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一过, 前朝事务冗杂, 后宫亦是如此。
阮恬很有职业素养,作为一个太后,现在她要做的是, 就是为小皇帝立后选妃。
虽说宋景熠现在年纪太小,还娶不了妻, 但是一国之后的位子有太多人惦记了, 早日为他选好未婚妻, 也有助于他坐稳皇位。
对于这个王朝的势力格局, 阮恬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虽然还没到王与马共天下的程度,但世家大姓也称得上是盘根错节, 在朝中势力颇深。此外,隆丰帝虽然昏庸无能,对自己的兄弟也都还不错,除了上次为她说过话的十六爷,礼亲王在朝中也算的上是位高权重了。
至于魏骁,他是很独特的存在。魏家世代将门, 也算是上是世家勋贵, 但魏家三代早死, 男丁折的只剩他一个, 门庭凋敝的时候几乎无人上门。
他天生傲骨, 不靠先辈荫蔽, 从军中前锋小卒做起, 杀出来一身功绩, 后来又被隆丰帝赏识,上位太快,世家大臣再想着拉拢他,也已经为时已晚了。
皇帝的婚姻很少是能由自己决定的。宋景熠年纪小,也没有母家支持,必然要找得力的岳父,日后于朝政要务上方能说得上话。
从现实出发,他要娶的皇后也必然要出身世家。
原主所在的阮家也是世家大户里冒尖的,多出宰相与皇后,不过万事都讲究适可而止,更不要说世家之间还有争权夺利和姻亲羁绊,阮恬没打算一昧的扶持原主娘家,而是准备从顾家挑选人选。
顾家也是世家大姓,名望不在阮家之下,族中子弟少在朝为官,多出名士,为世人所仰慕,亦和其他世家交好。顾家和阮家也有姻亲关系,如今顾家大房的夫人和原主的母亲是姐妹。
阮恬已经给原主的母亲递了消息,得了画像之后也送去给宋景熠看了,不过少年连画像的边角都没摸,就送了回来,就扔了一句话,说:全凭母后交代。
阮恬哭笑不得,甚至感觉自己像是在哪里捡来了一个半大的儿子,现在也是要操起老母亲的心,来好好给儿子娶媳妇了。
到出宫那日,她先回了一趟原主的娘家。原主父兄在外办差,只有母亲和嫂子在,两人侯在门前。
这次出来,算是微服出访,故而阵仗很小。轿辇进了阮府,阮恬才从轿中出来。
原主母亲王氏一见她就抹泪:“可怜我恬儿,这么小的年纪就入了宫,当时母亲听到后宫妃嫔无子嗣者皆殉葬的事,简直要跪到宫门前了。”
阮恬一见她,稍有些怔愣,王氏和她母亲长得并不相像,但是给人的感觉很像,温柔又爱哭。
她心底难免软了些,上前握住了王氏的手:“母亲不用担忧。我当时是皇后,谁敢对我如何?现在我是太后,就连皇帝见我也要称一声儿臣,母亲放心。”
听她这么一说,王氏抹泪点头,又想起最近听到了摄政王和太后的传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觉得时机不对,便就没说。
原主嫂子廖氏也在一旁,性子温婉大气,等阮恬和王氏闲话完,才挽着她的手说:“小姑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好,看来心里没有多少忧心事。”
阮恬在阮府里用了饭,和顾家女儿约的日子是明天,今日就在阮府里住上一晚。
晚间,阮恬刚躺下,就听见王氏敲门:“恬儿可曾睡了?”
“刚刚歇下,母亲有事找我?”
王氏推门进来,中衣外胡乱套着一件披风,看样子还是躺下又起来了。
阮恬强打着精神,努力将自己与床分离,王夫人嗔了她一眼:“你别起了,还和以前一样,不管多大的人,挨上床就起不来。”
王夫人在床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颇为忧愁的说:“恬儿,你才这个年纪,就成了太后。日后虽不惧别人欺你,可我一想到你在深宫之中孤苦一生,心里就难受。”
她说着说着便又开始抹泪:“权位虽然诱人,但也只是一时。当时你大伯坚持送你进宫,是我和你爹没用,没能说服族中的老人们,后来我真的悔恨极了,要是我一头撞死在他们面前,你也不用受这种苦。”
王氏说话的语气既轻且柔,稍微显得有些絮叨。阮恬以往最不喜欢听什么当时如何的假设,可是听到她这么一句话,却忍不住湿了眼睛,抱了抱她:“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如今好好的,为何要母亲去送命?”
王氏长叹一声:“你这后半辈子,可还有些什么打算?”
“母亲指的是哪方面的?”
“痴儿,自然说的是男人。”
阮恬:“……这……”
王氏又低低的叹了一声:“你这孩子,自小就心眼老实,可别这么傻了。你在宫里,若是看上合适的,养上几个也无妨。”
阮恬:“……”
原主母亲这是在叫她养面首啊!
她虽然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是还没来得及实现,怕吓到王氏,也忍着没说,谁想到王氏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王氏说完这句话,又蹙了蹙眉:“只是……这还是有些风险。恬儿,你实话告诉母亲,你和摄政王……到哪一步了?”
阮恬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和魏骁还能有什么关系不成,反问:“什么哪一步?”
王氏不轻不重的掐了她一把:“在我面前还装呢。床上哪一步!”
阮恬:“……”
为何世人都觉得她和魏骁有关系,就连原主的母亲都这样看!她和那冷峻的杀星分明没有一点关系,私下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啊。这床上还到哪一步……
王氏见她情状,似是心神涌动,却又有些失落,不由的想,魏骁是何等人,想要女人是件多么简单的事情,看来对女儿也只是逢场作戏!
她笑了笑,握住阮恬的手:“无碍,你既不想提他,我们便不说了,母亲会帮你看着,有人品可靠之人便再与你说。”
阮恬不知道王氏自己脑补了多少,觉得解释也是解释不清的,干脆也就不说了,问她:“明日是和姨母约在了何处?”
“就在龙隐寺。就当作是两家偶遇,免得日后看不上眼,伤了交情。”
“母亲考虑的是,我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马车从阮府里出发,王氏知道女儿现在的身份非比寻常,故而安排了不少门客中身手了得之人随行,连车里跟着的姑姑也是有功夫的,只怕路上出了点事。
宫里应该也派来侍卫跟着,因着阮恬不想声张,故而都藏匿在了暗处。
本朝人信佛,各大小寺庙香火都十分旺盛。龙隐寺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座寺庙,不仅深受达官贵人的亲近信赖,甚至连隆丰帝也多次召了方丈进宫,讲解佛法。
今日人也不少,阮恬戴着帷帽,垂下来的面纱遮住了脸颊,穿着一件碧绿色的襦裙,看起来像是哪家还未出阁的女儿,跟着母亲来许愿。
游人如织,不仅有京城里的百姓来献香火,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信徒,倒是一番热闹景象。
阮恬挽着王夫人的人,身后紧紧跟着阮府的仆妇,一看过去,便也知道这是哪家的贵客。
阮恬不信佛,但也不排斥,上了几炷香之后,则恰好和王氏的姐姐顾夫人‘巧遇’了。
顾夫人的小女儿名唤顾仪韵,生性活泼,比原主小上几岁。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一双鹿眼大而明亮,看起来娇俏动人。
等阮恬揭开帷帽的面纱,她颇为惊喜的咦了一声,若不是顾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两家人这便汇成了一家,走在了一起。
顾夫人和王氏走在后面,阮恬和顾仪韵走在前面,两人低声说着话。
小姑娘性子很活泼,但不是一味的不知进退,说话做事都很有风度,总之,与她相处很舒服。
宋景熠那少年,性情有些偏激,若是妻子性子太强,他怕是会心生厌恶,若是过于软弱,又难免纵着他,但顾仪韵的性子刚刚好,不软不硬,与他相配。
一切都好,除了她进宫之后,对阮恬的称呼要从阮姐姐变成母后……
阮恬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有些尴尬,暗自决定要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
她一恍惚,倒是没注意一闪而过的刀光,直到顾仪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阮姐姐!”
阮恬一抬头,只见明晃晃的刀光朝她而来,那刀尖快、准、狠,目标就只在她,不取她性命誓不罢休!
那刀刃快,阮恬的反应也快。
来人的目标既然是她,她便一把将顾仪韵推开,整个人往右一偏,堪堪避开了刀刃。
太险了。
不过就这么一瞬,阮家的家丁已经冲了上来,暂时围住了歹徒。当下一片混乱,游人尖叫逃窜,深怕在殃及池鱼,遭了无妄之灾。
那凶徒刀刃太尖,几个来回,竟然就见了血。
空中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原本清净的佛家圣地,一时间竟然成了修罗地域!
顾夫人冷定大气,稳住心神:“跟我过来!”
她和龙隐寺内的禅师大多交好,也有一间禅房,专为接待顾家的女客。阮家的姑姑们身手不错,一面护着阮恬等人,一面挡下了刺客的刀剑。
有位禅师恰在回廊边,见顾夫人过来,便头前带路,说是要带她们去隐秘厢房暂避一二。
顾夫人也受惊不小,抚着胸口应了在,越往深处走越僻静,再也听不见外面的打打杀杀之声,倒叫人心安了许多,精神也放松下来。
阮恬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越静,越让她感到不祥。
直到她看见那禅师袖中一闪而过的刀光,才一把握住了王氏的手,深吸一口气,淡然的说:“这位禅师,是要带我们上黄泉路吗?”
那禅师瞬间变脸,意欲抽刀,先前得了阮恬眼色的仆妇已经先发制人,称他恍惚之时,以刀刃抵住了他的脖颈!
突生变故,王夫人吓到脸色发白,顾夫人也再难强行维持镇定神色,倒是顾仪韵小小年纪,也不慌乱,对阮恬说:“阮姐姐,你将衣服换给我,我引开这些人。”
阮恬缓缓摇头:“不必。”
她这人不惜命,更不要说,这个世界里她也只是个做任务的过客,没必要赔上顾仪韵的命。
但顾仪韵的话也算是点醒了她。
刺客的目标既在她身上,她也没必要拖着其他三人去死,尤其是王氏,她太像自己的母亲了,阮恬实在不忍心。
姑姑已经从那位假禅师的嘴中撬出了几句话来,阮恬心里也做好了决定,她将外面那件碧绿襦裙换了,接过一件粗麻褂子,一走到转角处,也不管王氏含泪带哭的样子,匆匆分开。
禅房里都是四处逃窜的行人,但阮恬知道,她是肯定逃不出去的。她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哪些人,但也能猜到,歹人也已经在外面伏击好,一等她走出一步,就生擒活捉了她。
晴柔方才跟着阮恬,死也不肯离开一步,阮恬拿她没办法,也就带上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姑姑,四人步履匆匆,晴柔却低头呀了一声。
脚底下似乎踩着个什么东西,阮恬看她一眼,黛眉一挑,低声说:“捡起来。”
就是这短短的间隙,几人已经走到了龙隐寺的后院,这里有一处小湖,恰恰连着城外的护城河。
阮恬会水,她甚至已经有了谋算,直到亭中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太后娘娘,这算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人的声音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手脚,尖锐到刺耳。他背对着她们,穿着一件寻常的藏青色长褂,正在亭中品茶,悠然自在,似乎是早预想到阮恬会到这里。
阮恬看了晴柔一眼,以颜色示意她退后,自己反而大大方方的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阁下是哪位,就算想要本宫的命,倒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那男人笑了,一挥手,墙上趴伏着的弓箭手慢慢出现,箭刃都对着阮恬的心口,持刀的黑衣歹徒也慢慢上前,一点一点迫近,显得格外小心。
阮恬抿抿唇,在想着如何拖延时间,宫里的侍卫最初跟的太远,方才又被冲散,不知道何时会过来。
那刀刃已经逐渐靠近她,在阳光下刀光明晃晃的,便是催命之意了。
在刀尖靠近她下颌那一瞬,只听见叮的一声,一柄小而锋利的匕首不知被何人掷出。
那黑衣歹徒手一软,刀柄脱了手。
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破风声,墙头上抚着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宫中的侍卫,瞬间射穿了持刀的黑衣歹徒。
阮恬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下颌有些许疼感,指尖一碰,原来已经溢血了。
她还有些怔愣,耳边就传来银甲与刀剑碰撞的声音,高大俊挺的男子大步走上前,一向沉稳的步伐稍有些急促,他沉着声音,一把握住阮恬的手:“你哪里受伤了?”
男人的手大而有力,指尖上还生了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着刀剑留下的,稍微有些刺人。
阮恬下意识的就将手抽了出来,微微蹙眉:“多谢摄政王关心,本宫没事。”
魏骁沉着脸,目光落在她雪白下颌上那一线红意,握住刀的手更加用力,冷声说:“方尧烨,你在这里保护太后。”
他叫了副将过来,自己却提着刀,腰背笔直,有如青松,缓步走上了湖心亭中,刀刃才落到那男子身上,就见他双腿往下一跪。这人已经死了。
魏骁冷笑一声,薄唇抿成一线,恼怒万分,却又想着小太后受惊,当是安抚为上,才目光森冷的看了四周一眼,叫了亲兵过来仔细探查那男子的身上有无线索。
晴柔最初被吓的厉害,小脸惨白,回过神来一见阮恬指尖沾血,吓了一跳,等阮恬笑着说无碍,她才慌慌张张的拿出帕子来:“娘娘,刚才……太险了。”
阮恬嗯了一声,接过帕子,将下颌处一点血迹擦干净,痛感也不明显,血迹也少,就当是不小心磕碰了。
魏骁大步走过来,目光中冷意尤在,看向她时神色也没有缓和,只是侧过身,冷声说:“太后娘娘受惊不浅。宫里的侍卫都是废物,要不是被本王恰好碰到,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太后可以安心了。”
阮恬抿出点笑意来:“有劳王爷了,今日若不是王爷,哀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魏骁闻言蹙眉,他原本是想温声说几句安抚之话,可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的说句可以安心了。但他话里隐隐有邀功的意思,自己都没察觉,心里也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手臂借给这小太后,抱一抱好安心。
她这么喜欢和仰慕他,要是他肯这样,怕是会十分欢喜。
可是她竟然这么冷静的笑着说,有劳他了。
魏骁冷哼一声,这小太后何必这么装模作样,喜欢他就大胆些,如此口是心非,他魏骁很不喜欢。若是一直如此,就是任她喜欢他一百年,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他没再说话,大步走开,指挥着亲兵收拾在场残局。刺客若有活口,必得一一捉拿审问,误伤的百姓全都抬到医馆看大夫,以及龙隐寺的方丈,他要亲去问话。
阮恬看他方才神色,心想,大概是又觉得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吧。
她倒不想和这摄政王有何干系,也不想总是屡次麻烦他,可耐不住他总是出现的这么及时啊。
她还在低头沉思,便听见一旁的小将笑了一声:“娘娘是吓到腿软了吗?若是走不动的话,臣可以抱您。”
阮恬闻言抬头,撞入一双含着戏谑之意的乌黑眸子里,原来是方才魏骁留下保护他的副将,
方尧烨穿着一身黑色的银甲,乌发以同色发带高高束起,再往下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颊,眉眼深沉,鼻梁英挺,但眼角处却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透着几分戾气,冲淡了俊俏之意,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几分狂意。
他见阮恬不说话,长.枪往地上一掷,抿唇一笑:“娘娘?”
阮恬唇角弯了弯,觉得这小将有点意思:“怎么,这位小将军是不想要自己的前途,甘愿在后宫里做哀家的面首吗?”
方尧烨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爽利性子,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将她那句话又揣摩了一遍:“面首?”
太后娘娘看起来温柔婉约,没想到说出来的话是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她竟然敢叫他方尧烨进宫做他的面首?!
方尧烨勾了勾唇,阮恬已经扶着晴柔的手先走了,他看着太后娘娘的背影,舔了舔唇角,有点意思。
此刻,阮恬急着去寻王氏,方才她和王氏等人分开,便是不想她们遇到什么事。
所幸,她想的不错,那群人的目标是她,注意力也都在她身上,王氏等人寻到一处僻静厢房,便无人再追来,片刻前才被魏骁的亲兵寻到,众人也都安好。
王氏一见她,眼泪忍不住往下滚:“你这傻孩子,关键时刻怎么就非要和娘分开,娘替你死也好啊。”
阮恬有点无奈,又有点心酸,虽然王氏的情绪波动太大,动不动就流泪,还需要她安抚,可她心头却始终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暖意。
魏骁不知何时来了,平日里冷峻肃凝的男人此刻显得温文尔雅,朝王氏和顾夫人一拱拳:“两位夫人受惊了。”
王氏尤在哭,顾夫人扯了扯她衣袖:“见过摄政王。”
魏骁一把扶住两人:“夫人何须客气,魏某来的晚了些,若是早些来,必然不给那些歹人作恶的机会。”
顾夫人和王氏被他这么礼待,一时间看他的目光也变得格外慈善,宛如在看自己的小辈:“多谢王爷了,说起来,当时我们和你母亲也是闺中密友……”
魏骁笑了笑,听着两人说着当年之事。
阮恬稍有些错愕,这男人方才在她面前还显得格外倨傲,说宫里的侍卫都是废物,亏得他来的及时。现在怎么又换了一副面孔,如此谦逊而又平易近人,说都怪他来的晚了。
这摄政王能坐上今天的位子,除了一身赫赫战功,怕还是因为会讨这么贵妇们喜欢,难不成是靠美色上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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