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5.排除法

    有了共同的敌人、能够一致对外后,在场的人显然更加心平气和了, 态度也更有耐心, 因为大家都认为找出那个“同志”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只不过大多数人在看向身边一起共患难的同伴时, 目光中还是带上了大胆的审视,似乎在思忖着那个人是否就在自己身边。

    大家都在互相怀疑,说着自己的观点。

    有人指认自己的同伴,说对方形迹可疑, 也有人立马就否认,说不是我。

    直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中年男人提议, 在场的人可以拿自己的证件来证明身份, 说完还率先拿出了印有自己头像和姓名的身份证, 混乱的场面才有了一刻钟的镇定。

    不少人觉得此事靠谱,纷纷照做

    陈水能拿得出手的证件还挺多,身份证、学生证、公交卡, 甚至还有社保卡和一张写有他名字的检查报告, 是末日爆发那一日他和殷乐去医院取的医院证明, 一直被他工工整整的叠放在贴身口袋里,仔细打开,上面满是田字的折痕。更别说上面还贴了陈水的一寸免冠照片, 妥妥的本地人证明。

    “越看越可疑。”黄毛青年看过一遍后,眼神眯起, 撇了撇嘴道:“就跟有备而来似的。”这人的表情就差没直白说, 太刻意了, 这里绝对是一头铁狼,大家赶紧把他票出去了。

    陈水:“......”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辜,怎么证件齐全都是错的了?

    对于蛮不讲理的人,他只好耐着脾性解释道:末日爆发那一日,他身份证常带,出寝室楼需要学生证,坐地铁去医院需要公交卡,目的地是医院,自然需要社保卡,顺便还拿了一张体检报告,这不是正常操作吗?

    黄毛:“呵呵,谁知道你不是有备而来,八成就一直等着这一环节吧。”

    陈水翻了个白眼,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的滋味,还好很快一个连公司名片都能拿得出来的男人转移了火力,看着那人满头大汗,笨拙地解释前因后果,陈水都忍不住替他感到心累。

    这些人宛若好战分子,一旦在人群中找出一个有可能的嫌疑人就会自动将枪口对准那个人,不过陈水也知道,这些人遇谁怼谁,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只不过是在假公济私地释放情绪罢了,趁机在别人身上发泄自己这些时日里所遭受的压抑、憋屈和烦闷。

    对于这点,陈水能理解,但绝对不能苟同。

    这个方法有好处,但提议者肯定没想到,除了十几个人能拿出证件外,竟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理由不是出门急忘记带,就是比赛太过激烈、在逃命过程中遗失了,大多数理由是可信的,也有人对此提出了异议:“证件也可以伪造啊!”

    “身份证一开始都有,但早丢了,吃都吃不饱、差点活不下来的情况下,谁还会妥善保存啊!你这方法根本没用!”

    话音刚落,妥善保存所有证件的陈水再次迎来了众人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心底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就好似一个善良的人习惯性地做好一切,认真的对待生活,却被有心人怀疑其动机不纯、心机深沉的那种滋味。

    当然陈水并不否认,他的想法还有些天真,因为他骨子里依然怀念着末日前那些世俗的曾经,不忍接受这个事实,才会妥善保管着这些证件。在梦里期待着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戏剧,只要落幕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这种温情脉脉的想法也许不适合末世,他本身也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在之前的混战中,魏雪垠的身手有几个幸存者皆有目共睹。

    当杨方,也就是那个能看穿在场所有人身上金钱数额的财务管理师,被人怀疑时,他推了推眼镜,不经意地点出魏雪垠身上的“巨款”时。

    那瞬间,所有人看向这个黑发混血儿的眼神都变了。

    陈水说不出那些目光中的深意,只觉得有几分阴寒,他也没想到当初杨方才邀请他们合作,转眼间就过河拆桥,练得一手祸水东引的好本事。

    “陈小哥,你别这样看我。”杨方和和气气道,唇边带着一抹掺杂着诡异的微笑,“清者自清,如果魏小哥真不是那个同志,那就不会有什么事,我们现在也不过是‘合理怀疑’一下罢了。”

    话说得倒好听。

    正如陈水猜测的那般,很快就有人对魏雪垠发难,单刀直入道:“说吧,是不是就是你?从外表来看,除了眼睛,你跟我们也差不大。”说着,那人还扬了扬眉毛,颇有几分理直气壮:“那个爱广播的男人也没说他的特种兵同伴不是个混血儿。”

    魏雪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对方是个傻子。

    马上就有人跟着补充道:“华国籍,身手好,还长得也不错,很符合弥勒佛所说的特征,不是有个喜欢上‘同志’结果被杀害的姑娘吗?搞不好就是喜欢这种模样好的人,要是长得丑比如我们这种,人家姑娘怎么看得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旁边人惊呼:“有这个可能性,这个小哥看上去有几分嫌疑。”

    他们倒也是聪明,并没有直白地说一定是,只说有这个可能性和嫌疑,到时候盘查一圈回来后,旁人没嫌疑,就魏雪垠有嫌疑的时候,盖章定罪也就更加顺理成章。

    闻言,魏雪垠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有几分嘲讽之意,也不开腔,似乎只当这几个人在放屁。

    陈水道:“我打包票,他不是坏人,我们之前就一直在一个队伍里。”

    一个男人“呵”了一声,冷笑道:“小伙子,刚刚在场的好多人都说‘我打包票’这句话想保自己同伴,你打包票、他打包票,合着全场没一个坏的?你觉得这个可能吗?”

    陈水没想到自己替魏雪垠辩解了几句,结果反而也被怀疑上了。

    “这个小哥也很可疑吧,一直想保人。”黄毛青年支着下巴,指了指陈水道,“如果不是那个小哥,就肯定是这个小哥,指不定里面有一方被收买了,就想帮着另一个人说话。”

    没等陈水说话,那一直和黄毛针锋相对的姑娘也跟着开腔了,啐他道:“你又想往谁身上扣屎盆子?你没长眼睛啊,你看人家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像是特种兵吗?”

    黄毛一听乐了:“哎哟我的姑奶奶,以貌取人的毛病你还没改啊?按你这么说,你指给我看,在场的谁像特种兵了?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是女人,你也有嫌疑,我照样指你!”

    很快重点又被转移走了,变成“谁长得像”了。

    陈水抬眼看向魏雪垠,正好对方也看了过来,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相撞,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无奈。

    陈水眉头微微皱起,他实在不想出来带队,可是如果他再不开口,很快又被标杀手或者杀手的同伴打,魏雪垠被怀疑也不是他乐意见到的,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果断走上前拔高音量道:“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你们互相怀疑来、怀疑去,人还是没找到,不如先听我说。”陈水一边说着,一边还高抬了一下胳膊,晃了晃上边的手表,以示时间不多了,建议他们先闭嘴,好好听他讲。

    此话一出,默认还是有些效果的,起码在场的人都看向他,眼神意味不明。

    “怎么,陈小哥想带队?”杨方笑了笑,笑容有几分意味不明。

    陈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目光,假装没有听出其中的挑拨离间之意,道:“四十一人中找一人,人数还是太多了,我们不如先缩小范围。”

    “怎么缩小?”黄毛双手环臂,挑着眉问,一副很想跟陈水对着干的样子。

    陈水也没有理会他,因为他知道,这黄毛相当于队伍里的搅屎棍存在,话多还聒噪,虽然有几分歪理,但经常没凭没据的指认人,还自带偏离重点功能。如果陈水一个没忍住,跟他呛起声来,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路又会被带跑,偏到千里之外。

    于是他冷静地阐述自己观点:“大家先暂且听我说,我们一步步来,首先按性别来排除女性。根据‘弥勒佛’第一次广播内容,能被芳心暗许的,那个同志绝对不会是个女性选手,于是我们就可以排除顶楼人群里幸存的七八个女性,她们没有嫌疑。”

    对于陈水的无视,黄毛青年有几分不满,但很快又被他说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听完后捧腹大笑:“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还以为你长篇大论一本正经的要说什么呢!”

    陈水没理他,继续道:“其次是按国籍来排除外国人,这也是弥勒佛所说的特征之一,他的原话是,我们的同志是华国人,所以我们也能排除顶楼三个特征明显的外国人,加上你们说的魏小哥共四人。”

    那三个外国人面对顶楼一群人多势众的华国人,早就如同三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吓得缩在角落里,生怕被华国人扛推出局。

    毕竟彼此国籍不同,却拥有可以一争高下的名额,这是他们身上最拉仇恨的地方。当下在听懂了陈水的话后,三人大喜过望,忙不迭地走向另一边。

    其他人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在陈水让魏雪垠走向另一边时,人群有疑问了:“那黑头发的小哥不算华国人吗?”

    陈水耐心解释道:“他是中俄混血。”

    “不行,他也有嫌疑!弥勒佛只说了国籍,并没有明确表明不是混血儿,况且中俄混血,所属边界模糊,哪怕是混血,只要国籍是华国人,就有嫌疑!先将人留待考察吧,反正时间还早,我们不嫌麻烦!”底下人义正言辞地道,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陈水:“......”

    二拳难敌四手,一儒难辨群雄。既然想有说服力,陈水此时也不好过分表露自己的私心,只能跟从群众意见,照办了。

    魏雪垠从头到尾都带着微笑,好似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在陈水包含歉意地看他时,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陈水移开眼睛:“接下来是身材样貌,根据当时看台的高和角度,结合我本人所目测的高度,按照已知的数学公式运算,再减去靴子可能存在的高度测量,我们可以推算出‘同志’的身高最起码在一米八以上,更准确一点,是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七的区间范围内,没到一米九,这范围宁愿扩大点,也不能再缩小,否则可能会漏过真正有嫌疑的人。如果按照这个身高来排查的话,我们又可以排除人群中低于这个身高值的成年男性和未成年人。”

    比如宛淮这种身量明显不足的少年人。

    听到他这么说,人群中一片哗然,有人问了句“这可信吗?”,但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喧哗声,因为这些条件一次比一次具体,排除法在逐步缩小原有的范围圈。

    众人马上就看到嘈杂的人群再次分流,就像是人体细胞分离般又分出去了十几个人,大多数是学生模样的少年和个子不高的成年男人。

    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走向另一边,张哲哭笑不得,尤其是宛淮走前还朝他摆了摆手,祝他好运。

    四十一个人眨眼间就只剩下九个人了。

    那个小区保安模样的赵叔叔、跟漂亮女人合伙欺诈的韩哥、那个不怀好意的会计杨方、爱搞事的黄毛青年、张哲和魏雪垠,剩下三个人陈水虽然不认识,但也有几分面熟。

    他们九人顶着另外三十多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不由面面相觑,只觉自己就像菜市场肉摊上挂着的猪肉,任人挑选检阅,又像第一次出去光临粉红店就被逮了个正着的嫖-客,被人用或谴责或打量的目光看着,心里虚的厉害。

    “在下能否冒昧问一个问题,那陈小哥你多高呢?”杨方看向陈水,似乎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陈水没有说话,直接把鞋子脱了,走到他面前,拿事实说话。

    “你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黄毛青年咬牙切齿道,瞬间被当成嫌疑犯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之前拉了很多仇恨,人缘不是很好的他,所受冲击更大。

    陈水置若罔闻。

    九人里有个看上去像是办公室白领的年轻人道:“陈小哥,我承认这个排除法可行,但还可以进行再次细排吧,别忘了监管组的人说了,他们同志长得很出色,还是个‘有钱人’。”这样说着,年轻人目光滑向了魏雪垠,暗示的语气很明显,魏雪垠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大家普遍得出结论是:“同志”应该是一个180-187,身手矫健,外貌出色还身怀众多美金的人,在比赛刚开始那几天内登过财富榜第一名的魏雪垠不管哪一条都符合,妥妥的嫌疑人模板。

    陈水道:“外貌出色其实只是我们的看法而已,弥勒佛在广播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有点名自己的同伴具体长相如何,只是因为对方吸引了一个少女的心,我们先入为主的就认为,能吸引住一个妙龄女孩的人,必定在长相上有过人之处。但别忘了,除了那个女孩以外,同志最初是跟着一家四口行动,如果长得特别出众,反而不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

    陈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捂住嘴模仿起了弥勒佛的口吻:“广播里的原话是‘我们派下的同志很厉害,他隐藏在人群之中,轻而易举就赢得了同伴的信任,大家都心甘情愿站在他背后......他的作案工具就是一张可靠的外貌、结实的肩膀、低调的行为和一根足以让人昏迷一个小时的电击棍。’这些话里透露的信息并不像我们所认为的,同志有一张出色的脸,恰恰好相反,而是一张容易令人放下防备的、可靠的脸。”

    如果说陈水的模仿让人猝不及防,那他连弥勒佛广播时那分习惯性夸张的抑扬顿挫都几乎把握到淋漓极致,才彻底让人惊呆了,一时间无人插嘴。

    “其次,心理学上有一种名为‘吊桥效应’的爱情研究学,指的是当人处于危险的环境中,因为恐惧和害怕,常常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心跳加速现象。这时候,如果她与一个陌生的异性碰巧都置于这样的环境中,那很容易会把这种心跳加速误以为是对方使自己心动,从而对其产生朦朦胧胧的好感与爱情的情愫。这也就是为什么,共患难后的男女容易产生感情亦或者感情更加坚不可摧的原因,这样的感情与一个人外貌是否出色无关。”

    陈水前面的模仿已经让人瞠目结舌,接下来还用心理学角度来说明少女感情沦陷与外貌无关,陈述得有理有据,实在让人无法反驳。而且他的吐字很清晰,还有一种很舒服的韵调,这是海珠市人特有的口音,让人很容易产生亲切感,从而忍不住听他说话,一旦听进去了,就会颇觉有几分道理。

    连身为嫌疑人的几个人,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要不是当事人是自己的话。

    没理会台下的风云暗涌,陈水继续道:“基于这一点,我们得排除外貌这个选项,不能让这个因素来影响我们的判断。”他顿了顿,才用透着淡淡寒意的目光扫视那九个人,道:“所以,台下那九个人都有可能。”

    魏雪垠笑着看他,目光很温柔,好似那九个人与自己无关。

    陈水摸了摸喉咙,一时间有些适应不良,这是他有史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刚刚的他有一瞬间的魂灵出窍,恍惚间看到自己站在一个万人聚集的大舞台上,全场都是黑暗的,唯有一束光亮聚焦在他身上。

    眼前有个麦克风,他在说话,却被各种各样的眼神盯着。

    那些目光不是来自台下,而是来自其他地方,来自黑暗中的更深处,比如二楼的包厢,里面的人西装革履、非富即贵,打量他的眼神十分玩味,仿佛在鉴定着什么。

    台上灯光灭,方寸空间变暗,他回到了现实。

    不知道哪里来的顶楼风,带来了一股清凉的气息,也吹醒了出神的他。

    一切都只是错觉。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