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珂闻言便下意识的蹙眉, 倒是没听过有女人敢这般腔调与他说话。
早些时候听闻这小公主性子软弱, 没几分主见, 在京中也是被人欺负惯了的。他在来时便已想好, 先虚情假意的与她说上几句贴心话, 骗的这傻子对他倾心,日后行事也方便。
谁料眼前这女子眉目沉静, 一双眼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而后便毫不眷恋的收回目光, 连神情都是慵懒的, 似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更不要说羞涩腼腆之意。
赵承恪冷笑一声,眸底杀机重重,目光在女子雪白的脖颈上掠过, 手指轻轻搓动了一下。
这么细的脖颈, 他单手就能掐断吧。
阮恬终于站起身来, 走到他面前, 唇角微抿:“将军公务繁忙,本宫还以为你今晚不过来了。”
赵承恪一抬眸,目光温煦:“公主不远万里,从京中而来, 承恪军中事务繁忙,才只能派了副将前去迎接公主, 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这人当真是好厚的脸皮。
明明是没将京中病弱的老皇帝和这个不得宠的公主放在心上, 才随便派了副将敷衍了事, 此时话说的倒是好听。
阮恬淡淡应了一声,也不接他的话茬,顺势说句不怪罪,转而说:“本宫有些累了,将军若是无事,本宫便先歇了。”
原主的身份毕竟还是公主,两人既没拜堂,京中送亲的礼官还没走,赵承恪一直留在这里也是说不过去的。
赵承恪微眯了眯眼,没想到他还有被人赶出门的一天。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开。
屋内,等赵承恪走了,嬷嬷才小声的说:“公主,您……您刚才看见赵将军的脸色没……?”
阮恬抿唇一笑:“看见了,又如何?”
她是万万没那个耐心和这种渣男演戏的,反正迟早要教他好好做人。
而后几日,赵承恪倒是没再上门。
小院里一片清净,落木萧萧,似乎只能听见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
阮恬正在对镜梳妆,就听见有丫鬟过来通传:“公主,将军请您到大堂,说是有事找您商谈。”
阮恬嗯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这赵承恪耗得住,她也耗得住,可是京中送亲的礼官耗不住。如今京中老皇帝病重,说不定哪天就变了天日,他们怎么也得赶紧回京,早日站队,免得回去时家都被人抄了。
阮恬到时,赵承恪正在侧首与董齐说话,一见她来,便立刻转身,往前迎了一步:“公主,前几日听说你有些认床,昨晚给你换了床榻,睡得可安稳了些?”
论起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要说这赵承恪敢认第一,便是无人敢认第二了。
这一幕落在礼官眼中,回京也好与皇上交差,说句将军对公主深情厚意了。
阮恬不冷不淡的应了一声:“谢过将军好意。不知将军今日寻本宫前来,是有何事要说?”
赵承恪笑容微敛:“今日几位大人前来,问我准备何时安排与公主成婚之事。公主来此也有些时日了,恰逢本将军这几日军中事务较少,便想着早日定下日子。”
阮恬一怔,问他:“就在此处?”
赵承恪摇首:“那倒不是。往西百余里有座景明城,那处天暖气清,城中有温泉水环绕,我母亲也正在城中休养。本将军在城中有座宅子,倒是个好去处。”
话已至此,阮恬只能恹恹的说了句知道了。
公主的态度有些冷冰冰的,礼官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从目光中看出对她的不能理解。毕竟是皇帝要安抚住赵承恪,可公主却丝毫没有这个意识,倒也太不识大体了些。
可赵承恪却是一副体贴模样:“公主来时路途遥远,颠簸久了难免不适,再等公主休息两日。”
两日的时间太快,阮恬还在想着这个世界要怎么把赵承恪安排的明明白白,就不得不又上了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
幸好赵承恪在前骑马开路,没有挤上马车来,免得阮恬看着心烦。
一路前行无碍,马车很快出了城,只是此处离景明城路程不近,一路上更是要翻过几座山岭。到第二日日暮时分,赵承珂刚勒住缰绳,停在马车前问:“公主,明日便能进城,今夜便连夜赶……”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箭镞破风而来的声音,险些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去,赵承珂声音一寒:“谁!”
他一声令下,原本在马车周围护送的将士立刻拔刀而起,赵承恪目光冰冷,缓缓在四周山岭上转过:“不知是哪位朋友,我等不过是行路至此,朋友一言不发,便暗箭伤人,这是什么道理?”
这山谷中静寂了片刻,只能听见鸟儿振翼飞起的声音,半晌,才听见一阵有些狂妄的大笑声:“赵将军,当日沙场一战,别来无恙否?”
赵承恪闻言脸色一沉:“我当是谁,原来是齐国的六皇子,本将军的手下败将啊,是上次受的伤还不够重,今日来此,是想再和本将军一战?”
从林中缓缓走出一行人来,也都是寻常打扮,车上似乎还安置了女眷,大概也只是碰巧路过。不过这一行人大抵在后,看见了前面的车队,这才分了一拨人绕了山上近路,来了场暗中袭击。
被赵承恪称为六皇子的人着了一身华衣,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手中折扇一收,桃花眼一眯,指向一旁的男子:“本皇子可没心情和你这个匹夫一争长短,只是上次你使计害我三哥,今日便该是遭报应的时候了。”
“廷瑜,你带着王妃先走。我留在这里便好。”
被纪廷瑜称为三哥的男子名唤纪廷煜,正是齐国的三皇子,也是沙场名将,自投身战场后便罕逢敌手,从未有过败绩,直至上次被赵承恪使计所伤。
纪廷煜风流浪荡惯了,闻言自是愿意早早溜走。
赵承恪低声吩咐董齐一句护好公主,便纵马提枪上前。
阮恬也没想到今日还能遇上这么一场好戏,她倒也不担心能有什么意外,赵承恪在这个世界日后是一代枭雄般的存在,断然不会早早丧命。
她一副看戏的态度,董齐也着急的不行,一边护送马车退后,一边叮嘱:“公主,末将会护您周全。”
只是四周都被齐国的将士围住,他们竟是无处可退。
赵承恪正与纪廷煜交战,两人在马上已经来回了数十个回合,倒也无人敢上前。只是这纪廷煜身手虽然不错,但毕竟比赵承恪小了几岁,功夫底子没他扎实,气息紊乱,再一不小心,手臂就被赵承恪的枪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来。
赵承恪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当即收手,冷笑一声:“如何?现在能让我们走了吧?”
纪廷煜一怔,赵承恪没用计,他竟也不是他的对手……
纪廷瑜也傻了眼:“三哥……”
赵承恪目光中的不屑和轻视呼之欲出,也不再看两人,才一策马扬鞭,准备离开此地,就听见半空中一阵接二连三的破风声——
咻咻咻!
这人竟连放数只冷箭,赵承恪精神一紧,翻下马背单手挂在马腹上,慌忙挡过数箭,可半空中还有最后一道银箭,破风而来,竟是一丝不差的正中了他胸口!
“将军!”
宋齐一见便是红了眼,大刀一挥便要上前。
赵承恪从马背上滚落,单手拨出胸膛上那半只羽箭,只是其血鲜红,那箭原来是没有毒的。
从半山岭上慢慢传出一阵马蹄声,来人身形渐渐从松柏翠叶后半露出来,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身形俊拔,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盔甲,身上背负着箭筒,迎着日暮余晖,一双微眯的丹凤眼含着笑,目光明亮,说话的腔调也是桀骜不羁的:“原来就是你这厮,伤了我三哥啊。”
纪廷瑜折扇一阖,往手心一拍,惊奇出声:“小九!原来是你!”
他心里当真是有些纳闷起来,不由自言自语:“好个小九,平时跟六哥我一起赏花作乐,爬墙拆瓦,原来还有这一手好箭术……”
齐国人人都知道,这九皇子是皇后幼子,自小被娇宠惯了,不学无术,不务正业,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时里只爱逗猫溜狗,喝酒看戏,为此也不知道遭了皇帝多少责骂。可他是个混不吝的,没心没肺惯了,谁能想到他今日还有这一手。
就他这么一分神的工夫,纪廷钧已经从山上下来,他倒并非也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一位眉目端沉的青年,只见他目光一扫,在场众人都惊了:“太子大哥……”
纪廷钧倒是毫不在意,上前扶起纪廷煜:“三哥,无事吧?”
纪廷煜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发苦:“嗯,无事……小九,你的箭术……”
纪廷钧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都是我这几年上山跟着师父打兔子学的,没想到吧三哥,你平日还总骂我不务正业。”
纪廷煜闻言神色稍缓,冲他笑了笑。
赵承恪没想到这么一出行,还好巧不巧的遇上了自己的死对头。本来急着成亲,不过是为了打发礼官早日回京。而景明城里又都是他的人,只要公主一入城,日后是死是活那就只由他一人拿捏,可谁料出了这么个漏子!
赵承恪眸光微变,又回头看了看马车和送亲的车队,几番权衡之下就做出了决定,只见他往后打了个手势,卫队长提着嗓子:“杀!”
言毕,众人竟一齐上前,而赵承恪看准机会便要后退。
齐国一行人倒是没想到,这赵承恪可真是个狠心的人,这跟着他打仗的兄弟不要,连车里的女眷也都准备扔下了。
纪廷煜还欲上前,被纪廷钧伸手拦下,他目光明亮,唇角抿出笑来,迅速从后背箭筒中抽出一根冷箭:“无耻小人,给小爷我留下!”
他话一出,这铁箭就蹭了一声射了出去,赵承恪正欲逃走,一咬牙,看了看山涧,便是一狠心跳了下去!
哪怕生死未知,也总要挣得一线生机!
纪廷煜微眯了眯眼,毫不在意的咧嘴笑了笑:“叫这小乌龟给逃了。”
如今这方还活着的只有送亲的文官和以宋齐为首的护送马车的卫队。宋齐显然也没想到跟随多年的将军竟是个如此无情无义之徒,便是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纪廷瑜摇了摇折扇:“这位将军,你自己想死,有没有问过你身后的人想不想死啊?”
宋齐一怔,握着刀的手便再也握不紧。他死便是了,可他的兄弟、前来送亲的文官……还有公主呢?
纪廷瑜笑眯眯的看他一眼,目光挪到他身后的马车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知车上是哪位夫人小姐,可否下来一见真容?”
阮恬在一旁看戏许久,自赵承恪逃走时便想到会有这么一幕,虽是在她意料之外,倒也尤自从容,提着裙角从车上笑容,眉眼盈盈:“原是齐国的六皇子,倒是许久未见了。”
纪廷瑜原本还一副风流姿态,如今一见这女子面容,倒是瞠目结舌:“是、是你……燕国的嘉仪公主”
竟然是燕国第一美人,昔年名动天下,哪怕数年没见,今日见她一袭大红嫁衣,眉目似画,肌肤盛雪,眉心点着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也不过一瞬就忆起当年来。
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赵承恪可真是狠得下心!
不过……今日这美人到他手上,他会好好对她的。
纪廷瑜折扇一摇,看向站在最后的青年,有些不怀好意的挤眉弄眼:“太子大哥,燕国既是我大齐邻国,今日公主也受了惊吓,便由我带她回去,好好款待一二,待公主休养好了便送她回去。”
纪廷乾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就听见少年清朗的笑声:“三哥,她的夫君为我所伤,你怎么还来和我抢人啊?”
纪廷瑜一愣:“小九……”
纪廷钧一笑,那袭银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而这面容干净的俊挺少年,目光清亮而坚定,笑容虽然有些没心没肺,却十分明朗。
他目光往阮恬身上落了一眼,而后又迅速收回目光,就怕被她察觉到。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时竟难得感觉有些心虚。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女子的脸。
喏,原来这就是母后先前为他选的媳妇啊。
嗯……还真的有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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