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仪韵方才为了护着母亲受了点小伤, 顾夫人先带着她回去,而王氏却和魏骁相谈甚欢, 早就把口中称呼换了, 从‘摄政王’换成了‘世侄’。
阮恬等了又等,只见王氏看向魏骁的眼神渐渐变了……像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看到她心里发虚。
王氏问的话题也越来越奇怪了, 年方多少,可有心仪之人……
靠着美色上位的摄政王此刻温文尔雅, 谈吐从容, 只是翩翩君子, 丝毫没有沙场宿将的感觉。单阮恬怕魏骁翻脸, 吓到了生性柔弱的王氏, 因着担心, 额上还出了一层薄汗。
他目光在阮恬身上掠过, 见她脸颊微红,而后又收回:“我比娘娘大上几岁。至于心仪之人,这些年来从军在外,自然是没有的。如今才安定下来……”
王氏一喜, 摄政王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神, 她是早早就注意到了,看来实在真的喜欢,只是还未开口, 否则何必这么时不时的偷偷看向几眼。
他又说一直无心仪之人, 难不成恬儿还是他心中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不成?!
魏骁还在与王氏说话, 方尧烨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他微吹垂了垂眸子,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才与王氏道了别:“夫人,我还有要事要办。夫人和娘娘今日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府休息。改日夫人有时间,我在与夫人长谈。”
王氏应了:“等让州回来,我便让他请世侄过来!”
让州正是原主父亲阮延之的字。
阮恬:“……”
这怎么还约上下次再见了?魏骁分明只是客套话,王氏还真的当了真,若是之后阮父请了他,他不想去又碍不过面子,到时候就……
阮恬心里默默腹诽了好久,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这两人的话总算是说完了。王氏临走前喜笑颜开,握住她的手,目光有点意味深长,面上是一点看不出来遇到歹徒的凶险。
阮恬有点怀疑,王氏今天是不是吓傻了?
“太后娘娘。”
魏骁冷凝的声音又响起来,摄政王方才和王氏说话时那股使人如沐春风的温柔之意早就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瞬间又从靠美色上位的小白脸切换成了王爷。
阮恬笑了笑:“今日之事还请王爷多费心。本宫先回宫了。”
魏骁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半晌才冷着脸说:“方尧烨,送太后娘娘回宫。”
从他身后不远走出来一个银袍小将,正是方才口出狂言,说要抱太后走路的方尧烨。
阮恬拢了拢鬓发,抿出淡淡笑意来:“如此,就多谢小将军了。”
方尧烨的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这太后娘娘看起来也不比他大几岁,为何非要在将军面前加上个‘小’字?
在回宫路上,阮恬坐的不再是先前的马车,而是太后专用的御辇,魏骁亲兵在前开路,而方尧烨骑在白马上,微弯下身,问出心里的不满和疑惑:“太后娘娘为何要唤我小将军?依我看来,叫我尧烨就不错。”
阮恬正往外看天色,一抬头就撞入他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里,有些暧昧,英俊的脸颊因为那道伤疤变得有些邪性,但有句话说,坏男人,最勾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阮恬轻拢鬓发,拉长了声音:“尧烨?”
方尧烨注视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嗯?”
阮恬笑了笑:“不好听,还是小将军叫起来顺口。”
是有点邪性的小狼狗呢,不过,目前她对他还不感兴趣,如果有朝一日她做太后太久了,需要养面首了,她或许会考虑他。
她嘱咐晴柔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那一道炽热而又含着淡淡侵略性的目光。
一日惊吓,再回到宫,似乎才多了几分安稳之感。
轿辇到了慈宁宫前停下,阮恬掀开帘子,就见方尧烨站在面前,似笑非笑的说:“可要臣抱娘娘下车?”
这人好大的胆子!
在皇宫之外随意大胆说话也就算了,现在在这禁宫之内,在慈宁宫前还敢这么说话,脑袋不想要了?
方尧烨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哪里有问题,偏过头,俊俏的眉眼里在夕阳暮光中少了几分邪性,多了几分温柔,一直注视着她,看着她笑。
他的目光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皇上驾到。”
方尧烨迅速收回目光,叩地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他的动作显得郑重,语气却显得有些轻浮,似乎没将皇帝放下心上。
阮恬对他知之不深,每个世界的系统资料都是以原主对世界背景和人物关系的基本认知而展开,所以v888对她而言并非是完全意义上的金手指。最起码,今天这小将军对她而言,就有些难以探知深浅。
宋景熠倒没把他的吊儿郎当放在心上,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叫他平身,而后便问阮恬:“听闻母后今日遇刺,现在可还安好?”
阮恬唇角勾了勾:“皇帝放心,摄政王和方将军来的及时,没有多大的事。本宫也有话要跟你说,你进慈宁宫小坐片刻。”
方尧烨长枪抵地,看着众人进了慈宁宫,右边唇角勾起来,这太后,还有点意思。
有朝一日,他要等着她说出来,请他小坐片刻的话。
阮恬坐下,接了晴柔递给她的铜镜,看向下颌上那一道小小的伤痕:“也没多大的事,过几日便好了。”
阮恬转而问他:“顾家大房的小女儿,你可见过?”
宋景熠一怔:“母后今日便是去看她了?”
“正是。本宫对她印象不错,性子娇俏但不骄纵,为人处事都进退有度,容貌也娇美动人。不知道皇帝如何看?”
宋景熠低下头,笑了笑:“母后看好便是……身在这个位子上,儿臣喜欢或者不喜欢,能有什么区别吗?”
阮恬有些不悦的摇了摇头,这宋景熠有的时候性子还是太软弱了些,他若是真有喜欢的人,总该争取一二,这还没开始就说放弃,这是什么习惯?
宋景熠等不到她回话,有些怔愣的抬起头来,撞见她隐含不悦的目光,回想起自己刚才说了哪句话,一句一句倒数过去,也感觉到是哪句话令阮恬生气了。
少年涨红了脸颊:“母后……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说那种丧气的话了……”
阮恬轻叹了一声,这少年的母亲是宫女,在深宫之中也是受尽了欺凌。
她想了想,而后温声说:“你自小就看尽了世间冷暖,也知许多时候命不由人,但此刻你是皇帝,路在你脚下,你有了选择的权力,就不要勉强自己。”
宋景熠低头应了一声,想了想,才说:“顾家的小女儿,我以前见过几面……”
他还记得她。
当时他被三皇子和五皇子按在地上欺凌,远远的走过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声音甜且软:“三皇子哥哥,你和他玩什么啊,跟我玩吧。”
他们就真的跟着她走了,只剩下宋景熠躺在地上,脸颊上都沾着泥土,他才不过几岁,忽然就感觉有些活不下去,半闭了眼睛。最开始只是因为难过,后来是又累又饿,于是睡了过去。
他是在一阵软软的低泣声醒来的,手上还有一阵软绵绵的触感,那只小手抚着他的眼睛说:“你别死啊,是不是我回来的太晚了?你……”
男孩忽然睁开眼睛,小姑娘被她这么一吓,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干净漂亮的裙子也脏了,但她却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来:“给你……”
过了这么多年,他都以为自己忘了她。
没想到……原来还记得啊。
如果还能再见到她……那也不错。
宋景熠这一失神,就听不见阮恬在说什么话,少年耳廓红了红:“一切都听母后安排,儿臣还有政务要办,先走了。”
阮恬失笑,这小崽子走的这么快,看起来像是一幅春心萌动的样子,连伪装都不会啊。
思及自身,她绑定v888之后,在每个世界里只能待一世,到下一个世界里自然可以由v888将她的记忆抹除,因为无法忘记是一件痛苦的事,但这么忘记一切,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除了认认真真交付感情之外,她也不是没想过要简单些,不浓不淡的感情,过后便就忘了,如此也倒不错。
只是,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一直还没遇到合适的对象。
今天那小将军算是第一个,他还有点意思,又是魏骁麾下爱将。
若是她和他有些关联,那魏骁看她也该顺眼些了吧?
……
出宫一趟,这未来皇后的人选就定下了。原主是顾仪韵的表姐,接她进宫小住一段时日是再正常不过,而且宋景熠自己也点了头,看样子似乎还对顾仪韵有几分恋慕之意,也算得上是一件美事了。
这件事一解决,加上前几日她在龙隐寺里遇刺受惊,摄政王大概是良心发作,没再给她扔事儿过来了。
顾仪韵已经进宫来,小姑娘性子天真活泼,在宫里也不觉得拘束,就一口姐姐一声姐姐的唤着,倒正讨了阮恬的喜欢。
顾仪韵喜欢看皮影戏,阮恬也跟着她一起看,倒是乐得自在。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她和晴柔吩咐了一句,遣了宫人去请皇帝过来,一同用饭。
顾仪韵一见穿着明黄龙袍的人进来,脸颊难免红了红,一边想着姐姐为何不提前和她说一声,一边向宋景熠请安:“见过皇帝……哥哥?”
宋景熠一怔,长眉微挑了挑。
顾仪韵虽然脸颊还有点红,撞上他目光时却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我吗,小哥哥?”
宋景熠淡淡的嗯了一声,面上还是一派镇定神色,耳尖却红了红,心里却在想着,当时她也是这么叫三皇子哥哥的。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乱喊别人哥哥的习惯竟然还在。
宋景熠生性沉默寡言,用膳时也不说话,但架不住他身边坐着的少女性子活泼,又有些缠人,还非要问他是不是还喜欢吃桂花糕……
到了晚上,阮恬又让人将宋景熠请了过来。
宋景熠中午走的时候还是沉着脸,匆匆离开的,晚上还不是乖乖过来了,这少年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口是心非这一套,只可惜演技太差,早就被阮恬看的一清二楚。
三人用饭,有顾仪韵说话,倒显得有几分热络。
这分热络,在宫人通传说摄政王求见时,瞬间没了。
魏骁刚审问完那天龙隐寺的歹徒和寺中的和尚,想要再问问阮恬那日的情况,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一阵谈笑声。
等宫人通传完,他大步走进来,才发现小皇帝在,还有那日她替小皇帝相看的小姑娘也在。
阮恬这顿饭还没吃完,就被摄政王扰了,心里有些不悦,问他:“这么晚了,宫门也快落钥了,王爷可是有要事要找皇帝?”
宋景熠在他进来之时,已经站了起来,像是被先生抓到在玩的学生:“今日的折子朕已经批完了,王爷可是要看?这就过去了。”
魏骁目光不动神色的从阮恬身上扫过,见她丝毫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恼怒。
还是顾仪韵眨了眨眼睛,犹豫着开口:“皇帝哥哥,你还没吃几口饭,要不要等吃完饭再走?王爷应该也还没用晚膳,要不要留下用饭?”
阮恬刚想说一句再叫小厨房准备,就见男人大步走到桌前坐下,面上一派沉稳:“那便等陛下用完晚饭,再商政务之事。”
顾仪韵笑着说:“那得给王爷加一副碗筷了。”
他在一旁坐着等候,叫宋景熠如何能吃的下去,直到魏骁也拿了碗筷,坐在了一旁,神色如常的用起饭来,宋景熠才轻舒了一口气。
顾仪韵低声笑了笑,宋景熠有些恼怒的看过去,少女却抬了抬下巴,冲他眨了眨眼睛。
宋景熠脸颊一红,低下头去。
此刻,阮恬的心情却不算多么美妙了,她好好吃着饭,这杀星冷着脸上门,说了几句话让宋景熠紧张万分不说,此刻还这么一同用起晚饭来。
上次,他非要留在这里喝粥,这次又这么留了下来,难道真如宫中流言所说,他看上了慈宁宫里的小厨房?
阮恬不太想说话,用了小半碗的饭,便在一旁喝汤,没再说话。
宋景熠原来是有些紧张的,但顾仪韵心里对魏骁似乎毫无畏惧,一直在低声和宋景熠说话,偶尔还要给他夹菜。
魏骁的脸色沉了沉,目光落在对面那小太后身上。
同样是女子,同样是面对心慕之人,她怎么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就这么胆小吗?
喜欢还不说出来,如果不是他心思细腻,这就算到他死了也察觉不了!
阮恬喝完汤,接过帕子,一抬头就看见魏骁冷着脸看着她,一时间有些茫然,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不由想,也当真是小人与魏王难养也。
这顿饭可谓是相当不愉快了。
总算是到了结束的时候,魏骁却变了主意:“今日已晚,折子便不看了,陛下早日回宫,多研读经史兵书,勤勉精进些。”
宋景熠垂首应了,便要回去,魏骁叫住他:“陛下不陪着顾姑娘一起走走吗?”
少年视他如亚父,自然无不从之处,转向顾仪韵,红着脸说:“你先前不是说想去看看太液池吗,刚好与朕同路。”
顾仪韵欢欢喜喜应了,慈宁宫里也安静下来。
阮恬才意识到,原来魏骁今日来是要说正事的。
这王爷性子也正是奇怪,想说正事为何不直接开口,非得浪费时间用了晚饭,还一脸不悦的样子。
阮恬想了想:“王爷可是要与我说那日遇刺之事?”
言及正事,魏骁的神色好转了些,目光认真的看着她:“还请娘娘将那一日起始经过都说与本王听。”
事情已经过了几日,阮恬对很多细节记得都已经不再清晰。幸而她早有准备,回来那日便让晴柔准备了纸笔,将能想到的事情都一一记了下来,第二日、第三日又再次回想,补充了许多。
魏骁一问,她看向晴柔,示意她将那张纸拿出来。
她原来都记下来了……
魏骁思及那日他赶到时,小太后苍白的脸色,一时间竟有些意味莫名,甚至不由去想,她曾经闭着眼睛,脸色的回想那日种种,心里奇妙的生起某种近乎怜惜的情绪来。
这小太后啊。
他神色缓和下来,看着纸上所写,一桩桩,一条条。
从慌不择路时要去的那间禅房,到离奇出现的假禅师,还有龙隐寺后院里亭中的男子……
写的非常详细,顺着时间经过顺序,一丝一缕,一桩一件,不可谓不细致。
最下方,用红笔圈出来,大字写着,因而显得格外清楚的,是一枚玉牌。
魏骁蹙眉:“那玉牌在哪,给我看看?”
阮恬从手边顺手拿起一块玉牌来,原来她一直握在手上摩挲,温润的玉上似乎还隐隐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魏骁接过时一怔,不仅是为那温度,也因为她这么丝毫不防备的镇定眼神。
她写下的东西,都给他看。
他要那块玉牌,她便给他。
就这般信任他吗……
喜欢到不顾一切,甚至会忘了一切危险。
万一他便是那日在背后要她死的人呢?
魏骁垂眸,目光落在纸上,心思沉沉。
阮恬却轻舒了一口气,若说这宫里只能信一人,她会选择信魏骁。
这个男人性情冷冽狂狷,但心里却是清清明明的。他如果要她死,只可能叫崔永望带着毒酒白绫,光明正大的来催命,不可能寻一群杀手来演戏。
他不屑。
魏骁沉思良久,拿了纸笔,将那枚玉牌的形状都画下来,而后将它递还给阮恬:“便先放太后娘娘这里了,日后有需时,不妨一用。”
阮恬有些怔愣,没想通他为何还要还给自己,只是微仰着头看着他,温柔婉约的脸颊映着跳动的烛辉,一双动人的眸子里似是含着光,也倒映出魏骁穿着盔甲的冷硬身影。
那么一瞬间,魏骁看着她毫无防备而又全然信任的神色,有些懵懂却又如言接过,目光里映着他的冷甲,却又似乎含着柔情。
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重重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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