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音话一说完, 房间里许久都是寂然无声。
比起刚才那死亡般的寂静, 此刻更让人觉得像是山洪来临前最后平静的夜晚。
她的声音不大,并没有声嘶力竭,可话里头的讥嘲太过明显,那话也太过刺耳。
蔚眠听了都难受,又何必说被她口口声声责怪着的施善, 她甚至觉得施善可能马上就要掀桌而起了。自然那也是不可能的。
许多年前的施善或许会掀桌而起,但此刻的施善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嘉音。
目光里有一种包容万物的淡然。
“在部队这么多年, 准头越来越好了。”她微笑着说, 仿佛并没有将陈嘉音的话放在心上, 仿佛面前的陈嘉音是个需要被宽慰的小孩, 也试图让这位多年好友平静下来。
当然,平静的条件并不能是折辱她的男友。
每天经历着生死的陈嘉音却从没有看透过生死,面对施善给的台阶也并不想下,她唇畔撇出一抹讥诮的冷意, “当年在学校里你不愿意写作业,不分昼夜帮你抄的是他吧?你不乐意穿校服,放过你被教导主任训还给你撒谎的是他吧?你早恋帮你打掩护的也是他吧?”
施善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当年你差点被那个变态班主任□□,是他冲进去救得你吧?”
施善长睫轻颤,但面色依旧平静,唇畔还带有些许春风般柔软而轻浅的笑容。
陈嘉音看着她一副宁静的模样,再次冷笑一声, 像是面对着日常会见到的穷凶极恶的歹徒, 质问道, “可是你做了什么?”
“都过去了,嘉音。”施善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像是深山里的湖水,并不因天地间任何事而起半分波澜。
“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他,所以吊着他。”
“你怕承担责任,所以拒绝他、不挽留他。”
“而现在,你在他死后,找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把当年对他的亏欠,都给这个替代品,还要美名其曰为爱情。”
陈嘉音坐在那儿,微晃着软椅,唇边讥诮的笑如同极昼的日光,永远没有挥散而去。
“我承认,当年我的确做错了。”施善并未因那些话而恼怒,她缓缓坐下,神色安宁,“可他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活不过来的那种死。我可以带着对他的愧疚,但我不可能永远回头因他而生活。人要向前看的。”
“施善,你真的过分了。”如果是做戏,是怀念,是寄情于物,她都可以接受。但她不能接受,施善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在贺遇离开之后,将当年不曾给予他的柔情,全部交给了这个替代品。
“是,我的确很过分。”施善平静地说,“可嘉音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你现在言之凿凿,可你敢说,你没有活在过去?”陈嘉音猛然抬头,指着何予安就说,“你敢说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过去?”
“我们会在一起的确是因为过去。”施善承认,“但是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却不是因为过去了。他不是替代品,也不是贺遇的影子。这张脸只是我们俩会在一起的契机,但并不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啧,你就自我欺骗吧。”陈嘉音显然不信。
“我骗你有什么意义呢?”施善反问,她看着面前的多年好友,终于叹了一口气,柔声劝道,“活在过去的是你,念念不忘的也是你。嘉音,没必要的,人死不可复生,活着人才是最重要的。”向前看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千遍万遍,但是没有用的。
总有人会自愿沉在深渊,即便递了绳子,也不愿意依力而上。
那些有关青春与鲜血的往事,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坦然处之,尤其是身在其中的人。
“我没有你这么豁达。”陈嘉音站了起来,再用冰凉的目光看了一眼施善,连带着施善身边作者的何予安,她扬唇冷冷一笑,“不对。“
“应该说是冷血。”
说完也不在看室内如何,拿上了大衣转头便走。
蔚眠同赵泽川坐着没有动,宋明殷却站起来,看着施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善善,他和蒋越一样吗?”
如同临泽而处于干涸的鱼期盼最温暖的手。
然而施善摇了头。
宋明殷的心便在那一瞬间如鱼被扔在沙漠一般。
无可奈何的奔向已知的死亡。
“善善……”他欲言又止。
“让你失望了吗?”施善笑着问。
宋明殷沉重地点头。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施善居然会喜欢第二个贺遇。
世上有这么多人,她却偏偏喜欢一个和当年那个人长得无二的人,说这不是依恋不是寄托,宋明殷不信。
即便他知道施善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认为她可以逃过命运的羁绊,也不认为她可以真正的放下对往事的所有感情,不信她面对何予安时没有带着对贺遇的愧疚,也不信何予安对她而言真的是一个全新的人。
“嘉音怨我,你不信我。”施善笑容如旧,眼中一片清澈的感慨当年与如今,“年轻的时候以为我们会一起好到老,没想到现在我们居然越行越远了。”
宋明殷心头一梗,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算了。”她也不过是骤然心生感慨而已。
每个人都不一样,她不能强求别人和她一路,也不能强求别人看得清楚。
日子久了,所有该释然该清楚的都会迎刃而解,无法志同道合的都会被遗弃。
“我先走了。”宋明殷低头接下那句叹息,他有他的看法见解,一时之间并不能完全的解开。
“好的,注意安全。”施善仍旧轻笑,又看向蔚眠二人,问:“你们还不走吗?”
蔚眠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如今听到了施善的问话,才从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回过魂,咧嘴就笑,拍着膝盖说,“走什么走?这么早干嘛走啊,他们走他们的,我们打麻将啊。”
由于一个人暖场太难,她还推了一下身边的赵泽川,“是不是啊?”
赵泽川也马上回过神了,“对,好久没打麻将了,和那些人打他们都让着我,太没劲了。”
“啧,等会儿就让你输得屁滚尿流。”蔚眠调侃道。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赵泽川很不服气地说。
“行,让人摆麻将桌吧。”施善看向身边的何予安,刚才的谈话争吵里他也没有开口,一直都在静静听着,此刻见到施善望过来,便疑惑的看着她,没有问任何话,施善便笑着说,“你会不会打麻将,待会儿输了我可不会给你垫钱啊。”
外国长大的小何不会开车,说不定还真不会国粹。
然而痴迷施善的小何并不是一般的小何,施善爱好并不多,麻将一定是其中一种,他还特意去学了。
“会的,不过太难了,也就是个马马虎虎。”何予安实话实说。
“那你可小心点,蔚眠可是个高手。”施善凑近了轻声笑着将讲。
何予安认真地点头,又说,“没事,我今天带够了钱。”
他耿直的可爱,施善笑出声了,“他们可不打钱。”
他们一般都喝酒,一个人赢了,其余三个人就喝酒。
而事实证明,蔚眠的确是国粹的高级选手。
“和了。”她再一次推倒了牌,快活地站起来为三人倒上酒,“喝吧喝吧。”
施善也是个其中高手,喝的次数同蔚眠差不多,甚至还要少些,所以这杯酒倒也并不难喝下。
而对于另外两个人而言已经是难于登天的事了。
何予安看上去酒量不错,好几瓶酒下肚仿佛也还勉强维持了清明,再来一杯也端得稳酒杯。
而赵泽川已经抱着桌子腿干呕起来了。
刚才他打麻将的时候就已经不清明了,瞎碰瞎吃,偏偏还不认醉,硬要继续玩。蔚眠觉得纯属活该,干呕也一点都不值得可怜,拿着酒杯就想给他灌进去。
施善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追一个泡,不免抿出了笑容。
站了起来对正在灌酒的蔚眠说,“我去个洗手间。”
没想到蔚眠竟然放下了乐在其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说,“一起吧,我也想去了。”
施善点头,又对着何予安说,“你们俩别出去。”两个名声在外的成功醉鬼,出去说不定有生命危险。
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的何予安很乖巧的点头。
施善出来之后还是选择和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一句。
服务生连忙应下,表情很严肃地说绝对不会让一只苍蝇飞出来的。
公馆的服务生还是很靠谱的,施善也不再关心,和蔚眠携手一起去了洗手间。
学生时代,女孩子去洗手间都是要和最好的朋友结伴的。
初中前,施善是和蔚眠一起,而初中后,施善则一般都是一个人了。
也不是说陈嘉音不好,只是总差了那么一点。
该如何说呢。或许就是即便一起长大,但也不是一路人。
陈嘉音的确很好,可她太执拗,对于各种事都有一种固执。比如刚才,也比如当年她抛弃一切选择从戎一样。
那样的姑娘,志不同道不合的姑娘,施善总觉得不是好友而是妹妹。
她出来的时候蔚眠已经在外头等着她了。
倚着走廊外侧的栏杆,面色闲适。施善一时也看不出来她有没有醉。
“没有醉,酒量哪有那么糟。”蔚眠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身边的栏杆,“在外头站会儿透透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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