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起火这样的事儿自然逃不过后宫诸人的嘴皮子, 连玲珑都犯了奇怪：“娘娘, 这火起得不明不白, 稀里糊涂的。”
玉莹正在低头挑选首饰, 想挑些好的送些去给文佳, 进宫十几年，剩下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她拿起一只金镶珠石点翠簪左右看着，没理会玲珑说的，只是问道：“你瞧着这几个新人如何啊？”
玲珑轻嗤一声：“倒不是奴婢偏私二小姐，她们一个二个的跟温贵人没得比去。”
“和贵人呢？”玉莹放下了手中的金镶珠石点翠簪, 又拿起一只银镀金点翠镶料石松鼠葡萄双喜头花, 好似嘴里说的这些女人与手中的金饰并无二异。
“说到和贵人，”玲珑不屑道：“方才奴婢自翊坤宫看了温小主过来, 碰到和贵人在长街责骂钟粹宫的宫女,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
玉莹微微一笑, “她的事儿咱们少碰，依本宫看，仁孝皇后苦苦给赫舍里家撑下来的颜面, 怕是要被她这个堂妹给祸害干净了。”
“圣驾回宫的日子一定，和贵人忙不迭叫太医院配上坐胎药了。”玲珑的语气里全是轻蔑。
玉莹“啧啧”两声, 叹了口气道：“本宫倒真是希望文佳能有几分她的魄力。你瞧瞧她, 整日里就知道读书写字, 清水样的穿衣打扮, 也不爱笑, 不爱说话, 看着真是叫人心急。”
玲珑把玉莹看过没瞧上眼的首饰盒一一盖上，笑道：“温小主虽说性格恬静，可容貌品行都是出挑的，这些年在宫外也都是按着娘娘的吩咐调//教学艺，自然最得圣心，娘娘您安心就好。”
玉莹皱皱眉，叹息道：“她虽是本宫的亲妹妹，可本宫进宫那年她才三岁。这十几年虽说见过几面，也不过是匆匆叮嘱几句，如今她见了本宫倒像是个陌路人一般，那眼神都是冰凉凉的。”
“咱们温小主是个冰美人呢，可就是这冰冰冷冷的样子与他人不同，才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玲珑将玉莹挑好的首饰归到一处，笑道：“明天奴婢把这些首饰跟太医院配好的补药一并给温小主送过去。”
玉莹的身子已经伤了根本，就这挑几件首饰的功夫都叫她疲惫不堪，她用绢子捻了捻额角的冷汗，倚靠着软枕躺下，闭了眼睛。
玲珑见状忙拿了羽花薄被替玉莹盖上，轻声道：“娘娘乏了，要进些参汤吗？”
玉莹摇了摇头，私自服药的事儿她没叫玲珑知道，身为主子做这样的打算，心底里总有些对不住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奴才。
玲珑见状，便要悄然退出内室，才转身就听见玉莹低低叫她：“玲珑啊，你也二十四了，该成婚了。”
这话来的突然，玲珑急忙回身道：“娘娘怎么突然说这个，眼下您身子不好，奴婢不放心新人伺候，成婚的事儿还是等您身子好转些再替奴婢做打算吧。”
“本宫的身子怕是好不了了，”玉莹说得淡然，“你是本宫的陪嫁丫头，这些年跟着本宫也吃了不少苦，总该有个好去处的。若是不早些做打算，来日本宫不在了，你的婚事也会跟着吃亏的。”
玲珑见玉莹已经在为身后事做打算，不由得悲从中来，带了哭腔道：“娘娘，您别说这样的话，奴婢不爱听。”
玉莹轻轻抬手抚了抚玲珑的鬓发，“早晚都有这一遭，忌讳这个做什么。本宫已经吩咐二公子在宫外帮你物色了，若是有好人家，你也不能再推脱了。”
说完玉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玲珑俯身趴在她身前，轻轻将她枯瘦的手放进被中，半梦半醒的玉莹，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去吧，离开这座紫禁城，这是鸟儿会折翼的地方。”
跟文佳同住在翊坤宫的宜嫔，一开始是提心吊胆的。可是这位钮祜禄家的二小姐自入宫起，除了去坤宁宫请安，整日里连房门都不出。偶尔听到有琴声传来，飘远悠扬，倒是跟温贵人清冷的气质很是相符。
浅雪一边理着手中的丝线，一边笑道：“除了头一日来问咱们这里问安，奴婢仿佛还没听见过温小主开口说话呢。”
宜嫔苦着脸道：“性子沉静些好啊，这倒是有个不沉静地整日里来，本宫都快头疼死了。”
说到这个浅雪就着了急，赶忙道：“还说呢，这几日郭常在拿走了不少娘娘的好东西，昨儿那一对翠镯子，娘娘您这些年都舍不得戴，她倒是一点不客气。”
宜嫔无可奈何地拨了拨手上的碧玺珠翠手串，低声道：“她虽然在家中娇生惯养，可宫里的这些好东西到底是没见过，本宫比她年长，要为这些与她起争执吗？你瞧坤宁宫的赏赐不也是一日三回的送过来嘛。”
这边说着话，浅雪瞧见玲珑的身影又飘了过去了，努了努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宜嫔侧首望去，见玲珑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头上都没闲着，摇了摇头道：“本宫怎么觉得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在使劲儿呢。”
文佳正在西边的明间练字，玲珑赶忙快步凑过去，奉承道：“温小主这字儿写得真好，刚劲有力，寻常女子的笔法虽是秀丽但总是小家子气，小主这字儿写得大气。”
文佳淡淡道：“我听出来了，姑姑这是说我的字儿不够秀丽呢。”
玲珑一愣，赶忙笑道：“小主真会说笑，奴婢是夸……”
“逗你呢，”没等玲珑说完，文佳便搁了笔望着她，“我这里没有坤宁宫那样大的规矩，姑姑莫急。”
玲珑涨红了脸，尴尬道：“皇后娘娘叫奴婢送些首饰还有补药来，这补药是太医院依着小主的体质配的，小主喝了若是见好，奴婢就再送来。明日皇上就要回宫了，小主得调理好身子。”
文佳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越发凉了：“不必麻烦姑姑了，若是好，我便叫心蕊去太医院再要些就是。”
心蕊是文佳的陪嫁丫头，也是个冷冰冰的个性，说话简洁利索，对人总是板着一张脸。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其实每次来翊坤宫送东西，玲珑总是冒冷汗，温贵人这样的性格说一句话能噎死人，来日可怎么讨皇上欢心。可是当着玉莹的面也不好直说，只盼着她这张出众的脸蛋能添补几分吧。
玲珑抹着额头的汗诺诺地告退了，心蕊掩了殿门，转头轻嗤道：“她哪里懂得小主的书法，也敢随意点评。”
文佳清冷道：“宫里人不都是这样嘛，夸你从来不是真夸你，骂你却是真骂你。你若是计较这个，那还有个头吗？”
心蕊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惆怅，望着玲珑送来的首饰，问道：“小主，那皇后娘娘送来的这些首饰？“
“收起来，我不用。我不过是个贵人，用这样不和身份的东西，岂不是给自己招惹麻烦。“文佳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一直寡淡的脸上多了些淡淡的期许，“皇上明日就要回宫了，也不知道他脸上到底有没有麻子。”
心蕊忍着笑意道：“那日殿选小主没看到吗？”
“离得太远，我又没敢抬眼，”文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和哀怨：“这些年，我的所学所闻都与皇上相关，总觉得该是与他相熟，可实际上却连他见都没见过，就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最近几年文佳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皇上在河对面，一身明黄色的衣衫，负手而立，却总是背对着自己。文佳想要过河，想要走到皇上身边，想要让他看到自己，想要跟他说，为了走到皇上身边她花费了多大的气力。
可任凭文佳如何着急，她总是找不到过河的桥。
这个梦的结局从来都是一样的，文佳眼角挂泪，急得醒了过来。
“等我见了你，梦中你就该回过头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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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走水一事虽然再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可总是压在佟宝卿的心头，有时候笑得正开心，忽然想到这件事儿，就笑不出来了。
玄烨劝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还有朕替你扛着呢，别总想这些。”
佟宝卿点点头，伏在玄烨的胸口，“明日就要回宫了，怎么总感觉是要上战场一样。”玄烨笑了笑，“你别总是自己吓自己，当初叫保成去你宫里的时候，你就如临大敌，做了那许多的安排，这三年不也好好的。”
佟宝卿扬起来，诧异道：“臣妾做的安排，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朕不去看你就不能知道你每日都在做些什么，”玄烨低头蹭了蹭佟宝卿的鼻尖，“那你可太小瞧朕了。”
“定然是梁九功告诉您的，”佟宝卿挑了挑眉梢，“一晃都三年了，真是时光荏苒啊。”玄烨扬了扬下巴，闹她：“瞧瞧你这小矮个子，总觉得这些年都白过了。”
“皇上！”佟宝卿在他胸口锤了一拳，气恼道：“臣妾是长了个子的。”
“长了长了，”玄烨一手揽着佟宝卿的腰肢，一只手比划着，虚虚从下巴尖儿往上挪了一点点：“从这里长到这里了。”
“这里！”佟宝卿依靠着玄烨，拼命踮起脚尖，抓起玄烨的手就往上挪。
“不如----这里吧。”玄烨一只手忽然劲儿佟宝卿就双脚离了地，再往上一送，怀里的人就比自己高出许多去，玄烨仰着头笑问：“如何啊？”
佟宝卿扶着玄烨的肩膀，脸上惊喜还未褪去，满意道：“往后臣妾就这么高了。”
十月初二，圣驾自神武门进宫，玉莹带着诸位嫔妃在顺贞门前迎候。
为晞穿了一件绿色团龙暗花绸的氅衣，粉红色素纺丝绸里，袖口内衬白色地五彩花卉纹挽袖。暗花绸织造精致，提花清晰，绸面平细，虽不华丽繁复，但却清雅别致，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郭常在从宜嫔那里强取豪夺了一匹缂丝，是绿色海棠花蝶纹的，赶着制成了氅衣。这缂丝虽名贵，但无奈郭常在肤色偏黑，这绿色实在不配她。
浅雪一见，便掩嘴轻笑，嘴上却是恭维道：“小主这件衣裳真好看呢。”
听浅雪这么一说，郭常在更是喜不自胜，没轻没重道：“这颜色也就我穿得来，姐姐上了年岁这样嫩色的料子是衬不起来的。”
宜嫔笑得无奈，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往后这样的颜色我便都差人送给你吧。”
郭常在正得意，转头看到文佳，一张脸顿时就垮了。
文佳一袭月白色直纱绣花卉的氅衣，用白玉嵌碧玺方儿挽了头发，斜斜地别了一只丽水紫磨金步摇，翩翩婷婷而来。
她一来，这头顶的太阳就好像只追着她似的，别人都淹没在暗影里了。
敬嫔摇了摇头感慨道：“这模样，怕是贵妃看了也悬心吧。”
荣嫔淡淡笑道：“从前安嫔不美吗，承恩与否也不在这个。”
敬嫔转念一想，“也是，我还记得安嫔进宫时候的样子，一身洋红色撒花的衣裳，仙女儿一样，也是昙花一现啊。”
以色侍人，从来都未得长久。
朱红色宫门起开，发出如老人沉默咳嗽般的声响，皇上和贵妃的车架徐徐进来。
玄烨下了马车，先转身往后径直朝贵妃的仪车走去。
佟宝卿一探头，见玄烨笑盈盈朝着自己伸手，愣了一下，才将手交到玄烨手中，由他扶着下来。
远处等候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冒了一声叹息，大家听得真真切切，一众人都有些不安稳了。
宁嫔随即小声哼道：“这才从外头逍遥了一个月回来，还这般难舍难分，真是够腻歪的了。”
为晞不屑地笑了笑，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压花海棠，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春水含情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那抹越走越近的明黄色。
“臣妾恭迎皇上回宫。”没等玄烨走得太近，玉莹便低垂着眼眸率先施了一礼，她不是不想看玄烨，她是不想看玄烨看向自己的时那别扭又勉强的表情。
身后的人也都齐整整地跟着跪下：“恭迎皇上回宫，恭迎贵妃回宫。”
“请来吧，今儿风大，辛苦你们了。”玄烨漫然扫视了一眼，新添的几位虽都是他自己选的，但就那一晃眼的功夫，这会儿看着全不认识。
玄烨看过来的时候，文佳一颗心快要跳出来，手心都冒了黏腻的细汗，但皇上的目光一扫而过，未做任何停留。
佟宝卿站在玄烨身后，也跟着细细打量了几位新人。文佳平静的面容上一瞬间隐秘的低落被佟宝卿收入眼底——
因为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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