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抱着盒子走出禁宫, 腰背笔直, 有一种八方来风我自不动的冷定, 可他心里想着的现在不知去哪合适。
管家刘叔要是直到他将家里的银子败的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两, 怕是要到祠堂,跪在他家灵牌下, 控诉他败家,以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以后每个月定时还钱, 这更让他感到头疼。
崔永望给他想出这个主意时, 魏骁还觉得事情总算是看到了新的办法,虽然面子上难看,但也还是写下了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份欠条。
一百两,听起来也不多。
可他现在拿的俸禄里, 有相当多的一部分是要送给那些在将士的遗孀遗孤的。这么多年来, 魏骁也算是个只出不进的败家子了, 管家天天说他是个败家子。
魏骁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见府里的小厮就在宫外候着,招了招手,对他说:“你去把这个给阮夫人送去。”
这小厮有点蠢笨:“阮家大夫人吗?”
魏骁冷着脸:“送错人了,你也别回来了。二房夫人, 王氏。”
等着木头般的小厮走了,魏骁站在宫门前, 一时间也不知该到何处去, 该去小酒馆里睡上一夜, 可身上只剩下一两银子了。
真要命。
这时,守着宫门的小卒看见了他,有些胆怯,却勉强大着胆子说:“魏将军?”
魏骁一顿,已经许久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了,他回过头,只见那小卒跑了过来,脱了盔甲,咧嘴一笑:“将军,今天太后看我们兄弟辛苦,赏了酒下来,您要喝吗?”
魏骁认出他来:“李雨?你小子现在伤好了没有?”
那小卒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笑着笑着就忍不住想哭:“要不是当时将军拖了军医过来给我诊治,我这条腿怕就是废了。后来战事结束,如果不是您给我安排这个差事,小的一家老小怕是要去要饭了。将军,您是我的恩人啊。”
魏骁一笑:“你是我麾下将士,这些都是应当的,不必客气。”
右腿稍有些跛的小卒将手中那一坛酒塞给他:“这本来是我们兄弟要分的,不过我一说那送给魏将军喝,大家都一口没沾,送给您了,还请您不要嫌弃。”
魏骁接过,他仰头大口喝了一口,笑容明朗:“痛快!”
今夜有酒,亦有月色。
魏骁低笑一声,长剑解开,脚尖在地上一点,上了皇城外那一棵高树之顶。
银甲半解,长剑枕在脑后,他边饮酒边看着月色,似乎又回到当年在边疆的日子。
十六岁的少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盔甲都不敢解,枕戈达旦,有整整三日没睡着,直到第四日敌袭的号角吹响,他才床上一跃而起,眼睛里是炽热的恨意,踩着光,杀入战场。
魏骁嗤笑了一声,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一腔孤勇,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现在也差不多,除了一条命,也什么都没有。
他的摄政王府里穷到连门口的石狮子烂了都没补,管家存着这么多年的银子今日还被他给败光了,说不定以后要过上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他洒然一笑,倒也看得开,他做事只追求顺遂心意,行得正坐得直,是为心安。今日和小太后出价要了那一套镯子,也就是不想看见她明明很失落却强掩难过的样子。
千金难买爷高兴。
他眯了眯眼,笑了,枕着剑,倚在树干上,睡着了。
梦里出现了一个人。
魏骁眨了眨眼睛,看清她,心想,原来是小太后啊。
只是她看起来,和先前似乎有些不一样。
小太后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春日最鲜嫩的桃花苞一样,白嫩的脸颊小小的,映着浅浅的梨涡,眼中却盛满了惊慌。
还没等魏骁反应过来,她已经撞入到了他怀里,手臂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楚楚可怜:“求您救我……”
魏骁瞬间清醒。
这姑娘不是太后,可是……为什么看起来又是那么的熟悉?
五官眉眼实在是太像了,神态和动作也相差不多。不过梦里的姑娘似乎要更娇弱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和如今小太后明明喜欢他,却又拼命克制的隐忍模样不太一样。
天边有星辰闪烁,被晨风一吹,魏骁精神清醒了,他随手捡起一片落在枝干的翠叶,递到唇边,不多久,一曲清脆又悠扬的小曲响了起来。
他半眯着眼睛想,该是,很久以前见过小太后吗,他顺手救下的人不说几千也有八百了。不过都是举手之劳,哪怕是个容颜秀美的小姑娘,他也很难再想起来了。
魏骁笑了笑,继续眯着眼吹他的小曲,不多久就听见一阵怒吼:“是哪个天杀的不要命了,竟然敢在皇城外面吹曲儿?”
他半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哑:“还以为是在战场上,这位小哥请勿见怪。”
魏骁拿着剑,从树上跳了下来,将身上半松的盔甲系好,大步往前走去,留着那刚换班的小卒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竟然睡在了皇城外的这棵大树上?
魏骁进了皇宫,先找到崔永望,让他给安排了一间房间,换洗之后匆匆忙忙的吃了两个馒头,便赶着去上早朝。
临走前,崔永望忍不住叫住他:“王爷,老奴多嘴一句,您这么下去,以后是娶不到老婆的。”
魏骁:“……”
崔永望看他脸色变了,知道他是误会了,忙解释:“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世人娶妻都要给彩礼的。像您这样,将金钱全都当成是身外物的,谁家的女儿跟了你,以后也怕过不上好日子啊。”
魏骁冷笑一声:“我是那种会让女人吃不上饭,过不上好日子的男人?”
这胖太监,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最多,最多从今日开始,他想想办法,以哪些合理的方式多了额外的进项好了。
早朝之前,魏骁就看到了昨日筹集的钱粮款项,短短一日时间,竟然筹集到了数百万两的银子,还有些富商得了皇商资格,还捐了数千石的粮食出来。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说些反驳的话。
方尧烨受令,挂帅出征,他甚至在殿上立了誓,说是不将戎狄大帅的头给斩下来,就留在北疆,做个洗马的。
他是魏骁一路提拔上来的,这年轻人虽然时而有些狂妄,但狂妄也有狂妄的底气,智计超人,武艺和胆量也都远超常人。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有血性,他在战场上像是一匹嗜血的狼,看着敌人时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大军早已整顿完毕,只待主帅令下便可启程。
即使阮恬身处后宫之中,也听闻了这件事。她偶然想起,方尧烨先前和她说的话,自己当时是毫不留情的回了他话,但此刻,却希望那银袍小将能战胜而归。
比起魏骁那扣门到底的吝啬老男人,还是这小将军看起来可爱一些。
阮恬低头,饮了一口果酒,晴柔从外面进来,靠近她说:“夫人让人递了个口信进来。”
“说什么了?”
“说,那套玉镯已经被送回了。那人对娘娘是一片真心,故而才对夫人那么敬重,还请娘娘心里不要有过不去的坎。什么虚名都比不过有人疼好。”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太多了,王氏虽然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阮恬不过都是笑着听了,除了今日。
因为她的第一句话是,那玉镯已经送回了。
阮恬放下杯子,细细思索起来。
昨日那玉镯,是被魏骁强拍下的。她不愿和他起冲突,也就没再争了,本来还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王氏说,那玉镯已经送回。
是魏骁送回去的吗?
他这么做……难不成是因为……喜欢她?
阮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看向晴柔:“以前,我和摄政王……”
晴柔神色看起来有些愉悦,像是在替她高兴:“我就想着,娘娘肯定是喜欢魏……他的,当年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就算您这些日子不说,我也知道,昨日王爷那般举动,您心里也是欢喜的。”
阮恬:“……”
原来除了她自己之外,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她喜欢着魏骁啊。
魏骁喜欢她,难道也是因为喜欢原主吗?
阮恬回想这些时日来,她甚至没有多和魏骁说过几句话,也不能理解这份喜欢从何而来。
她也不算是多么迟钝的人,可那男人每次都是冷着脸,冷着声音说话,有谁对喜欢的人是那副样子?
阮恬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别扭的老男人啊。
她又想起昨日魏骁走之前,硬塞给她的欠条。目前看来,倒算的上是魏骁的卖身契了。
他该不会……是真的没钱了吧?
堂堂摄政王,携幼年天子以令诸侯,到头来竟然还是个穷光蛋!
阮恬握住那张写满遒劲字迹的纸,一时间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大概每个人对人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热情坦荡,有的人在感情里却别扭内敛的多。
毫无疑问,魏骁属于后者。
这么一想,他先前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倒有一点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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