丫鬟心里恐惧又害怕,怕这位主母发话将她卖了,赶忙上前哭着求道:“夫人,奴错了奴错了,求您不要将奴卖掉啊!”
李氏本就气苏清对她不冷不淡,这会儿借着这丫头尽数撒起了气来,伸脚狠狠地踢了那丫鬟一脚,正要再踢一脚之时,却被苏清捏住了手腕。
苏清紧紧地皱着眉,酒气尽数醒了,沉声斥道:“够了!又未烫伤你,你何必如此?”
李氏愣在那处,似是没有想到苏清会因为这事来怒斥她。苏清叫来一旁立着正低着头的丫鬟,吩咐道:“将她带出去,日后做事处处小心些即可。”
那丫鬟赶忙上前将那趴在地上的丫头扶了起来,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里头又是一片寂静。
苏清看着李氏,皱着眉眸中尽是厌恶之色,厉声道:“你整日间想些什么?不想着如何打理好府中上上下下,只知道做这些胡闹之事!鹤时他既已娶妻成家,就算要娶平妻,也是他自己的事!你插什么手!”
李氏狠狠地将小炕桌推翻在地,桌上的茶盏糕点尽数洒了一地,更不用说那张已经破碎了的丹青,此时也乱八七糟地糊在地上,又脏又乱。
她挑着细细的眉,毫不退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恐怕要穿破苍穹,“苏清!我已经让苏鹤时娶了那个妖精,还想让我怎么样!”
苏清站起身来颤着手指着门口的方向,额间青筋暴露,压着声音沉声怒道:“你给我滚!”
李氏咬着唇看着他,一甩帕子,狠狠地摔门而去。
她怒气冲冲地接过门外侍女递给她大氅披在身上,天色正黑着,路有积雪,因着心中窝着火,冷不丁地脚底打滑,所幸身旁有侍女扶着,不然不知该摔成什么样子。
她回了自个儿的屋,皱着眉咬着唇,说什么就是不想让陆玉拂那个妖女在苏府安稳度日,身边儿伺候着久了的老嬷嬷只顾着照看小竹儿,倒也没注意李氏的神态,只逗着小竹儿走上前去,温声道:“夫人,您瞧小公子正对着您笑呢。”
李氏皱着眉扫了小竹儿一眼,孩儿虽小,可也并非不通人性,小嘴儿一扁就哭了出来。老嬷嬷见状赶忙去哄,一时之间屋子里头乱的不行,李氏心里烦,斥道:“抱下去,别惹我烦心!”
老嬷嬷闻言,抱着小竹儿进了里室,不敢再扰了贵人的心神。
她坐在玫瑰椅上,呆坐了半晌,忽地似回光返照一般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叫道:“来人!”
外头匆匆忙忙跑进了个侍从,弯着腰行礼道:“见过夫人,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李氏伸着手扶了扶发簪,轻咳了几声,淡声道:“将柳大夫请来。”
侍从应了之后,急着打着灯笼去请,可怜天这样的黑,又这样的冷,冻红了手,也要四处奔波。
本以为这事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那厢苏府之中的主子已经得了消息。
男人倚在小榻之上,长发未束起正披散着,听了金禾的话,懒散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半晌将手中的书扔在小炕桌上,坐直了腰身,嗤笑一声,沉声道:“你听着,我再给她添几味药,让她好好尝尝。”
第二日陆玉拂回苏府,带了好些东西,小脸儿红润眉眼漂亮,一颦一笑之间皆是灵动。苏鹤时站在府门口等着她,等着她似个小鸟儿一样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
他勾着她细细的腰,往府里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低声问她:“想我了?”
有点点红晕爬上了她细嫩的脸颊,而后就能听见她小声回道:“想了的。”
他修长的指捏了捏姑娘腰间的软肉儿,调笑道:“听不到。”
陆玉拂一听这话就停下了脚步,他也跟着她一并停下,天这样冷,姑娘的脸被冻的发红,他伸手覆在姑娘娇嫩的脸蛋上,而后听见姑娘羞答答的声音略微大了一些道:“我想你了。”
苏鹤时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放下手来握住姑娘冰凉的小手儿,柔声道:“走的快些,回了房再说。”
回了房,便是暖意融融,他帮她脱了火红色的披风,将她囫囵个儿塞进被窝里,而后坐在床脚处握着姑娘的小脚儿,低垂眉眼道:“外头这样冷,可别冻坏了我的小阿拂。”
她边把脚往回缩,边笑道:“哪有那么娇弱呀。”
苏鹤时又将姑娘的小脚塞进了红色厚厚的缎面被之中,俯身吻了吻姑娘的小嘴儿,轻笑道:“一日不见,又甜了不少。”
姑娘羞红着脸将小脑袋埋进被子里头,翻身不去看他,他也不恼,眉目含笑走到平头案前,执着毛笔写着什么。
陆玉拂见外头没有动静,悄悄掀开了锦被的一角,隐约看见男人正腰背挺直地坐在平头案前,她好奇,忍不住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男人的身边儿去。
苏鹤时的字是极有风骨的,不似文人墨客那般偏爱临摹比较。他觉察到陆玉拂来找他,笑着将她环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道:“不在床上好好儿躺着,跑来做什么?”
陆玉拂晃了晃小脚,指着案上上好的白宣,上头墨迹未干,转头对苏鹤时笑道:“你的字真好看。”
“想学吗?”
姑娘的眸中晶亮晶亮的,仿佛缀满了星辰,使劲点了点头。他瞧她那小模样,忍不住笑,一手扶着姑娘细细的腰道:“别学我,来日有空,我去寻一寻簪花小楷的帖子给你,你学那个就好。”
话音甫一落,就听见房门被极有规律的敲响,陆玉拂红了脸挣着要下去,却叫男人按住了腰,他笑着沉着声音道:“进来。”
来人是金喜,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急匆匆行礼禀报道:“爷,不好了,侯夫人不好了。”
苏鹤时挑了挑长眉,淡声道:“把话说清楚。”
陆玉拂感觉到苏鹤时捏着她的腰的手力道略重了几分。
金喜顺了顺气,这才又一次沉声道:“爷,留德侯夫人可能不好了,大夫郎中跪了一屋子,都束手无策。”
苏鹤时低垂眼睫,敛下眸中的那些狠厉,而后略抬了抬下颌淡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稍后便同夫人一并去探望。”
金喜闻言便退了出去。男人将姑娘放了下来,而后握着陆玉拂的小手儿,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听见他沉声道:“阿拂,随我去一趟留德侯府可好?”
陆玉拂抿着唇点了点头,两个人穿戴整齐,乘着马车去了留德侯府。
留德侯府还是如往常那般的静谧,只是出入来往的人脚步匆匆神色凝重,一看就是出了大事了的。
苏鹤时握着陆玉拂的手随着侍从走进了李氏的住处,只见里头乌压压地跪了一大片,苏清正坐在小榻之上,而婉婉同苏令时正跪在床前。
绕过众人,苏鹤时和陆玉拂一并行礼,见苏清神色复杂,过了半晌才听他沉声道:“你母亲她估摸着是不行了,你和拂娘去瞧瞧吧。”
苏鹤时神色淡淡,又行了一礼,而后走到李氏的床前,见柳大夫正站在一旁正耷拉着脑袋,束手无策,他随口一问道:“不知道我母亲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了?”
这话叫坐在小榻上的苏清听见了,当即起身皱着眉沉声道:“鹤时你莫要再问了,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是这日早上,李氏又以再娶平妻这事来纠缠苏清,拿□□断肠来逼迫威胁。苏清了解李氏,怕死的不行,不信她会真格如此,他是眼睁睁地看着李氏喝了那药,而后疼到在地上抽搐的。
他叫来了柳大夫,让他瞧瞧这到底是什么,这才知道原来那药本无剧毒,可恢复,且其中添了些滋补的方子,实在不致命,只是李氏心绪不稳急火攻心,那滋补的方子倒成了催命之符。
他暗骂李氏愚蠢,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便罢,便罢,都是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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