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滚床单了,滚来滚去的 年关将近, 这府里是一点喜庆的氛围也没有, 在悲痛之余, 还平添了几分焦灼之感。
阮恬坐在小窗前,翻看着前来吊唁的客人名单。去世的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自然要事无巨细, 一一过问,更不用说, 老夫人早在卫安礼去世当天就将丧事相关的琐事都扔给了她。
老国公伴着先帝打下江山,国公府历经五代而不衰,门庭煊赫, 自然有无数高管贵族前来吊唁。冗长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阮恬看的头晕,揉了揉太阳穴:“大公子什么时候到?”
张姑姑给她递了碗安神茶:“府里刚收到信, 说是被暴雪困在了路上,快回来了。”
阮恬淡淡的嗯了一声, 而后站起身:“走吧, 忙里偷闲回来一趟,太久不过去不好。”
张姑姑应了,给她披上一件素色的披风, 只见她全身上下一片素白,简直要与院落里的白雪同色, 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凑近她耳边说:“小姐……您要不之后给大公子递个消息, 说说……”
阮恬拢了拢鬓角:“不必了。张姑姑,你以为我回去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可现在她在这里,是掌着中馈的大夫人,权势与财帛不缺,即使日后寂寞想寻几个伶人唱唱小曲,也未尝不可。
她这么一出神,阮恬已经先一步踏出房门外,日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愈发显得她容色清淡孤冷,肌肤玉瓷白脂,清贵脱尘。
一路行至灵堂,阮恬唇角那一点笑意渐渐抿下去,恰逢王夫人看向她,她便恭敬的递了本册过去:“母亲,这里是这几日前行吊唁的客人名单。”
她的声音有几分哑,听起来有些憔悴,王夫人不动声色的打量她一眼,心想这女子还算是有几分良心,看起来也是哀伤悲痛的,昨夜在灵堂上跪了小半夜,现在看起来还神色苍白着。
王夫人扯出一点僵硬的笑:“做的不错。大媳妇,家里最近事乱,又临近年底,你多费心些。”
“应当的。还有一事要向母亲禀明,大公子让人送了信回来,被大雪所困,兼之路上结了冰,他还需几日抵家。”
王夫人闻言不喜:“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他跟着先生游学也就算了,父亲去世时他不在,现在还不回来,这是连他爹的头七都赶不上了,可是太不孝了,即使入仕,这脊梁骨也得被天下人给戳烂了!”
阮恬见她正在气头上,也不接话,等王夫人走了,才招来了管家:“大公子递来的消息可有说具体要多久?”
管家卫忠是府里的老人了,以前受过卫安礼的恩惠,对她这个未亡人的态度也算的上恭敬:“回夫人的话,并未。”
阮恬微微颔首,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令人头疼,如果卫晏不能赶在父亲头七回来,必然会失了老夫人和王夫人的欢心,他本就没了父亲,若是如此,日后更难承袭这国公之位。
她收起思绪,让管家下去,刚好遇上了自家娘家来人。
阮恬露出点笑,但那笑不像笑,反而显得愁云惨淡:“哥哥,大嫂。”
阮书掩面咳嗽一声,而后面带愧疚的看着她:“妹妹,我……”
这原主的哥哥就是个软懦又心软的性子,阮恬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幸好他还有些分寸,顿了顿,才说:“你珍重身体,节哀。”
“妹妹知道,哥哥放心。”
崔氏看兄妹两说了几句话,心里忍不住嗤笑,两个面团做的人,就知道说些场面话。
她对阮恬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近一些才说:“小姑,听嫂子一句劝,早日回家来,嫂子肯定会为你做主,再寻良缘。”
阮恬抿抿唇,若是她不知道这崔氏的性子,还得真被她给诓骗了去。
左不过是想着卫安礼既已经死了,那她留在卫府里也价值缺缺,倒不如新送给别的大人做小妾。
这些事都是后话,因着死者的头七很快就到了。
这一夜,老夫人年岁太大,腿脚不便,便没来灵前。王夫人站最前面,披着缟素,神色苍白,声声低泣。阮恬也跪在她身后不远处,原本是没眼泪的,只是跪的久了,双膝疼的厉害,倒是硬生生的疼出了眼泪来。
王夫人伤心过度,几次晕厥。阮恬让姑姑和丫鬟扶她下去休息,一屋子里的哭声听着闹得慌,一边想着卫安礼的大儿子何时回来。
“大嫂,您的好儿子也实在是不孝,这父亲头七将要过去了,还不见回来?”
卫家二爷的夫人薛明钰见婆母一走,也懒得装了,左右府里也不会有人敢得罪她,她便有话直说了。
阮恬冷眼看着她:“这就不劳弟妹操心了。听闻尧儿近日来体弱多病,弟妹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孩子身上吧。”
薛明钰被她刺到了心间最愁的事,十分恼怒:“我儿不过是雪地里贪玩才着了凉。大嫂这话什么意思?我看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那不孝的儿子今晚回不回得来?”
阮恬含笑:“大公子是孝子”
薛明钰挑眉:“哦?我看他怕是良心给狗吃了,父亲头七还剩几个时辰就过了,也还不回来!”
灵堂的门忽然被人踢开,寒风裹着霜雪而入,少年阴沉的声音响起:“晏儿的良心尤在,尚未被狗吃了,也没被二伯母吃了,放心。”
这话音忽然响起,灵堂里的人都受了一惊,阮恬最先反应过来:“大公子,快来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卫晏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中都是暖融善意,但一时间有些情绪抵触,就站在原地没动,看向阮恬的目光中多有敌意。
直到有道清润的男子声音响起,伴随着布靴踩在绵软雪花上的簌簌声音,来人肩披霜雪,一身青衣都被冬雪染湿,他站在卫晏身侧:“晏儿,还不向你父亲认错。”
卫晏被他这么一点,才想起方才回来时管家说要立刻通报给老夫人,他一时警醒,便扑通一声在灵前跪下,膝行至卫安礼的棺材前,声泪俱下:“父亲,儿子不孝,是儿子回来晚了。”
老夫人和王夫人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番情状,原本责怪他不孝的情绪在少年低沉而悲伤的哭泣声中消散,在见到少年想撞死在棺材前时更是心痛不已,忙叫人拉住他。
阮恬轻轻舒了一口气,眉间那一点忧虑神色淡了,她无意围观这哭闹的苦情戏,目光不由的看向窗外,却撞进了一双温润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的主人看起来还很年轻,青衣披雪,神色有些许虚弱的苍白,片刻前才覆上一件黑色的鹤氅,乌发以一根竹簪高高挽起,透着几分君子如玉的高洁之质,见她目光也不避让,反而微抿唇角,微微颔首,似是问好。
他的目光清润之余又多了几分凛冽,似是要洞穿一切,直抵迷雾之后的真实。
阮恬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总感觉,这人看穿了她的心思,知她并不哀伤,反而只有厌倦和冷淡。
她微眯了眯眼,或许,他和她一样。
只是……他的目光终究是有几分放肆,如此目光看着故友孀妻,可实在是有几分不妥了。
得了王夫人同意,她回了一趟原主的家,原主的母亲董氏和她的母亲很像,生性柔弱,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抹眼泪:“恬儿,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娘没用……”
阮恬握了握这妇人的手,温声说:“母亲说这什么话,女儿现在过的极好。您放心。”
一旁的崔氏也跟着附和:“小姑说的也是,现在小姑得了婆婆重视,在家掌了中馈大权,就连谢先生也曾和夫君称赞小姑,母亲还是勿要伤心。”
董氏听见她这么说话,反而更觉烦心:“我们母女说话,你出去。”
崔氏脸色一变,瞬间就又恢复如常,可谓是脸色变得极快:“母亲说的是,我就不打扰您和小姑叙旧了。我去看看小厨房里煮的参汤好了没,等会给小姑补补身子。”
董氏看不惯崔氏这样子,阮恬却未放在心上,她迟早有一天,要让原主的哥哥给她换一任大方得体的嫂子。
阮恬用了顿饭,就准备回去。
一顶软轿抬着,不多久就从阮府回到了国公府。
阮恬路过卫晏的院子时,停了下来,问张姑姑:“大公子最近怎么样?”
张姑姑靠近她,低声说:“一切都还好,那日的话应该也就是一时气话,从气头上下来了也就冷静了。也必然能懂谢先生一片苦心。”
阮恬微微颔首,移步往前,走到卫铎的院子前,听见院子里一阵沉沉的响动声,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也停住听了片刻,再没听见异样,也便算了。
卫铎掐住卫晏的手忽然松开,一向沉默温顺的少年冷着脸,声音里都是杀意:“你毁了我的东西,凭什么?”
卫晏方才屏着呼吸,此刻得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就凭你不知羞耻,也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这木雕上雕刻的人是谁,以为我不知道?”
卫铎面沉如水,眸光冷厉:“不归你管!”
卫晏被他这么一顶,更加恼火,上前一拳打在他左脸上:“不归我管?可是你这是在害她,你知道吗?”
“不归我管,不归我管,我今天就非要打到你归我管。”
卫铎原本挥拳格挡,听到他这句话,忽而垂下了手。
他是该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肖想不该想的人。而且……他明明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
卫铎躺在地上,整个人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就是一根沉默的木头,渐渐嘴角溢出血来,也还是一动不动。
卫晏动手,将他打到吐血,自己也打到累了。
可是卫铎还有他来管着,来打他,教他做人。
那他自己呢?
他的心意比他更加大逆不道,且无人知晓……不,卫铎或许知道,但他不会管他。
他只能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卫晏大口喘着气,手上挥舞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他也累了。
就在这时,从卫铎的怀里滚出来一个精致的银丝暖手炉,尖尖翘起的角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
卫晏眼睛瞬间就红了,又是一拳打过去:“你竟然敢私藏她的东西。卫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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