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
吉祥皱着眉头从外头进来, 示意伺候的宫女小容先出去。
惠嫔抬头瞧她：“这是怎么了？”
吉祥恹恹道：“小主，乌答应生个了小阿哥。”
“生了？！”惠嫔将手中的白玉如意往炕上一扔, 气恼不已：“乌答应呢？”
吉祥声音很低, 似是不愿承认：“永和宫传来的消息说是母子均安。”
“算她命大！”
惠嫔语气讽刺, 咬牙切齿吐出一句，烦乱不安伸手去端起茶盏，茶到嘴边才喝一口就怒不可遏，满杯的茶水被掼了出去, “给我掌小容的嘴，这茶都凉透了，也不知道撤换！做事儿这么不当心, 只管送去辛者库舂米去。”
屋外, 小容扑通一声跪下, 也不敢等别人动手, 自己就扇起自己嘴巴子来了。
虽是自己动手，小丫头也没省着力气, 才几下, 一张脸本就冻得冰凉的脸就被扇出了血印子。
吉祥打了帘子，见小容泪水涟涟的模样, 也不好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躲开到没人处去。
屋里头惠嫔仍在气急败坏地骂着，“我就说端嫔是个草包, 色厉内荏不中用, 良答应偏偏不听, 还说什么会咬人的狗不叫。现在好了，母子均安，母子均安，她倒是安了，我怎么安，胤禔怎么安？！”
吉祥死死攥着袖口，衣裳都快被她勾出丝来了，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道：“小主，奴婢听说，端嫔被贵妃娘娘罚了，现在还在奉先殿跪着呢。”
“那，那………”惠嫔瞬时慌了神，“那端嫔她，她说了什么没有？”
“应当是没有，”吉祥思量着，“娘娘您且放心，良答应不是说无论如何不会叫这件事儿牵扯上咱们嘛。”
“可咱们也不知道良答应到底是怎么怂恿端嫔的啊，”惠嫔捂着突突直跳胸口推搡不已，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就知道，当初不该用端嫔，不该用端嫔，不中用啊！”
“小主，”吉祥的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厌恶，“眼下说这些也是无用了，要紧的是，小主得打算着，万一端嫔供出了良答应，良答应又攀上咱们，咱们该如何应对。”
惠嫔彻底地慌了神，一把拽过吉祥，逼问一般，“你方才不是才要我放心，怎么又叫我做这样的打算？”
“小主，”吉祥耐着性子劝着，“端嫔娘娘既能自己下手，她定然是没想着叫旁人来替她背这个黑锅的。可凡事都有个万一，小主您早作打算，也不叫她们打咱们个措手不及不是。”
惠嫔死死盯着吉祥，尽量平缓着自己的心绪，她思量着：“那若真的如你所言，只能，只能……”
惠嫔似乎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话还没说就着急着否定自助机：“不行，不行，这样太冒险!”
虽然惠嫔没敢说出来，但吉祥猜得出这个吓着了她的念头是什么。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良答应斩草除根，才能一了百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魏朝恩奉旨去奉先殿请端嫔的时候，已是暮色时分。
整整一天，端嫔滴米未进，一直跪着。
双腿早已麻木，嘴唇也裂了血口子，干掉的血迹十分狰狞。
奉先殿里很安静，让端嫔的呼吸声显得尤其仓皇而凌乱。
青丫陪着端嫔跪着，她轻轻揉着自己的膝头，这一整天，她是衷心地在为乌答应祝祷，期盼着她能平安诞下皇子。
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今日之前端嫔和她还费尽心思想要叫乌答应一尸两命，如今却又靠着她和她肚子里的皇子的性命保全自己。
咯吱一声，奉先殿的大门被推开，冷风随之灌入，端嫔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回头，眯了眯眼睛，半晌才看清来人是魏朝恩，登时浑身的力气泄尽，软塌塌地倒进青丫的怀里。
“小主……”
青丫箍着端嫔，仰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魏朝恩，喃喃道：“魏公公，乌答应……乌答应她还好吗？”
话音落地，怀中的端嫔整个人便如同过筛一样颤栗不停。
魏朝恩声音低沉：“乌答应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均安。”
端嫔含着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魏朝恩，人呆呆傻傻的像是没听懂他的的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珠大珠地落下来。
魏朝恩垂首道：“端小主，贵妃娘娘请您往承乾宫一趟。”
“小主……”青丫见端嫔没有反应，忍不住低头叫了一声。
端嫔握着青丫的手臂艰难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腮边的泪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贵妃娘娘先前说只要乌答应平安诞下皇子，就……”
“小主，贵妃娘娘只说让您去一趟，别的您不必多想。”
魏朝恩的话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起来尤其的冰冷刺耳。
端嫔听了又是一个寒颤。
“小主，请吧。”
再次走出奉先殿的大门，端嫔只觉得如同死了一回一样。
这就是佟宝卿想要的，对于端嫔这样的人，一时蒙了心智犯了错，这般磋磨吓唬是有用的。
可若是李燕飞那样的，折手段就有些轻描淡写了。
承乾宫里炭盆燃得热热的，佟宝卿又多叫人点了几盏灯，比平日里亮堂。
端嫔冒着寒风从奉先殿一路走到承乾宫，一张脸冻得没了知觉，这乍一入暖和的屋子，只觉得面上一阵刺痛灼热。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佟宝卿抬头看向端嫔，见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唇边都是血迹，脸颊也因沾了眼泪又吹了风有了皴裂的红晕。
这一天，也是遭了罪。
只是这皮肉之痛与她所做之事想比，与她歹毒的心意相比，也是不值一提。
“贵妃娘娘……”端嫔急切地想要表露心急，佟宝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不急，饿了一天，先吃些东西。”
端嫔懵怔地望着佟宝卿，她如何也想不到，从佟宝卿嘴里出来的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坐吧，”佟宝卿将盛着银耳莲子羹的红釉碗推给端嫔，“喝碗银耳莲子羹，再慢慢说。”
端嫔曲着冻僵的手指捧起那碗银耳莲子羹，再寻常不过的一碗点心，平日里也不知道喝过多少次，但这一回，这一碗甜羹像是甘露，淋在久旱干裂的土地上。
她竟舍不得动口。
“端姐姐，”佟宝卿的声音很柔和，也不打算端着贵妃的架子，一副同她闲话的样子，“端姐姐进宫多少年了？”
端嫔抬眼，满是泪光，“嫔妾是康熙四年进宫的。”
同年进宫最耀眼的两个星，柔舒和玉莹，都在璀璨之后陨落了。
所以谁又比谁更幸运一点呢。
佟宝卿点了点头，“十三年了，姐姐为何突然按耐不住了？
”端嫔一愣，自嘲地轻笑了两声，声音又冷又细，“娘娘知道我从前有个女儿吗？”
“知道。”端嫔擦了眼角的泪，苦笑道：“我没有福气，公主才三岁就没了。她的小衣裳，她睡觉时喜欢抱着的小布偶，我都没有舍得扔。我一遍遍抚摸着它们，就像抱着我的孩子。长夜漫漫，我是靠着那些衣裳，那只布偶活过来的。”
“跟我比，姐姐还算是见过自己的孩子，”佟宝卿长长的睫毛垂下，无限凄楚，“也能有个念想。我却从没见过我的孩子，就是想他，也不知该想谁。”
听了佟宝卿的话，端嫔的呼吸紧了紧，她喃喃道：“贵妃娘娘，你总还是有盼头的，而我，再没有了。”
“康熙四年进宫至今，”端嫔伸出手指，掰着算着，“皇上总共召我二十二回，侍寝十八回，可这十三年有多少天啊，我从前盼着等着，等着皇上来看安嫔的时候，我躲在门后偷偷瞧皇上一眼，哪怕就一眼，也让我觉得，踏实。”
“安嫔没了，皇上就再没有来过永和宫，我只能在除夕家宴上看见皇上。我就一直一直盯着皇上看，因为这一面之后，又是一整年啊，”端嫔捂着嘴笑了，笑得凄楚：“我是皇上的妃子，但我却想不起皇上的样子，所以连做梦，都只能梦到皇上的背影。”
端嫔又哭又笑，疯疯傻傻。
佟宝卿缓缓吐了口气，语气微怒：“天下只有一个皇上，皇上却有这么大个后宫，深宫寂寞，自古如此。但乌答应何辜，她肚子里的孩子何辜？”
惨淡的笑意从端嫔的脸上慢慢褪去，她哽咽道：“皇上下旨叫乌答应搬到永和宫来的时候，我高兴疯了，我以为皇上想要给我个孩子，给我个念想。我给那孩子做了好些衣裳，阿哥的，公主的我都做了。我会把那孩子当亲生骨肉来养，拼了我的性命护着他……”端嫔捂住脸，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乌答应瞧不上我，即便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对她的孩子，她也还是看不上我。”
“娘娘，”端嫔泣不成声，“是我错了，我看着乌答应命悬一线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也是生养过女儿的人呀，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对不住我的女儿啊，她是难么乖巧善良，她若是知道她额娘坏了心肝，来日去地下，我有何脸面见她啊。”
“端姐姐，”佟宝卿抹掉眼角的泪，将手中的帕子递到端嫔手中，低沉着声音问她：“这件事，只是你一人所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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