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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嘎嘣脆吧唧!

    接到陈姨电话后, 施善和何予安说一句,也没有等司机开车过来, 拿了衣服就往楼下去。

    神色有些焦急,使得何予安问出了什么大事。

    施善回答讲家里小孩生病了。

    何予安也想起了上一次在片场见到的那位弟弟,也不纠缠, 只讲:“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施善自然点头。

    路上时, 施善又打了市中心医院院长的电话,让他找个医生去别墅。

    何予安开车很快,这里离别墅也不算太远, 等施善赶回家时医生还没来。进了谢树房间后, 看见的就是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的谢树,不由得拧眉问陈姨:“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陈姨显然也十分焦急, 手放在身前纠缠在一起,皱紧了眉头讲:“我也不知道。今天放学回来还好好的,然后到了晚上,我看您还没回来, 就问他要不要吃晚饭,喊了半天也没看他下来, 就进门去看,才发现的。”她想着, 又讲, “可能是今天下雪了太冷, 又着了凉。”

    今天的北市的确很冷。

    施善想可能也是因为太冷了,所以才再次着凉。她又看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着的少年,正烧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眉头拧得更紧,“吃药也没用的话,无论怎么样也该送到医院去啊。”

    陈姨便叹息,“我让他去了,可他倔得很,一直说再等等。说您答应他回来吃晚饭的,等下您回来了看不见他,您会不高兴。”

    施善无奈,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门铃响了。

    陈姨连忙过去开了门,外头站的是赶过来的医生。

    于是施善也没再说什么,退开让医生给谢树看病。

    等挂上水已经是凌晨一点。

    听见医生说问题不大,施善才放下心来。

    说到底也是她失约在前,即便谢树执拗着不去看病,也先是她的错。

    她无法责怪谢树,顶多教训一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现在谢树昏迷在此,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连教训的心思都没了。

    算了,还是个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训斥人就有些不厚道了。

    算不上不眠之夜。

    谢树第二天醒来时,正好看见推门而入的施善。

    施善也看见了睁开双眼的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他床边,一边拿手去碰他的额头,一边问,“醒了?”

    感觉到温度并不太高,没有热的过分,施善呼了一口气,“烧退下来了,好受些吗?”

    施善的手在冬日里有些凉意,谢树却居然感觉出来了温暖,是他多年眷恋而不得的温暖。

    于是在她关怀目光里点了点头。

    “我让陈姨把早饭给你端上来吧?”施善收回了手,看着他问。

    谢树摇头,“没事,我自己下去吃。”

    他病可能没有好全,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弱。

    像是易碎玻璃般脆弱。

    一天都窝在这个充满了病气的房间里反而不好,走动走动对他而言反而更有好处。

    于是施善也不规劝他。

    因为谢树病了,陈姨一日三餐都十分清淡。

    这样过了好几日,等他好了才重新做起了别的。

    施善虽然不好重口味,但这么几天,也觉得自己口里是一点味道也没有。

    她一直在别墅里陪着谢树。

    赵秘书给谢树请了好几天的假,好了之后也该去学校了。

    而施善至始至终也没有讲过半句责备的话,只是在他出门之时又给他多加了几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树自然点头。

    这一天两个人是一起出门的。

    谢树去往学校。

    而施善则答应了和何予安观看《等你》的首映。

    因为顺路,施善也好久不曾送他去上学了,于是也没让司机送他去上学,直接自己拎着他驱车去往学校,准备将谢树送到学校后,再去往何予安的家。

    “姐姐今天要去约会吗?”安静的空间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谢树忽然开口问。

    “怎么说?”正看着前方路况的施善听见了,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很有兴趣地问。

    “最近好像公事不忙,姐姐都能在家陪我,而且姐姐怕冷,冬天都不出门,今天居然清早起来了,又没公事,所以就猜测一下是不是私事了。”谢树条理清晰地回答。

    “啧,人小鬼大。”施善没有否认,笑盈盈地调侃了一句。

    谢树在一边暗了暗眸光,嘴上十分少年气性,不平地反驳,“不小了,我快高三了,马上就是个成年人了。”

    “行吧,不小了。”施善没在意,以为是男孩的自尊,随口顺着他的话讲,头也没有回,仍旧看着前方不太顺畅的路况,讲,“我开错路了,你今天可能要迟到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上榜了……”谢树委婉说了一句。

    施善一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你就说我开错路了,主任肯定不会记你的名字。”

    如施善所预料,谢树这一天的确迟到了。

    但因为说出了原因,主任也没记他的名字,还因为害怕老师训斥他,而亲自把他送到了教室。

    早自习已经开始,谢树也没觉得不自在,收拾好了书本,开始看上去十分认真地念书。

    早自习后连着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朱,朱老师课文念得抑扬顿挫,讲解也不拘于课本,谢树如往常一样,拿着笔在书本上写着笔记,看上去没有半分的异常。

    除了笔记上并没有一个字是朱老师口里讲出来的以外。

    语文课算是休闲课堂,四十五分钟很快就过。

    谢树好几天没来上课了,现在一回来,前桌的陈光明连忙转过头来和他搭话,“听说你病了?”

    谢树点头,“嗯,这几天在家里养病。”

    “你们南方人怎么这么脆弱啊。”陈光明看着谢树虽然已经被养得不算瘦弱,但依旧不强健的体态感慨,想了想又说,“不过北市是挺冷的,居然还下雪了。”

    “是比杭城冷一些。”谢树搭着他的话回答,然后忽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不过哈市应该更冷,上次夏天去哈市,那儿都不算炎热,冬天应该会更冷吧。”

    “咦,你暑假去了哈市?”陈光明问。

    谢树应是,“和姐姐一起去的。”

    “善善姐啊。”陈光明咦了一声,然后气愤地开口吐槽,“你居然不带我玩,我暑假都无聊死了,被我家老爷子逼着在家里练了两个月的字。”

    陈老爷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陈光明这个皮猴子孙子。

    一笔字跟张旭的草书很相似,大概就是让人云里雾里,但又没有人家的艺术气息与风骨,字时常还缺一笔一划,跟狗啃了似的。

    因此,被好友抛弃无奈在家的陈光明,恰好就被老爷子逮住,临摹了两个月的字帖。

    虽然没有任何的改变,但也让老爷子的心里顺畅多了。

    “忽然就决定去的,没来得及跟你说。”谢树笑着解释,又像是忽然想起,开口问,“我们好像还碰到你姐姐了……”

    谢树话还没说话,但陈光明就已经开始庆幸,像是逃过一劫,“靠,还好我没去。”

    他宁愿在家里练字,也不想去哈市碰见那个大魔头。

    果然拜佛有用,佛祖饶了他一条狗命。

    “你姐姐是叫陈嘉音吧。”谢树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产生别的情绪,依旧温和笑着。

    陈光明说是,又有些惊讶,讲,“对。我姐来无影去无踪,都好几年没回北市了,我家老爷子念叨了几年,又找不到人,没想到居然被你们碰到了。”

    谢树哦了一声,像是说原来如此,“难怪姐姐那么惊喜。”

    “我姐和善善姐关系特别好,善善姐又多年没见到她了,肯定高兴。”陈光明随口就讲,看着谢树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你不知道吗?”

    谢树摇头,“姐姐没有和我说过,不过我看着她们俩关系的确很好。”

    “当然,她们俩一起长大,一直在一起,后来我姐去当兵了,然后善善姐出国念书,这才分开的。”陈光明看着他不像是有假,于是开口解释。

    “一起长大啊。”谢树有些惊讶,“怪不得关系那么好了。”

    陈光明当然点头,一说起话就不想停,絮絮叨叨继续讲,“对,一起长大,从小一个学校一个班,高中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初中就是附中,然后小学……这我不记得了,反正一直都在一个学校。”他想了想,又说,“还有泽川哥和明殷哥,都是一起的。”

    谢树捧场地惊讶。

    “宋明殷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大明星。”陈光明看见谢树这么上道,根本停不下来,继续讲。

    谢树说知道,“上次在哈市也碰见了。”

    “哇哦!”陈光明看见像个深山野人的谢树都知道宋影帝,于是惊叹,然后又说,“我还知道他跟善善姐有过一腿呢,好像泽川哥也跟善善姐在一起过。”

    谢树再次十分捧场地夸他,“厉害了……”

    “我记得善善姐前男友挺多的,我小时候跟她们出去玩了几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过善善姐那么漂亮,喜欢她的人多一点也很正常。”陈光明撇了撇嘴,有点嫌弃地说,“不像我姐,简直就是大魔头转世,就有过一个男朋友还被人家给甩了。”

    谢树笑着讲,“陈姐姐也很漂亮。”

    “我姐漂亮是漂亮,但她凶啊,而且不懂情调。”陈光明再跟谢树讲陈年往事,凑过来悄悄说,“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人给我糖让我给我姐姐递情书,然后我姐直接说这便宜糖快别吃了,姐给你买贵的。我当时觉得还挺好吃的,就没答应,然后她就把我爆揍了一顿。还说什么万一是人贩子可咋办,天地良心……那个人是她们班班长。那男的都没走,她就直接揍我,你不知道她力气多大,贼他妈疼……不过我现在都记得那男的表情,吃了屎一样。”

    谢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光明就继续说,“但是善善姐不一样,她不仅漂亮,还温柔,虽然花心了点,但是问题不大。”

    对于这句话,谢树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了。

    陈光明没有发觉谢树的异常,继续讲,“而且善善姐也就咱们这个年纪比较花心。”他拉长了声音,发出了关于人生的感慨,“人嘛,谁没有个年少风流的时候呢,不是有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吗?我也准备谈个十个二十个女朋友?”

    他像是在桌子上没有合上的语文课本里的诗人,满腹诗情,其实和他人设不太配。

    谢树忍着笑还没说话。

    陈光明就迎来了一顿打。

    “闭嘴吧你,就你这样还女朋友?”前桌的蒋明月冷笑,轻蔑地笑,像漫画里的大反派,“有个女的瞎了十双眼睛看上你就不错了,还十个二十个,做梦吧你。”

    “靠!蒋明月你能不能别打老子头?”陈光明揉着被语文书本光顾后的脑袋,粗声粗气地说。

    “你脑子有把锁,我给你打开窍。”蒋明月一点也不愧疚。

    “呵,我看你就是妒忌我聪明,想把我打傻。”陈光明回怼。

    “对,我妒忌你。”蒋明月忽然正经地说。

    “你看,我就说吧!!”陈光明一愣,然后欣喜若狂地对着谢树讲。

    “我妒忌你脑子不仅有把锁,还能养鱼。”蒋明月再慢慢说。

    “靠!你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蒋明月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陈光明反应过来这个人在损他,再次觉得生而为男,尊严被辱,一定要用心捍卫。

    于是开口十分有震慑力地威胁。

    然而,威胁不到位。

    蒋明月没有放在心上,只有陈光明再一次感受到一本从天而降的书,重重地打在了他头上。

    陈光明被打愣了。

    蒋明月像是看着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智障患者,“上课了,傻逼……”

    士可杀不可辱,陈光明扭头决定再跟蒋明月大战三百回合。

    蒋明月一句话逼退。

    “你再哔哔我告诉嘉音姐了。”

    谢树最后只听见了陈光明细声细气,十分委屈的样子,“你就会告诉我姐。”

    蒋明月没有答话。

    这场斗争止步于化学课开始时。

    谢树围观了一场少年人的打闹,嘴边一直带着精妙弧度的笑容。

    没有劝阻也没有干涉。

    在一切结束时,慢条斯理打开了化学课本。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陈光明热情邀请了谢树一起去吃饭,谢树却讲从家里带了,就不去食堂了。

    他病才好,从家里带东西也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陈光明也没有再多邀请,自己和同桌一起去了食堂。

    陈光明的同桌叫赵泽安,是赵泽川的堂弟。

    也是陈光明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和陈光明的热情开朗阳光不同,赵泽安更加内敛,也比陈光明更加成熟稳重。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比起陈光明而言。

    他话不多,但句句都是经典。

    例如说此刻,在和陈光明走往食堂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地说:“我觉得谢树有点怪。”

    陈光明也停下了快乐的步伐,“啊?”

    “真的,你不觉得他……”赵泽安斟酌了用词,“很假吗?”

    “假什么……你说他是个假人?”陈光明不是很明白,“不应当,我摸过他脉搏,跳着啊。”

    赵泽安对于兄弟的傻气是知道的,毕竟是多年长大的兄弟,也知道他不是装傻,是真傻,也就真开口解释,“不是说他不是人。就是其他东西,总让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他,就是……很奇怪的感觉。”

    陈光明就笑了,“应该是你想错了,不过也可能是他才来北市,比较拘束吧。”

    赵泽安挠了挠头,“可能吧。”他又说,“要不……咱们还是离他远些吧?”

    陈光明一皱眉,“咋回事啊,我觉得他挺好啊。莫名其妙远离他干嘛。”他又看向赵泽安,看了半天忽然领悟,猜测着讲,“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就我多了一个兄弟,你就感觉我们二人行变成三人行,就是那种第三者的感觉?”

    他越想越这么觉得,然后十分郑重地说,“你相信我,就算我有了谢树,你也永远是我大老婆。”

    赵泽安顿时失去了所有猜测,和早上的蒋明月一样,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他,“我觉得我要带你去看看病。”

    “呸!”陈光明又开始快乐而无忧无虑地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催促赵泽安,“快点,等下我喜欢的都没了。”

    赵泽安面无表情,十分无奈跟上了陈光明的步伐。

    自家发小,还能真送去杨老师的医院咋地。

    也就只能宠着呗。

    但他的确没有说笑。

    他是打心底里觉得谢树不正常,时常不正常。

    就如同今天早上在聊天时,他就总觉得陈光明在被牵着走……

    而后来在陈光明与蒋明月打闹之时,他忽然就感觉到了一阵微冷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的确十分的冷。

    他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谢树秉着笑的脸。

    那笑容不像是自然发出,而像是被人硬贴上去,后来融入皮肉,成了天然面具一样。

    很假又很不正常。

    同谢树那时候整个人一样,在教室里,格格不入。

    有些像他初中时最爱看的恐怖片《电锯杀人狂》中,那个变态反派的微笑。

    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颤。

    赵泽安在于陈光明聊了之后,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谢树在班里安分守己,为人上进,温和又体贴,对于所有人都是温温柔柔的,和他们想象中的南方男孩子一样。而且手无缚鸡之力,还总是生病,哪里有半点杀人魔的潜质。

    可能因为谢树是中途转进来的,于是才有了格格不入的感觉。

    冬日的暖阳铺盖在了赵泽安身上。

    带来瑞雪之后的温暖。

    赵泽安摇了摇头,再次觉得自己是多想了,或许有被害妄想症。

    他脑子里有事没想清楚,等他想明白时陈光明已经跳远了。

    赵泽安跑着跟上了,然后与陈光明勾肩搭背,不再想那些无稽之谈。

    而本应该在教室里吃饭的谢树,在教室空了以后,并没拿出他所说的饭盒。

    而是直接走向了办公楼。

    办公楼二楼是放资料的地方。

    一中对于学生一向尽心尽力,所有毕业班级都留有照片和资料在这里。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在读生的资料。

    谢树对着守着资料库老师说了一句,自己报辅导班需要用资料。

    这个老师不教学,但八卦也是知道的,自然认识眼前这个被校长和主任叮嘱过要照顾的男孩,于是也不做他想,直接让他进去了,顺便还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找?”

    谢树摇头,笑着说,“老师去吃饭吧,我等下帮你把门锁了。”

    老师也不强求,她刚好也要去吃饭了,于是把钥匙放在了桌子上,“行,你们在读生的资料应该在右边最前面,你等会儿找到了复印好然后给我把门锁上就行。”

    谢树拿过了钥匙,十分有礼貌地说,“好的,谢谢老师。”

    他长得十分温柔,为人又很和善,和那些富家子弟完全不一样。

    老师也生出了几分好感,“找到了记得去吃饭。”

    谢树说是。

    资料室很大,右边是□□,左边是学校资料。

    谢树走到了右边,却不在最前面停下,径直往后走去。

    停在了他估测着的过多年前。

    施善今年二十九岁,高中毕业应该在十三四年前。

    文件袋上都写了班级与同学的名字。

    他不厌其烦,在他预测的范围里搜查着。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九届的一班中,看见了施善的名字。

    ‘施善,陈嘉音,赵泽川,宋明殷……’

    他打开了文件袋。

    第一张纸,写着的是各人毕业之后的去向。

    施善那儿写着的是出国。

    宋明殷写着的是中戏。

    陈嘉音写着的是军校。

    而整个班级,其余的基本上都是清华北大。

    只有一个人,写的和陈嘉音一样,是军校。

    谢树眸光闪了闪。

    视线再往左平移,名字一栏写着的是。

    贺遇。

    谢树深呼了一口气,将那一页纸放到了最后面。

    紧接着露出的是一张合照。

    资料袋里唯有的一张照片,是班级合照。

    学生们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排成队列站在一块儿,再在照片底部,按照排列顺序标注名字。

    谢树拿起了这一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看着。

    和所有的毕业留影一样,第一排坐着的是老师。

    但又与那些班级的留影有些不一样,这照片显然没有按照男女顺序排列。

    施善和陈嘉音站在一起,围在旁边的是宋明殷等人。

    即便是当年的施善,谢树也能一眼认出。

    她没有什么变化,比起如今美得惊心动魄,那时候更像是含苞待放的牡丹。比起现在的沉稳,因为年轻而更加具有青春气息,但笑容并不算明媚,尤其是比起旁边的赵泽川而言。

    赵泽川笑得春光灿烂,占据了施善上方的位置。

    下面在一群女同学中显得格格不入,而耷拉着肩努力不挡住后面的人的是宋明殷。

    而施善的右边是陈嘉音。

    而左边……

    谢树目光移到了那个面容清隽的少年身上。

    他顿了顿。

    再往下看名字。

    是贺遇。

    贺遇笑容也十分灿烂,只是比起赵泽川的春光满面,他那笑容之中仿佛还带有一些悲伤。

    连多年之后的旁观者谢树都能察觉的,显而易见的悲伤。

    像是已知离别的强颜欢笑。

    谢树并不明白贺遇在深沉悲伤些什么。

    他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那一张脸。

    那一张和前几天晚上在电视里站在领奖台上款款而谈的男人,十分相似的脸。

    不仔细去观察,几乎是分毫不差。

    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字帖临摹出来的,并且还是一个十分高超的临摹者,几乎将难以描述、又十分重要的精气神也临摹了出来。

    谢树终于明白了,那个暑假宋明殷说的那一句像吗,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他伸出了手指,修剪合宜的指甲轻划过那一张已存于回忆里的脸。

    眸光沉沉,眉头虽不紧锁,但却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掀唇而笑,将资料袋合上,放回了原处。

    又为那位老师锁好了门。

    资料室重回了宁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尘封的往事,慢慢被拂去掩护着它的尘埃,在不日将重现世间。

    像是过去了半辈子,但其实学校里的人还都在食堂吃饭。

    校园里安安静静,林子里脸半只小动物也没有。

    谢树站在冬日被雪掩盖后的树下,拨打出了许久多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对面传来了沙哑的男声,并不具有任何的美感,粗到仿佛被寒风吹了许多年的破匣子,让人有一种在看恶俗鬼片的感觉,又像是身处于难捱的沙漠之中,总得来说就是让人十分的难受。

    但谢树并没有觉得奇怪,也不觉得难受,像是习以为常,只是淡然地轻声同对面的人说。

    “帮我查两个人。”

    “一个是何予安,还有一个是北市一中一九级的贺遇。”

    “贺遇可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从哈市死了的军人那里查起也可以。”

    对面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没有说别的,只应了一句,“好。”

    谢树也没有再说其他话,直接将电话挂断。

    再将手机里那个通话记录删除。

    一切都被掩盖,无波无痕。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日光渐渐被云层掩盖住,寒风一阵比一阵猛烈,打在他的脸上,像是冰冷的刀刃刮过,刺骨而凛冽。

    北市的风,比杭城的锋利多了。

    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晚上或许又会下雪,也许会很冷。

    但回家以后,别墅一定是十分暖和的。

    当然,前提是施善要回到了别墅里。

    暖气再好,地热再暖,人不在,屋子永远都是冰冷的。

    或许就和许多年前的杭城别墅一样。

    即便冬天开着最多的空调,也依旧空荡荡地像是无间地狱,让人觉得寒冷而急不可耐想要远离。

    施善怕冷,一定会回来的。

    他也怕冷,无论如何都会让施善回来的。

    那些该尘封在回忆里的人,就应当死在回忆里,带着所有的情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好是,永永远远的尘封。

    千万不要再来世间,打扰任何一件事的进展,任何一个人的生活。

    如果一定再起波澜,他不介意让那些人,再死一回。

    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谢树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又带上了如往常一般亲和温柔的笑意。

    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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