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嫔战战兢兢地进来, 颤巍巍向佟宝卿行了礼，一张脸全然失了血色。
这便是不打自招了。
佟宝卿沉着眼皮, 手中拨着红玛瑙十八子串, 瞧也没瞧端嫔一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罢。
端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怯生生地站着，小心翼翼觑着佟宝卿的面色。
佟宝卿晾了她半天，才将手中的红玛瑙十八子串甩了甩, 套在腕上，道：“你进去看看乌答应吧。”
端嫔先是一愣，旋即唯唯诺诺地应道：“是, 嫔妾这就去。”
青丫急忙打起垂下的粉纱帘, 扶了端嫔进去, 落荒而逃一般。
乌答应躺在榻上, 眼神空洞，直直地盯着床榻上头。浑身都是湿腻腻的汗, 汗出得太多, 人已经是呈现出脱水后的干瘪，像一条在河岸边垂死挣扎的鱼。
她嘴里叼着方帕, 方帕上有干掉的血迹，想是方才咬破了嘴唇沾染上去的。但此刻，那帕子只是虚虚搁在她的唇齿之间, 她浑身力气泄尽, 连咬着毛巾的气力也没有了。
攥着锦被的手指上也有血迹, 无名指和小拇指上，养得两寸长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折断，断口处有尖尖的齿，看得端嫔有些害怕。
猛然一下，她觉得那断齿要向自己的脸上抓来。
接生嬷嬷仍在下力气喊着，哄着：“小主您用力啊，用力啊，见头了，已经见头了。”
榻下是满盆的血水，伺候的宫人随手扔进一条毛巾，溅起点点猩红。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屋里渥的血腥味太刺鼻，端嫔只觉得一阵恶心。
青丫瞧端嫔的脸色不好，正要上前来问，却被端嫔一把推开。
端嫔踉踉跄跄从内室里冲出来，慌乱中，竟然一脚将挂着的隔帘踩掉了一端。
粉色隔帘软塌塌的落下来，像极了春天里开满永和宫的紫藤花，
端嫔径直扑到院子里，抱着紫藤树干一下下干呕着。
虽然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这一下下都牵心动肺的，似要把肠子肚子都翻出来一样。
接生嬷嬷的话绕在耳边，挥之不去，他说：
乌答应，用力呀，您下半生的荣华富贵都在这里了，您快用力啊！
乌答应，您这是在给皇上生孩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您用力啊！
……
端嫔扶着树干，眼泪混着嘴里的酸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是生过女儿的，她知道怀胎十月，一朝生产的艰辛。
此时，听着接生嬷嬷们鼓励乌答应的话，却尤其刺耳。
佟宝卿站在床边，瞧着端嫔的样子，又是难受又是生气。
在这深宫之中，总是可怜人难为可怜人。
“紫苏，传我的旨意，叫端嫔去奉先殿列祖列宗的排位前跪着，若是乌答应生产顺利，也便罢了，若是不能，她这个谋害皇嗣的罪名就逃不掉了。”
佟宝卿语调平静，眸色如水一样，映着擦亮的天色。
紫苏跟在佟宝卿身边十几年，这样的佟宝卿她是从未见过的，她晶莹剔透，又散着丝丝寒意。
像是用寒冰雕刻而成。
其实佟宝卿的心里还没有下定决定如何处置端嫔，她本是不肯相信端嫔也能做出这样的害人的事，
毕竟她受李燕飞轻慢多年，应当最是知道这其中的辛苦。
可端嫔方才那忐忑的神情已经全然将她出卖，连问都不用再问了。
屋外，失魂落魄的端嫔听了紫苏的话，点了点头，由青丫扶着往奉先殿去了。
她两条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一样虚浮。
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头，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佟宝卿看着端嫔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闭了闭眼睛，这样一个人怎么敢谋害皇嗣？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佟宝卿的沉思，她猛然回头，揪着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阿哥，阿哥，是个小阿哥！”
接生嬷嬷欢天喜地的声音伴着小阿哥高亢的哭声，方才还如同废墟一般死寂沉闷的永和宫登时沸腾起来。
孩子的哭声很大，很响亮，像是因着提前降世心间憋不满似的。
佟宝卿出神地看着奶娘怀中的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是一片湿凉。
“娘娘，您抱抱小阿哥？”
奶娘试探性地将裹在襁褓中的小阿哥递给佟宝卿，佟宝卿小心翼翼地将那又软又小的人儿抱在怀里，不知怎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又哭又笑。
小阿哥一双眼睛乌溜溜盯着佟宝卿，不哭不闹，乖巧极了。
“乌答应如何了，怎么没有动静？”
吴太医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回话道：“娘娘放心，乌答应只是昏睡过去了，并无异样。”
“那就好。”
佟宝卿转身对紫苏道：“赏，吴太医，接生嬷嬷，永和宫上下，全都有赏。”
佟宝卿话音落地，怀中的小人儿蹦出几声笑来，似乎是很满意佟宝卿的旨意。
“你也高兴了是不是？”
佟宝卿垂眸，温柔无比。
玄烨下了早朝，梁九功美滋滋地迎上来，打了个千儿道：“恭喜皇上，喜得麟儿。永和宫乌答应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均安。”
“阿哥好啊，”玄烨将手中的折子往案几上一扔，问道，“搬去承乾宫了？”
梁九功笑道：“贵妃娘娘心善，说叫小阿哥现在永和宫养到满月，再挪到承乾宫去。”
玄烨想了想，“也好。”“
不过，”梁九功跟在玄烨身后，小声道：“贵妃娘娘今儿罚了永和宫端嫔在奉先殿跪着，现在还没叫回去呢。”
“哟，”玄烨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竟然乐了，“贵妃娘娘也会罚人了，那朕得去瞧瞧。今儿午膳就摆到承乾宫去。”
梁九功替玄烨解着外头罩着的棉衣，噗呲一声，“皇上您也不想着问问端嫔娘娘犯了什么错，说的好像您盼着贵妃娘娘罚人似的。”
玄烨的语气颇为无奈，“贵妃既能出手罚了端嫔，自然也不会冤枉她。你说的话也一般对了朕的心意，朕还真就希望贵妃能再厉害些，可她到底年纪小，又心肠软，许多事情，总是狠不下心来，不像……”
话道嘴边，被玄烨忍住了。
不像玉莹。
杀伐决断，出手又稳又快。
玄烨既怜惜佟宝卿，却又怕她变成玉莹那样。
回到承乾宫，随意用了些点心，奶茶，佟宝卿只觉得头闷闷的，似要生病一般。
殿中焚了檀香，香气幽微，又能凝神静气，此时闻着正合适。
“娘娘要不要睡一会儿？”春苓给佟宝卿揉着太阳穴，轻声问道。
佟宝卿的声音里是明显的疲惫，“的确是觉得累了，但也睡不着。”
提心吊胆了一个早上，虽然乌答应平安生产，但佟宝卿一颗心却是乱七八糟的，静不下来。
有兴奋，亦有心酸。
春苓温然道：“听紫苏说，乌小主虽然孱弱，这一胎又不足月，但小阿哥却生得壮实。”
提到小阿哥，佟宝卿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她道：“是啊，小东西机灵着呢，长得像皇上。”
“皇上又得了个阿哥，一定高兴坏了。”佟宝卿挺直要背，虚虚捶了捶，道：“我歇一会儿，你留意着永和宫的动静。传我旨意下去，小阿哥满月之前，不许其他人去探望。”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春苓抱来狐皮毯子给佟宝卿盖上，退了出去。
佟宝卿摁着额头，阖目而躺，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睡不着。
有兴奋，亦有不明所以的心酸。
迷迷糊糊之间，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虽不大真切，可佟宝卿仍辨出来人是玄烨。
她也没睁眼睛，软软懒懒地叫了一声：“皇上？”
玄烨兀自停了脚步，歉意一笑：“朕吵醒你了？”
“没睡着呢，”佟宝卿掀起眼皮朝玄烨伸出胳膊，“皇上去永和宫看过小阿哥了吗？”
玄烨攥住佟宝卿的手坐下，道：“还没去呢，这不从乾清宫出来到了承乾宫门口就走不动了，先来看你了。”
“皇上真会哄臣妾高兴，”佟宝卿抿唇，嗔一眼玄烨，“臣妾有什么好看的？”
玄烨替佟宝卿掖了掖毯子，笑问：“听说你今儿罚了端嫔？”
提到端嫔，佟宝卿的脸色一下子就冷。
玄烨一看，不觉皱眉：“怎么，是很严重的事儿？”
佟宝卿攀着玄烨的胳膊坐直身子，漂亮的脸上如下了霜一般，“皇上，乌答应早产，恐怕不是意外，是人为。”
“端嫔？”玄烨有些意外，往佟宝卿身后垫软枕的手顿了一下。
他倒不是意外有人见乌答应不顺心，只是这个人是端嫔就叫人有些难以相信了。
“臣妾也觉得奇怪，”佟宝卿细长的眉毛拧作一团，“但端嫔的的确确是做了。”
“你怎么想？
”“皇上不知道，之前有一回端嫔在长接上当中罚了郭常在，那个时候臣妾就觉出些不对劲儿来，”佟宝卿神情严肃，说起话来一副老学究的认真样，“这端嫔可是在李燕飞的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些年，什么委屈没受过，怎么一下子成了个暴脾气？”
玄烨点头，“只怕是受了旁人挑唆。”
“所以，臣妾打算腾出来细细问问端嫔，”佟宝卿思忖道，“她这性子，只怕是受了挑唆也还蒙在鼓里呢。”
“这次的事儿，既然乌答应也平安诞下了皇子，端嫔也受了罚，臣妾想着，不如从轻处罚？”
“要紧的是背后挑唆之人，这样心术不正，搬弄是非之人，却是万万留不得了。”
玄烨一直手托着下巴，目光深沉地看着佟宝卿，半天没说话。
“皇上是觉得臣妾说的有什么不妥？“
“没有，”玄烨笑，“你年纪小，进宫也晚，从前朕还怕你震不住这些人，看来是朕多虑了。”
“朕的楚楚果然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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