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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伸出左手将沈惊鹤掌上的书盖住,神色认真地望着他。
“你不要怕。”
什么?
沈惊鹤正看得起劲,一只突如其来的手差点没把他吓一跳。他顺着这只手一路往上看上去, 正对上梁延墨黑深邃的双瞳。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梁延看他愣愣瞪着眼瞧着自己, 刻意将周身冷凝的气息柔和下几分。
“你是皇子, 没有人可以欺负得了你。”
沈惊鹤反应了半秒, 才察觉过来眼前境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好笑过后,心中却是无端泛起一丝暖意。
他将书册从梁延手掌的桎梏下一点点轻抽出,在半空中潇洒地扬了扬, “我不是怕,只是比起这位对我们的交谈格外关注的公子来说,抓紧时间读书于我才更为重要。”
别过半张脸,沈惊鹤悠悠的眼神轻飘飘滑过身后那个看起来年纪甚小的世家子弟,由于自己的挑衅被两人长久忽视, 他白净的面皮气恼地涨得通红。
“人有七窍,我没怎么读过书,却是比不得这位小公子已通六窍。如此,可不得更为勤勉学习么?”
那小公子顿时一头雾水, 有些搞不懂眼前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正皱着眉头思索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时, 一声清朗的笑乘着晨风遥遥传到了院内。
“六弟可别再逗他了, 王公子可是大皇兄的亲表弟, 惹恼了他,你又能讨得什么好果子吃?”
“五皇兄?”沈惊鹤望向踏进书院门内那个一袭蓝衫的青年,眼含惊喜。
沈卓轩微笑着应声,目光转向他身旁坐着的梁延时,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三皇兄本欲与我一同前来,奈何前日受了风寒,近日怕是要缺席了。”
沈惊鹤了然地点头,说是风寒,怕也只不过想暂避过风头,等着看自己初入太学时不同方面的反应罢了。
王祺见他们再度抛下自己自顾聊了起来,神情不忿,“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梁延扭头冷冷看向他,“王公子才学渊博,连我这个武夫都听得懂的话,你却要反应这么半天?七窍通了六窍,自然是——”
他利箭一般的视线直直投射下来,顿了顿,不屑地勾了唇角,“一窍不通。”
语调冰冷的四个字让王祺在原地愣了半天,周遭接二连三响起的隐忍的笑声才使他如梦初醒。他大怒地一拍桌案,“你们……好,好样的!看我不告诉表哥去!”
沈惊鹤也不回头看他,只是轻笑一声摇摇头,看上去浑似在感慨“孺子不可教也”。沈卓轩看着梁延主动与王祺对上,却是颇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
这梁小将军素来是个冷峻少言的性子,今儿怎么反倒第一个出头了?
他看着沈惊鹤和梁延虽无言语但却自成一股默契的氛围,难得困惑,这毫无关系的二人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熟稔了。
王祺还想再开口发几句火,却只听得院门旁隐隐传来躁动声。
“先生来了!”
眼尖的学子低声喊了一句,这一声落下,此起彼伏的问好声顿时在院内一波波回荡起。王祺含混地跟着众人问好,有些不耐地撇着嘴。可当来人终于在书院最前方站定时,他却眼前一亮,快意地笑了出来。
这下,看那六皇子不得被狠狠收拾一顿。
……
轩窗白墙下随意栽着几丛青翠笔直的修竹,习习清风绕了满院,那万竿翠稍的轻阴斜影便轻轻晃动着,叶片相擦宛如淅沥雨声。
儒生打扮的学子们端坐在各自席前,手捧着书卷齐声诵读着,朗朗书声直传到了云中。
一身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开口念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于是便传来了齐整划一的跟读,“大学之道……”
李公甫领着学生们作着每日一次的晨读,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边。他盘算的目光不时从先贤之言上游移走,落到正认真诵着书的沈惊鹤身上,又很快故作不经意地挪开。
他向来亲附于大皇子一派,若不是端妃娘娘相助,他也没法这么快爬上翰林学正的位置。此次六皇子前来太学读书,大皇子虽没有作下明确的指示,然而他们为人臣子的,可不就是要好好揣度主子的心意,在主子开口前就将事情漂亮地办完么?
李公甫又瞥到坐于左前方低声跟读的大皇子,想着自己到时能得到的嘉许,蠢蠢欲动的心思不由更加兴奋。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梁延身姿端坐得笔挺,一手稳稳持着书卷,轻而清晰的声音在周遭不绝于耳的诵读声中响起。
“李学正恐怕来者不善。”
沈惊鹤仍低着头,动作未变,面上稍纵即逝的复杂之色却明白地表露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原以为太学这读书的清静之地,能少些污浊之事。”
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对自己仍怀抱的两分天真自嘲一笑。
梁延带着点怜惜望了他一眼,眼前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面容因眼角眉梢隐隐流露的一抹失意而更为真实。父母先后故去时亲朋的作鸟兽散,北境立功时君王同僚的猜忌打压,他冷眼望过了多少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又岂能不知这个初回深宫的小皇子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看着沈惊鹤,一瞬间竟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步步艰险的自己。在那时,他曾无数次希冀过有人能陪他走过这一程荆棘丛生的风雪。如今这个正竭力使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的少年,也会有过这样的念头么?
李公甫心不在焉地念着经义,“所谓大学,乃是大人之学,君子之学,教人彰明自己的灵明德性……”
他又拖长了声调将这短短一篇来回领读了数遍,时不时讲解点评两三句。温暖的日光洒了遍地金,熏风拂来,和着他不见什么起伏的音调,让坐在后排的几个学子脑袋渐渐一点一点的,险些没一头栽到案上去。
王祺也是强撑着困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情烦躁。这李学正什么都好,平日既惯会捧着他,又总将自己的习作悄悄往高里提一档,只有一点,就是讲课时实在太过无聊。如今眼瞅着晨读的两个时辰将至,他怎么还没有动手给这六皇子一点颜色看看?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李公甫慢慢念完最后一句,估摸着已近巳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诵读今日便至这儿,余下一点时间,你等且作首诗来练手。”
刚刚还有些犯困的众人连忙打起精神,等着听他公布题目。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李公甫背着手踱步,“现今你们便以柳为题,在一炷香内赋首短诗来,各抒其心。”
他细长的眼又瞅向沈惊鹤,不怀好意地笑道,“六皇子可懂作诗?若是不会,本官倒也不勉强,也免得收上来什么‘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这样你侬我侬的民间小调。”
沈惊鹤不发一言,微嘲的眼神冷冷投来,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不止的跳梁小丑。
李公甫只觉得这个眼神让自己所有的心怀鬼胎都无所遁形,他抽动着面皮想要开口掩饰一二,王祺却早已拍案大笑了起来,“李学正,若真是这句还好,只怕他写出什么‘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这般对娼女歌妓恋恋难忘的句子来!”
梁延沉下眼神,眸中冰寒一片,似是下一秒就要转过头去将仍大笑不止的王祺摔出去。沈惊鹤连忙在桌案下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安抚地眨了下眼。
沈惊鹤将手自然地松开,放回到案上,不卑不亢地开口,“李学正不必特意关照我,我既来了太学读书,自然是随着诸位学子一同作答。”
“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开始吧。”李公甫脸上阴晴不定,唤人在书院最前方燃起了一炷香。袅袅青烟飘飘摇摇地往云间晃去,众学子看得香柱既燃,连忙铺开雪白的宣纸,提起墨笔冥思苦想起来。
沈惊鹤却是毫无反应,他面上淡淡地也无甚表情,仍闲适地坐于案前漫无目的地打量起了周围景色,仿佛刚才说要一同参试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梁延看着他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知道他必留有后手。他不由摇头笑笑,不再管他,只低下头去琢磨自己的咏柳词。
“哼,果然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草包。”身后又是一道讽嗤,沈惊鹤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个看自己如此不顺眼。
香柱不知不觉已燃了大半,烟灰簌簌从朱红柱体上剥落,悠然飘下。
早有那文思泉涌的学子搁下了笔,正胸有成竹地欣赏着自己还未被风干的墨迹。大部分人已写到了近收尾处,时不时皱着眉推敲着遣词造句。便是那些只是来混混日子的不学无术的纨绔,也应付了事地草草写了几行,托着下巴等着一会儿晨读结束结伴溜到哪个僻静的角落,好好交流一番添香楼新来的婀娜舞女。
大皇子也已写罢,他今日从进书院起就一直很沉默,此时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李公甫看了看只剩小半截的香柱,又抬头瞅了一眼沈惊鹤桌案上仍是一片空白的卷纸,一时之间竟不明白这六皇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若是不会作诗,他方才偏生说得如此笃定。可若是会作诗,他又何必拖到现在?
“六皇子,这香可是快要燃尽了,若是实在作不出来,大可跟本官讲一声,又没人敢将您笑话了去。”李公甫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惊鹤此时才舍得将头转过来,慢悠悠地往他那处看了一眼。当看到所剩无几的香柱时,面上一派恍然大悟。
“咦,这香怎么燃得这么快?‘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我却是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呢!”
王祺夸张地讽笑,亦有几个面生的学子紧随其后发出闷闷的嗤笑声,沈惊鹤随意地打量了一圈,却是在心中暗自记清了他们的面孔。
李公甫也在眼中划过一丝轻蔑,他看了看已堆了满炉的香灰,开口准备令学子们停笔。沈惊鹤却突然重重一敲书案,满脸顿悟,惹得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有了!还要多谢李学正,若不是您给了我灵感,恐怕这诗我直到现在都写不出来呢。”
他感激地笑了笑,语气真挚,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就往纸上潇洒地飞动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公甫和王祺都蹙着眉望着他,心中并不觉得他真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唯有被他们高高捧着的大皇子却是紧紧盯着沈惊鹤,想起当日昭年殿中发生的种种,呼吸有些不稳。
他总有隐隐的预感,这个六皇子,又要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
梁延心头一痛,攥紧他的手腕,皱着眉看去,脸上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恼怒与疼惜。
他明知前路会有更多的艰难险阻,为什么非要固执地碰了一头血还不肯停下?
梁延开口想要质问些什么,然而沈惊鹤却倏尔从他手中将手腕抽出,转身站了起来,面色无波地看向不知什么时候低头小步蹭到他们附近的许缙。
“……六皇子。”许缙绞着手指头,声若蚊蝇,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
梁延“噌”地一下站起身,长腿两步跨到许缙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两眼迸发着冰冷的怒火,低沉的声音满满皆是咬牙切齿,“你还有脸过来?”
许缙惊慌失措地想要退后,却是怎么都挣脱不开梁延的桎梏。他求救的眼神带着哀求看向沈惊鹤,沈惊鹤却是没有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出手拦下梁延。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沈惊鹤双眸犹如三冬凝结成冰寒的平湖,“你如今又是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站到我的面前来?”
“六皇子,您、您听我解释……”许缙在梁延手下不断扭动挣扎着,泫然欲泣,“我是有苦衷的,他们拿父亲的仕途威胁我,我没有办法……”
沈惊鹤轻叹一口气,还是偏首示意梁延将他放下。梁延此时亦将怒火收敛了不少,冷嗤一声松开了手,面色却仍是一片雷霆翻涌的暗沉。
“我知道你有苦衷,也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沈惊鹤走近一步,直直看进许缙呆呆发愣的眼里,“然而你的苦衷就可以消弭你所曾犯下的过错么?你的并非真心也可以抵消你行动上所带给旁人的伤害么?你不是恶的主使,却因为种种在你看来可以被受伤者原谅的理由屈服沦落为恶的仆役。我理解你的立场,也同情你的际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可以轻易原谅你。”
他顿了顿,别开脑袋,目光悠悠地飞向透过白墙翠竹隐约露出的几层淡淡山峦,“你知道么,如若我没有因为喜爱背下整本《尚书》,或是如若宋学录当场下庭来查验,如今的我恐怕早已声名狼藉被赶回了宫中,一辈子都无法再踏足这座在你我心目中同样崇高的学府了。”
许缙猛地抬起头,双目惊惧地圆睁,脸上是一片惭愧与懊悔,“对不起,六皇子,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让您在课上出个丑……”
沈惊鹤勾起唇角笑了笑,神色依旧淡淡,“所以你看,不只是你有苦衷,不只是你有痛苦的遭遇。在这浩大的天地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堪的过往。有人能傲骨铮铮咬牙挺过,从不愿低头辱没自己的气节。有人却将之作为为自己的软弱怯懦辩护的借口,心怀愧疚成为一桩桩阴谋诡计的帮凶。”
“许缙,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沈惊鹤终于转回头来,淡然自若地望向他。许缙怔忪地看着眼前一袭青衫风骨孤绝的少年皇子,明明他们之间离得是多么近,他却只觉得那抹仿佛要溶进风竹间的翠色恍若在天际云端般遥远。
“你所希求的真正的尊严,其实有一刻,就把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分明是一句轻轻浅浅的话落下,许缙却整个人都犹如遭到重击般心神一震,他喃喃重复了几次,一道泪水顺着脸颊蜿蜒流下,“是我弄丢了它,是我弄丢了它……”
“走吧。”沈惊鹤面色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仍失魂落魄呢喃自语的许缙,侧首望了望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不言的梁延,眉眼难得露出几分未掩藏好的疲惫。
闻言,梁延仿佛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仿若受到什么吸引一般伸出手想要抚平面前人紧蹙的眉关,却在指尖即将轻触的前一刹顿了顿,最终还是曲起手指默然收回。
他草草将两人桌案上的书收拾到书箧中,待得碰到那本“尚书”时,眉头一挑,带着溢于言表的嫌恶将它狠狠甩进木盒中。
“走吧。”梁延神色莫测,单手提起书箧,“这本书我今天下了学就带回去烧了,明日我从街上再给你买一本新的。”
沈惊鹤点点头道谢,和梁延一道从旁侧离开。经过仍怔怔静立于原地的许缙时,他的身形停了一瞬,最后还是不再回首地离去。
秋风将道旁的细叶吹得摇摆作响如雨声,衬着一前一后踏在落叶枯枝上的沉闷脚步声,更显得四周空旷。
同行的路上一路气氛都很沉默凝重,沈惊鹤强自按捺着走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在一处偏僻清幽的角落止住步子,转身仰首向他看去,语气带着一丝焦躁与问询,“从刚才起你的情绪就一直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
梁延见他停步,也跟着蓦地顿住步伐。他低头望向一脸认真看向自己的沈惊鹤,那双无论面对怎样的陷害刁难时都处变不惊的眸子此时是一片天空似的澄澈,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其间所藏着的关怀与无措。
就像是被鲛海湛蓝水波浸润后打捞而起的玉晶,不知是天或水倒映的晶莹,竟似云开月明下满捧星影坠怀的银镜。
美丽,却也易碎。
梁延定定地望着这双眼睛,手指用力地在身侧握紧成拳,泛白的指节突起。他迎着沈惊鹤关切的目光,像是魔怔了一般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低暗的沙哑。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回宫,不再来太学?”
沈惊鹤心神一震,真正被这话所惊到,他倒映满梁延身影的眸子不可置信地放大。混沌的脑子分辨再三,他才能艰难地提取出面前人的意思,脸上一片空白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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