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第一件事儿自然是要往太皇太后和太后处请安, 太后心疼玄烨, 不想叫他多跑, 提前来了慈宁宫候着。
太皇太后舀了一勺银耳羹, 笑吟吟道:“你也太心疼皇帝了, 他才多大,叫他往寿康宫一趟又怕什么。”
“他们一路舟车劳顿,请了安也能早些回去安置,左右我也无事,来陪皇额娘说说话。”太后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剥了枚橘子, 连橘子瓣上的白丝都要剔得干干净净这才放入口中。
太皇太后抿嘴一笑:“这些年了, 你还是这么个吃法,这橘络是行气化痰、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呢。”
太后像个小姑娘一样, 垂眸慢慢道:“这些年皇额娘说了许多回, 可我若是不把这橘络给摘干净了, 总是难受。”
太皇太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涌上些酸楚,她如何不知道从小到大福临就是这么吃橘子的, 要慢条斯理的拿掉橘络。后来董鄂妃淡淡的一句,福临就改了这个习惯, 太后却改不掉了。
有时候爱一个人就会慢慢变成那个人, 全身上下都是爱过的痕迹。
说话间, 苏墨儿欢天喜地地进来, 朗声道:“来了来了, 皇上跟贵妃来了。”
“他苏姑姑是想皇帝了。”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 “这脚步轻快得像个姑娘家。”
苏墨儿含笑瞪一眼太皇太后,嘴上道:“不过奴婢是真的想皇上了,这些年每日请安总能见到,这一走一个月的,还真有些不习惯。”
太皇太后低低笑开,“我也想皇帝了。”
“孙儿也想皇祖母了,”玄烨笑着进来,脚步利索,“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皇额娘请安。”
佟宝卿牵着胤礽跟在后头,胤礽也学着玄烨,有模有样道:“胤礽请□□母金安,请皇祖母金安。”
他这奶声奶气的样子真是叫人心疼得不行,太皇太后赶紧伸了手,“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到□□母这里来。”
玄烨摸了一把胤礽的脑袋,把他拎起来放在太皇太后身边,故意道:“你皇阿玛请了这么多年安,也没见你□□母说一句地上凉,皇阿玛都嫉妒你了。”
太皇太后将胤礽搂在怀里,瞥一眼玄烨,“你们看皇帝是不是越活越没出息了,跟自己儿子争风吃醋。”
大家便一道跟着笑了。
太后瞧着佟宝卿站在一旁,话也不说只是笑,便望着她问道:“你们这回可是过了喜峰口了?”
佟宝卿忙点头道,“过了喜峰口了,敖汉部的大汗还进攻了骆驼,臣妾长这么大是头一回见骆驼。”
“那吃烤全羊了吗?”太后又问。
“吃了,皇上说敖汉部送来的羊味道比宫里的好。”佟宝卿扭头看一眼玄烨,两个人旁若无人相视而笑,那画面很美,的确是璧人一对。
太后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脸上是淡淡的笑意,”草原上的羊儿都是自由自在长大的……”
玄烨随即道:“等明年朕陪皇祖母和皇额娘再去一趟。”
苏墨儿这边赶紧吩咐人上茶,搬杌子,把一早备好的玄烨爱吃的八宝豆腐羹也端了上来。
“朕还真是有些饿了。”玄烨端起白釉碗,浅浅地盛了一勺汤羹,随手就往佟宝卿唇边送去。
胳膊伸出去这才意识到不大妥当,可是要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你替朕尝尝,烫不烫……”
半天,想出了这么一句来圆场,佟宝卿哭笑不得,红着脸抿了一口道:“不烫了,皇上可以喝了。”
虽是勉强又尴尬,但好歹算是对付过去了,谁知在炕上玩得高兴的胤礽,嘟嘟囔囔道:“皇阿玛每次都只喂佟娘娘,不管儿臣。”
一时间,本就憋着笑的众人再也忍不住了,满室哗然。
玄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朝着胤礽瞪眼:“小白眼狼,皇阿玛怎么没喂过你。”
胤礽倒是一本正经:“总是没有喂佟娘娘的次数多。”
“好了好了,”佟宝卿怕胤礽再说些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话来,急忙道:“胤礽过来,佟娘娘喂你。”
太皇太后笑眼弯弯,瞧着玄烨道:“看来皇帝这一个月过得不错啊。”
玄烨红着脸拍了拍额头,做了个讨饶的手势,赶紧把头埋地低低的,一口接一口地喝汤,不理会其他。
嬉笑热闹之后也不免要说到承乾宫起火的事。
见皇上和佟宝卿的表情都是十足的严肃,太皇太后反倒劝他们:“兴许只是意外也未可知啊,不过眼下东配殿还在修葺,人多手杂的,不若叫贵妃跟太子都先搬到慈宁宫来住。”
这倒是正和了玄烨的心意,他这一回宫又少不了忙碌些日子,把佟宝卿和胤礽放在刚走了水的承乾宫,到底还是不放心。
佟宝卿看向玄烨,见他点了头道:“皇祖母所言也是孙儿所想,只是就要叨扰祖母了。”
“这么大的慈宁宫再住几十个人也叨扰不到我,”太皇太后笑道:“更何况有贵妃每日作伴,我也开心。”
玄烨一高兴又想伸手去拉佟宝卿,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佟宝卿盈盈起身向太皇太后施了一礼,“多谢皇祖母顾虑周全。”
太皇太后抬一抬手叫她起来,“我已经吩咐人把两边的偏殿都收拾好了,你们也别耽搁了,回去收拾收拾,今日就搬过来。”
玄烨遂喊了梁九功进来,叫他安排人去承乾宫搬东西。
“得了,乾清宫里怕也是一堆事等着皇帝呢,各忙各的去吧,”太皇太后爱惜地拉过胤礽,抵着他的额头,笑得开心,“保成就先留下来陪我了。”
“那孙儿就先告退了,”玄烨起身叮嘱胤礽,“乖一些,不许闹□□母。”胤礽虽在炕上,仍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儿臣遵旨。”惹得一屋子的人哄然大笑。
从慈宁宫出来,玄烨还记着刚才佟宝卿躲他的事儿呢,一把又攥了她的手,笑问:“当着皇祖母她们的面儿这都要害羞,嗯?”
佟宝卿朝玄烨身侧靠了靠,含羞带笑道:“跟皇上在外头一个月自在惯了,这乍一回宫都显得不懂礼数了。今日肯定惹了皇祖母她们笑话。”
“她们虽笑,但看着朕同你好,心底是高兴的。”玄烨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佟宝卿,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道:“你跟胤礽暂时先住到慈宁宫来朕就放心了,冬日里搬来搬去地也麻烦,就安心住到明年春天再说吧。”
佟宝卿心里清楚,这次承乾宫起火,太皇太后表面上虽是淡然,但心里也还是替自己做了打算,玄烨自不必说,嘴上哄着自己放心,这些天心里也没少盘算这件事。
初冬的寒风在耳边呼啸,枯叶窸窸窣窣跟着掉下来,时节萧杀,佟宝卿的心里却是暖意融融,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回馈所得的关心和宠爱。
新人进宫都还未见过这位盛宠加身的贵妃娘娘,所以第二日的中宫请安大家都到的格外早。
才坐定说笑了几句,殿外便有太监通传:贵妃娘娘到。
片刻,帘子豁开,佟宝卿身穿浅黄色直径纱绣水墨海棠纹夹氅衣盈盈进来,领口的缀铜镀金錾花折者漂亮的光芒,她一进来,这屋子都比先前亮堂了。
敬嫔看了看佟宝卿,又转头看了看文佳,低声对荣嫔道:“果然还是贵妃更胜一筹。”
荣嫔淡笑着没接话。
众人起身先朝着佟宝卿行礼,几位新人因为是初次见面,还需单独行大礼。
因着当日殿选,后续分配住处一应全由佟宝卿料理,她便关切地问了几句住的惯不惯的客套话。
寒暄之后,这才坐下喝茶。
惠嫔一向是计较穿戴的,眼睛盯着佟宝卿的衣裳都挪不开,含了酸意道:“娘娘穿的这件氅衣,光衣饰就足足有三道边,最外头是品月色缎松鹤纹绦,次之是品月色绣牡丹蝴蝶纹边,还有元青色万字曲水织金缎边再并上湖色纱绣海棠蝴蝶纹挽袖,全身皆是晕色仿水墨的风格,虽无五彩,却以深浅香色晕染,柔和雅致,堪称一绝。”
惠嫔这一席话头头是道,听得众人是云里雾里,又不自觉跟着惊叹,特别是郭常在,两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宜嫔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现眼,轻轻咳嗽了两声,可她那眼皮子浅的妹妹现在满眼都盯在佟宝卿身上,哪里听得到这些。
虽是受着众人的注视,佟宝卿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自在,端起茶盏朝着惠嫔微微点头,坦然笑道:“惠贵人果然是行家,你说的这些本宫虽然不懂,但想来总是没错的。”
惠嫔悠然叹了一声,目光里全是艳羡,“娘娘好福气,我再上心琢磨这些,也是纸上谈兵罢了。”
宜嫔跟着笑吟吟道:“我也不懂这些,只想着昨天夜里忽忽地吹了一夜风,今日便是什么暖和穿什么罢了。”
“可不是,”荣嫔翻了翻袖口,“这棉袍说来也够厚实的了,可总觉得冷,又套了件褂子才觉得手脚利索些了。”
“今年冬早,瞧这天气这两日怕是就会下雪呢。”阿兰捧着茶盏在手里就没放下,当着手炉用呢。
惠嫔脸上讪讪的,知道自己刚才口快失言,便顺着阿兰的话道:“可不是呢,今儿一早出来,那风吹在脸上跟抽耳刮子似的。”
这话头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转到天冷风大上去了,为晞唇边欲笑未笑,这一番下来,她心里便有了数,荣嫔、宜嫔还有乌答应,这都是贵妃的人了。
正说着天寒,玲珑面露焦灼之色从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后跑了出来,朝着众人福了福道:“各位小主,娘娘一早犯了头风,本想着服了药撑一撑,可眼下实在是起不来了,还请各位小主先回吧。”
这半年来玉莹一直病病痛痛的,大家听了也不奇怪,不咸不淡地问了玲珑几句,纷纷起身要散。只是文佳也同诸人一样,由婢女给自己披上斗篷,面色沉静得要往外头去。
郭常在一步扑到文佳面前,咋咋呼呼道:“温贵人,皇后娘娘病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啊?”
文佳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我不是太医,去了也是无用。”
郭常在一愣,低声道:“那去看看也好啊。”
文佳一副被她逗笑的样子,“那郭常在去替我看看吧。”说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谈谈然然地走了出去。
佟宝卿还来不及收回望向文佳的目光,四目相对,文佳轻轻颔首,嘴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冲着佟宝卿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熟悉,一如当年佟宝卿对仁孝皇后笑时,既是怯生生的不甘心又有无可奈何的羡慕。
文佳走至身前,对佟宝卿福了福道:“娘娘,嫔妾可否能去娘娘宫中一坐。”
“那是自然,”佟宝卿温然道:“只是承乾宫走水尚在修葺,本宫借住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中,扰了太后清静不变,不如去御花园坐坐?”
“好,娘娘先行。”文佳话不多,礼数一点不差,保持着半身的差距跟在佟宝卿身后。
坤宁宫的后殿正对着御花园,走着也就到了,只是放眼望去满目萧瑟,实在是没什么景致。
两人在延晖阁坐下,文佳一直盈盈望着佟宝卿,不躲闪,也不说话。被她这么盯着看,佟宝卿也没有不自在,只是淡淡道:“你这件衣裳有些单薄了。”
文佳低低垂眸,笑道:“娘娘不问我为何如此唐突?”
“有何唐突,”佟宝卿抬手替文佳拨去肩上一片细碎的落叶,淡淡道:“殿选那日匆匆一面,却总觉得温贵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文佳略有些拘谨,双手合拢置于身前,讷讷道:“臣妾也觉得娘娘不一样,跟传言说的不一样。”
“深宫如斯,又有几人真的见得了本宫,传言不过是随心而说罢了。”佟宝卿的指尖轻轻碾过指尖的落叶,笑道:“都说人言可畏,其实人言有何可畏,可畏的是传言人的心。”
“娘娘说的是,”文佳的眼眸闪了闪,“从前不知,如今一见娘娘才知道皇上的眼睛最毒。后宫里这么人,美艳不缺,乖顺不缺,能入皇上心中的却唯独娘娘一人,娘娘的过人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清冷如文佳能当着佟宝卿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连心蕊都暗暗吃惊。她家小姐眼高于顶,从未对谁多言半句夸赞,此刻却全然不吝啬这溢美之词,的确是罕见至极。
佟宝卿摇了摇头,懒懒笑道:“本宫不是自谦,但本宫的确不如你说的那样好,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许正是娘娘这走一步看一步的豁然,才最动人吧。”文佳怅然一笑,“嫔妾喜欢娘娘,往后能多与娘娘说说话吗。也不怕叫娘娘笑话,其他人在嫔妾看来都是空的,她们心是空的,人也是空的,悲喜是空的,情爱也是空的。她们就像戏台子上技艺拙劣的戏子,扮上了就不得不上台,可她们不懂这出戏啊,不过是该哭的时候嚎两声,该笑的时候笑两声,却不知道为何而哭,为何而笑。”
“那你呢,你懂这出戏吗?”
文佳羞赧地摇了摇头:“臣妾不懂,但娘娘懂。”
佟宝卿沉吟片刻,淡漠道:“这戏啊,懂不懂得不重要,唱不唱得好也不重要,就怕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找不到下台的路了。”
多少人在这朱红的宫墙中迷了路,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僖贵人,李燕飞,还有玉莹,皆是如此。
能得全身而退者,或像荣嫔一样,受宠一遭觉得也不过如此,世事看透,只想平淡度日;或一早就断了受宠的心思,无欲则刚,倒是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回到慈宁宫,佟宝卿先往太皇太后处请安,便随口说起温贵人来。
太皇太后蹙了蹙眉头,道:“这孩子我只见过一回,冷冰冰的,倒是愿意与你交心?”
佟宝卿婉然道:“她话的确不多,是个冷情的人,但心思倒是通透,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这几个人心里,我瞧这模样最出挑的也就是温贵人了,性子活泛些的是和贵人,那个良答应,听说胎里出来就身带异香,倒是个奇特的,余下的也不过尔尔。”
顿了顿,太皇太后又问:“荣嫔的身子还没见好?她这孩子命苦,虽是能生,却难养,长生没保住,她是心肝俱碎啊。”
“臣妾听说自打新添了这个孩子,荣嫔姐姐落了个下红之症,太医开了方子在调理,但这病缠缠绵绵地总是除不了根儿。荣嫔姐姐不想侍寝的时候失礼于皇上,就叫敬事房撤了绿头牌。”
“原是这样,”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孩子是心灰意冷,才总是避着不见皇上呢。”
说话间,外头的宫人进来回禀说和贵人来了。
太皇太后指了指一旁的胤礽,对佟宝卿道:“想来是为着他来的。”
佟宝卿点头笑道:“亲上加亲,最是对太子多疼惜些。”
外头风大,和贵人的鬓发有些乱了,进了屋子粗粗理了理,快步朝里间来,施施然道:“臣妾请太皇太后安,请贵妃娘娘安。”
太皇太后叫了她起身,宫人搬了绣墩来与她坐。
和贵人笑望着佟宝卿,道:“本来是去承乾宫跟娘娘请安的,扑了个空,才知道娘娘暂住在太皇太后这里。”
“东配殿在修葺,人多手杂的,不方便。”佟宝卿回身拉了胤礽过来,对他道:“来,见过和娘娘的。”
和贵人眉眼弯弯,朝着胤礽伸开双臂:“来,叫和娘娘抱抱。”
胤礽彬彬有礼地叫了一声和娘娘,却仍是靠在佟宝卿身边,并无打算要与和贵人亲近。
和贵人讪讪地收了胳膊,脸上却笑得更开,“二阿哥跟柔舒姐姐长得真是好像呢。”
太皇太后轻轻挑了挑眉毛,淡淡道:“儿子哪有不像娘的。”
佟宝卿低头摸了摸胤礽的脸蛋,笑道:“是啊,所以咱们胤礽长得好看。”
胤礽也真是出息,扑在佟宝卿怀里,笑得贼兮兮:“佟娘娘最好看。”
一听这话,太皇太后跟着打趣道:“这孩子啊,时时处处都偏向你。”
佟宝卿一抬手将胤礽抱进怀里,水葱似的手指轻轻抹过他的嘴唇,笑道:“来佟娘娘看看,看看你今日是不是吃了蜜了。”
和贵人坐在一旁,眼前其乐融融的场面叫她尴尬,亦叫她愤怒,她虽是跟着笑开,实则如芒刺在背不得安宁。
胤礽是大清国的太子,尊贵无比的储君,他身上流淌着赫舍里一族的血脉,怎么可以跟一个人外人如此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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