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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壁上悬着的墨梅图下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他的一身缟素落了些八月京城的风尘, 神色也难掩疲惫,然而那一丝不苟束好的乌发和淡然望过来的粲若寒星的眼瞳,却又仿佛自能将人的目光全然吸引, 使人下意识忽略了他肩上行囊的褴褛。
若是平日在街上偶然瞧见了这等品貌的少年人,苏清甫少不得要停住步子, 拊掌赞一句“谁家公子后生芝兰玉树, 秀颖端方”。
可是对着这张与那人宛如同一模子翻刻出来的脸,和那交由门房转送到自己手上的龙纹玉佩,苏清甫此时除了震惊,却是再也生不出其他别的想法。
“你,你母亲她……”苏清甫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明知道答案, 却仍抱着一线希望渴望听得别的回答。
眼前人神色有一刹怔忪,他茫然的目光轻擦过白得刺眼的衣摆, 双唇轻开合了几次,才略有些生涩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来,“先慈……”
苏清甫身子晃了两晃,听得这二字, 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他看着身姿依旧笔挺如松的少年, 面露惭色。
“若是当年我没有答应你母亲, 或许她也不会这么早就……”
十六年前那个冒雨敲开府门求他隐下真相的温婉女子仍鲜活在回忆中, 他恍惚又想起了那张苍白脸上的决绝与凄然,似一宵冷雨后摧折却固执不肯谢去的梨花。
“当年戚小姐来找我的时候,你还不过是她肚里的小娃娃,谁料一转眼,你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前面容慈祥的中年文士深陷入了回忆,沈惊鹤偏首望向堂前尽态极妍的西府海棠,目光中是与年轻面庞极不相称的沉静。
是啊,一转眼,就过了十六年了。
距离上辈子的生活,算来也已经有十六年了罢。
海棠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纷飞,他的目光追逐着游移的浅粉,心神不由得飘远。
那个钟鸣鼎食权倾朝野而藏污纳垢的簪缨世家,那个先天体弱却硬是踩着龌龊血污步步闯出生路的自己,如今想来,却是如一场旧梦般经世遥远。
上辈子的沈惊鹤,从生下来起就学会了与数不尽的阴谋诡计为伍,从记事起就懂得看穿却不戳穿人人脸上妥帖覆着的面具。他没有死于人心权术,而是因自打娘胎里带来的顽疾英年早逝。
当闭上双眼堕入无边黑暗之时,他才惊讶地发觉心中最后感到的情绪竟不是不甘,而是平静与释然。
不曾预料到的再次睁眼,自己已是一名温婉女子怀中牙牙学语的稚童。他虽困惑不解于老天赐给他的第二次生命,但这辈子他既足够幸运,拥有了梦寐以求却从不曾有过的健康体魄,他便会不负这份馈赠努力活下去。
可是谁又曾料到,兜兜转转,命运的手又再一次将他推回到无尽的深渊崖前。
“苏大人……”沈惊鹤开口,缺水的嗓子有瞬间的沙哑。他抿嘴轻咳了声,再张口时,又恢复了少年特有的清亮音色,“母……先慈曾说,让我带着这块玉佩来找您,您会带我去见一个人。”
苏清甫从回忆中抽身,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面前少年,“那她可曾提过,要带你去见的那人是谁?”
是谁?
自然是……一个让自己守着清苦却平淡的生活安稳一生的愿望变作奢望之人。
沈惊鹤自嘲一笑,低下眼去,遮去一闪而过的凉意,“自然是去见我的父亲,抑或说……父皇。”
父亲?他细细地在唇间咀嚼着这两个字,藏起了瞬间涌上心头的抗拒与厌恶。
他还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的父亲是如何在仍是稚童的自己面前,生生摔死曾亲手送来的他最钟爱的小狗,任他红着眼眶用哭腔如何哀求,也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皱眉沉声冷语要他记住“善心与偏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两样东西”。
于是他的泪水仿佛就此干涸,从此再也没有为谁流过。一夜之间,他成了父亲最优秀的复刻品,如他所愿抛弃了多余的情感与软弱。待到多年后他终于将自己从父亲身上学来的种种手段逐一奉还,他才略有些惶然地发现,直到此时,自己才第一次得到年少时曾无数次希求的一个欣慰笑容。
苏清甫看着这个浑身都散发出寥落孤寂的少年,心中有些酸涩。他上前两步,温厚的大手轻轻拍抚着少年瘦削的肩。
“唤我世伯便可,你母亲家当年对我有恩,若不是戚老太爷相助,我恐怕连入学塾读书的资格都无,又岂能成为如今的翰林学士?”他感慨地说道。
“……你也莫怪陛下,他当年并不知戚小姐乃是官家之女,更不知有了你。那时我随陛下南巡在画舫上认出她的时候,不知有多惊讶。可你母亲偏生是个倔性子,不让我插手便罢了,却既不愿对陛下说出自己的身份,有了你后又不肯对家中解释清。”
他又叹了口气,“我后来从京城回去,才知道她已被逐出了家门,再去寻时,却是再没有你们母子二人的踪迹了。”
沈惊鹤默然一瞬,“世伯,我仍想唤她母亲。”
“改不了口就不要勉强自己。”苏清甫安慰地拍拍他,“一门心思想进皇城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唯有戚小姐却偏偏宁愿远走高飞,也不想让你陷进那潭浑水中。等我禀报了陛下领你进了宫,你也要好好保全自己,切莫让她担心,可知道吗?”
说着又不由望着他喃喃感叹。
“其实纵没有这块玉佩,单凭着你这张和陛下十几年前毫无二致的脸,也绝不会有人能拦你。”
……
三日后。
禁宫,紫宸殿内。
鲛海新贡的龙涎香,半甲盖小的一块便抵得寻常人家十年的吃穿用度,此时却近乎浪费般地成片燃着。纹饰精美的华纹铜兽香炉中,琥珀色的香体跃动着月白荧焰,丝缕幽香升腾弥漫,若有似无地在紫宸殿里氤氲开来。
一袭色泽明黄、剪裁精细的衣袍披在座上人气宇不凡的身躯上,衣摆掀动之时,隐隐露出其间繁复绣成的五爪金龙,赫然昭示着他尊贵冠绝的身份。
日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晦暗莫辨的阴影,他指尖微屈,不疾不徐地轻叩书案。金丝镶边的乌木雕案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响彻因宽敞而显得有些空旷的大殿内。
笃。
敲击声停。
座上人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深邃莫测的眼中是一片涌动着的风云,满怀考量的目光投射过来,在殿下人的身上逡巡。
“抬起头来。”
沈惊鹤已在沉默中立了小半个时辰,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酸软的双腿和早已饥肠辘辘的胃一炷香前就发出了不满的抗议,但过人的忍耐力仍支撑着他站得笔直。
他依声略抬了抬头,波澜不惊地望向前方。三日的时间并不够量体裁衣做一身新袍,身上苏府公子年少时的旧衣并不算合身,然而配上拾掇整齐后清俊隽逸的一幅好相貌,竟使得那旧衣无端现出了几分风流意气。
“方才太医来报,滴血认亲结果已出,你的确是朕的血脉。”
沈炎章声音不辨喜怒,只用一双深邃的眼仔细审视着座下身姿挺拔的少年。
宫女动作娴熟地撤下桌上空盏,换上新冲泡的热气腾腾的贡茶,茶盏天青釉面上的纹片宛如宝石冰裂,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金碧辉映的宫中,气氛一时有些冷窒。
当听得前几日向来老成持重的苏学士满脸凝重地言道自己还有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子时,他心中的惊疑与诧异几乎要漫出。
一块略显眼熟的龙纹玉佩,一位德高望重的见证人,一段模糊记忆中十数年前的萍水之欢,便能如此轻易地让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得列天家么?
然而当他真正看到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小儿子时,他却仿佛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素来谨慎的苏学士竟会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笃定与坚持来。
其实根本无需滴血认亲,任谁见了沈惊鹤也不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关乎其他,只是二人长得实在是太为相像,眉峰的挑处,鼻梁的弧度,以及总是微抿的唇瓣,简直宛如同一模子翻版刻出来的一般。
纵然在宫中的几位皇子当中寻找,甚至算上半年前病逝的太子,也没有比沈惊鹤与他更为相仿的。
沈惊鹤听到皇帝干脆的承认,淡然的面上却明明白白闪过一丝诧异。
事实上,早在三日之内,他就已提前准备好了数番不同的说辞,以应对认回血脉时可能遭遇的种种刁难险况。
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来揣测人心,本以为面对着自己这样一位横空出世的六皇子,宫中贵人们纵然不提前下手除掉自己,也会在他认祖归宗的途中略施手段。然而,在检验过程中动手脚的机会有那么多,他却顺利得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根本不把自己放进眼里呢,还是有意卖好试探?
冷意像模糊的冰霜薄薄攀爬上眸中,又很快在垂眼时如雾一般消融。无论是无心还是刻意,入得宫门的机会既被拱手相赠,他亦不会白白辜负。
前路风雨飘摇已可想见,他可以不要权位,不要荣华,不要上辈子所有他曾唾手可得却又厌倦无比的东西。
只有一点,今生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让。
似温婉女子在雨脚如麻的长夜里最后强撑着说出的,似前世自己在风刀霜剑中无数次挣扎祈愿的。
他要,好好活下去。
这一世,他会用尽所有的力量,除去面前所有的险阻,在所不惜。
皇帝目力敏锐,自是看清了自己这十六年来第一次相见的儿子神思并不全然在此,他皱着眉头,只觉心中满满皆是不可思议的荒谬。
便是以前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太子在世时,面对着自己,也何时不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唯恐言语行事稍有差池惹了他不豫。而如今,这个在民间跌跌撞撞摸爬滚打长大的六儿子,站在紫宸殿上非但没有如自己所想的一般束手束脚,反而敢在直面龙颜时微有走神。
他究竟是不识抬举疏于礼节,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一道沉声回荡在偌大的殿内。
“在朕面前也敢走神,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沈惊鹤恭顺地低下眸子,他一早就对此时的对峙有所预料。本以为胡人入京的当夜自己就会被叫来问话,没想到皇帝竟一直有耐心拖到今日胡使归国,拖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沈炎章并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明君,但在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中,隐忍却可稳稳排在第一位。他忍得了先帝对幺儿的偏爱,忍得了伺机而动虎视眈眈的敌手,韬光养晦谋而后动,只为了最后一刻的一飞冲天登顶帝位。
所以,在胡使对他不敬时他没有大发雷霆,在小儿子一针见血地指出胡人乐器名时他也不动声色地按捺下了心中的犹疑。
沈惊鹤主动上前一步,一拱手,“父皇,请恕皇儿早前在昭年殿妄言之罪。当时胡人气焰正盛,情急之下皇儿只能随口胡诌出一个理由来,绝非有意欺瞒。”
皇帝见他一点就通,欣赏地轻轻颔首。沈惊鹤当时之举可以说是将雍国被动无比的场面彻底逆转,他本就没有真心责怪他的意思,只是一个长于民间的皇子为何会识得偏远胡地的乐器,却着实让他不得不多深想一层。
“你怎知那物唤作胡笳?”皇帝考量的眼神充满探究。
自然是因为前世各族早已互通姻亲、文化交融逾百年,中原胡服骑射者大而有之,关外迁都易语尊崇儒经的也不鲜见。莫说是胡笳,便是胡琴胡笛他都可谓小有所成。然而,这样的话,他又能说出口么?
沈惊鹤眼神恍惚了一瞬,脸上回忆的神色却是作不得假。
“……往先我和母亲还住在江南的时候,曾有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在寒夜里昏倒在柴扉旁。母亲可怜她收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才发现她的五官竟浑不似雍人。”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后来我们才得知她是被拐到中原来给那些……想尝鲜的大户人家当女奴,她不肯从,就被关起来又打又饿,最后趁门僮醉酒之时跑了出来,一路躲藏,到了柴门前时实在撑不住了,方晕了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既没有表态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沈惊鹤自顾往下说着,唯有在提起母亲时,眼中有一抹怀念与动容,“母亲素来良善心慈,虽然我们生活得清苦,但她仍在瓦房旁为她寻了个安身之处暂时安顿下来。提雅——就是那个胡女的名字,她住下来后也常常帮忙收拾屋内,闲暇时还教了我不少胡地的乐曲。我就是在那时才知道胡笳的。”
“胡人中倒也有这般知恩图报的女子。”皇帝一点头,“这之后呢?”
“之后……”沈惊鹤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后来听说寻她的人不知怎么好像得了风声,竟渐渐往我们这座边邑找来了。提雅约莫是怕连累了我们,留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首饰在桌上,自此便杳无踪迹了。”
袭来的清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往日的沉静又覆盖上了沈惊鹤的面容。
“如今雍胡既已化干戈为玉帛,想来日后像提雅这般的苦命女子也会少了许多,不可不谓之一桩幸事。”
皇帝颇为认同地一点头。他并不打算刨根问底,这个答案虽然并没能完全打消他心头的疑惑,不过却是对眼下情况最好的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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