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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这便是苏郡的官署?倒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气派么。”

    懒懒一道声音传来, 官邸前威风凛凛立于两旁的衙役闻言, 立刻高挑起眉毛不善地看来,“大胆!何人敢在官府前口出妄言!”

    那个刚刚才闭上口、嘴边还勾起一抹轻佻笑意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 他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一个身着玄衣的英武男子。听到衙役的话, 青年微微摇着头,口中轻啧一声,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我是何人, 倒还轮不得你来问。把你们知府叫出来。”

    左侧的衙役气得脸色发青,当下就要大步走上前呵斥, 却被身旁的同僚一下扯住胳膊。同僚暗暗使了个眼色, 他这才有空注意到青年身上华贵精美、用料不俗的行头。

    衙役仿佛想到了什么, 脸色一僵, 悄悄瞧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挂着一丝傲慢笑容的青年一眼, 匆忙转身进入府衙内。

    “是谁要见本府啊?”

    不消片刻,左右侍卫便簇拥着一个看起来面善和蔼的中年官员踏出府门。见到负手傲然望过来的青年,他愣了一愣, 试探地开口,“不知这位公子是……”

    “你便不认得我,却也认不得陛下亲自赐下的令牌么?”

    沈惊鹤终于见着了陈仲全的真面目,不露痕迹瞥了他一眼,便偏首示意梁延举起临行前皇帝赐下的令牌。

    金镶玉的龙纹令牌一出, 视之便有如天子御驾亲临。府门前的官员衙役立即低眉敛目, 满脸肃容, 抖了抖袍服就齐刷刷往地上一跪,口中齐呼遥叩陛下万岁。

    梁延指尖一旋,轻巧地将令牌收入怀中,同沈惊鹤对视一眼。沈惊鹤倒也不着急令他们平身,只是又像个真正的纨绔公子哥儿一般,面露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气势恢弘的官署,这才施恩似的让地上跪着的众人起来。

    最早那个冲动的衙役早已后怕得惊出一身冷汗,只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对这京城里过来的六皇子耍威风,要不然,便是这六皇子不计较,他也早晚要被自家大人扒下一层皮。

    陈仲全挥挥手隔开周围的官吏,堆着满脸恭敬的笑容凑上前,“不知六皇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六皇子多多恕罪!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京城里来的车队,只得见六皇子一人和这位——这位?”

    沈惊鹤适时地开口,“这位是梁延梁将军,随我一同下江南来的。至于你所说的车队,想来抵达江城也不过就是这两日了。”

    他又轻松地朗笑一声,朝陈仲全甩出一个彼此都意会的眼神,“我两人等不及这一路都慢吞吞的车队,便先轻骑离开,去扬郡玩了一圈。人人都道江南风景独绝,若不是发了这场大水,我怕是还没有机会来这儿好好转一转呢!”

    他言谈举止随性至极,看起来对水患一事毫不在乎,活脱脱就是一个借着南巡钦差的名头来花天酒地的纨绔。陈仲全看在眼里,当下面上笑容更甚,同样意味深长地笑笑,“正是,正是!六皇子且放心,下官在苏郡为官多年,旁的本事没有,对这一带的风物赏玩却是颇有几分了解。六皇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就先在官署里住下,这几日咱们便在这江城里好好转一圈!”

    沈惊鹤一拊掌,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陈知府谦虚了,我一路看来,这江城可是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且放心,待我回了宫去,必向父皇好好赞你几句!”

    陈仲全果然信守承诺,这两日特意撇开公务,只是陪着沈惊鹤和梁延在江城各地四处转悠。沈惊鹤和梁延深知他老谋深算,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当真一心一意地游玩吃喝,将江城的好景大大夸赞了一番,也让陈仲全对他们的戒心消去了不少。

    两日后,当他们几人正在官署中品着今年方采的龙井新茶,听着周边官吏拍马逢迎之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进了内室。

    “六皇子,大人,车队到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呀?”陈仲全放下茶盏,稍稍倾了身子,皱起眉催促道。

    那衙役咬了咬牙,脸色为难,终于还是狠下心开口,“只是那车马残损了大半,侍从们身上也都挂了彩,狼狈不堪。都说是半途上遇到了流民袭击,赔进了好几个人手,险些都到不了咱们江城来了!”

    “什么?岂有此理,真是好大的胆子!”陈仲全吃惊地高声喝道,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往沈惊鹤这处望去。

    沈惊鹤早在听得衙役的话之时,心中便已沉下了半分。他悄悄往梁延这头看了一眼,梁延也正脸色凝重地望着他。

    ——果然,他之前的直觉是准确的,有人并不想让他们这么顺利地就来到江南。若不是他自己不在马车之内,只怕按照那些人的精心筹谋,这整个车队都留不下一个活口撑到江城来。

    心念陡转,沈惊鹤却是作出一副脸色大变、惊慌不已的模样,手指尖还几不可见地发着颤,“这、这……这群暴民,暴民!他们岂敢如此放肆!”

    他抖着手想将茶盏放在面前桌案上,长袖挥过,却是一不小心将茶盏连着盏盖一同打翻在了地上。瓷器破碎的响亮声音又让本就心神不宁的他更是遽然一惊,冒着热气的茶水四溅,湿润了一大片地面。

    陈仲全将他这副没出息的草包样子尽收眼底,双眼微微一眯,下一秒却已是出言温声安抚,“六皇子切莫担心,这帮刁民就是如此,仗着这几日水患的混乱,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所幸您身负龙气,自有诸天神佛保佑,早早离了车队。如今既然平平安安,那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对,对,你说得对。”沈惊鹤好像这才略微安下了心,长长出了一口气,“也罢,这也来了好几天。既然车队也到了,那你就把这周围什么……什么大小官员召在一起,咱们随便一同吃个饭吧。”

    “这是自然。”陈仲全恭谨地一笑,“六皇子且放心,下官今日早已包下了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算算时辰,周边几个州县的官员也差不多都到了,只待您移步。”

    一走入装饰精美的酒楼中,早已恭候多时的官员们便都谦恭地涌到身旁,争相向沈惊鹤溜须拍马。沈惊鹤也是神色颇为受用地听着他们的恭维谄媚,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

    落座在盛着数十道山珍海味的圆桌旁,陈仲全清了清嗓子,便主动地为沈惊鹤介绍着这些人的官职和名字。沈惊鹤本就存心要麻痹他,便也只一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偶尔掀起眼皮子看个一两眼,没多久就又转头悄悄和梁延咬耳朵。

    陈仲全看他兴趣完全不在此,只是按照钦差巡视的惯例才招齐官员见面,一颗心又往肚子里稳放了放。他也不介意沈惊鹤的心不在焉,仍旧笑眯眯地一个个介绍过去。

    沈惊鹤借着与梁延小声说话的机会,实际上却暗自在心中将每个人的身份同面孔对应起来。当他听到陈仲全介绍到清池县县令罗光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信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罗光的面容。

    罗光看起来貌不惊人,肤色偏黑,较为清瘦的身材罩在宽松的官袍内,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不相称的滑稽。他不如其他几个县的县令一般,方见着沈惊鹤便迫不及待上来谄媚道好,只是安安分分混迹在人堆里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闷不做声。

    沈惊鹤也只是瞟了他一眼,就转回了目光。等到陈仲全终于将在座的官员一一介绍了个遍,他才动了动脖子,一挥手,“行了,如此珍馐佳肴可不能辜负。再等下去,只怕连菜都要凉了。”

    陈仲全乐呵呵一笑,挥手叫来店小二添酒,众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也渐渐热络了起来。沈惊鹤一手搁在椅背上,暗示性地冲陈仲全挑了挑眉,“我听闻江南有不少特色风物,什么刺绣、字画啊,想必亦是一等一的好吧?”

    陈仲全混迹官场多年,哪里听不出来六皇子这是在暗地里索要贿金。然而能用银两解决的事情,他向来不发愁。怕只怕京城里来的钦差是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硬骨头,如今这六皇子主动暗示卖了个好,他自然亦是喜不自胜。

    他当下递过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举杯相邀,“的确,江南所产风物甚多,六皇子好不容易来一趟,走的时候大可多带一些回京。无论是赠送知交好友,还是自己留于府邸内欣赏,想必都是极好的。”

    说着他又看似随意地转开了话题,“这座酒楼所在的这一条长街,可谓是江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店面摊位不可胜数。像是西边那个和兴当铺,便已是个开了近百年的老铺子了。”

    沈惊鹤勾了勾唇角,不多答话,只是也举了手中杯盏,含着笑意一口饮尽。

    一顿饭终于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周边府县的官员拜别辞去后,沈惊鹤同梁延一起慢慢向官署走去。两人方在卧房内坐稳,便听得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弯腰候在门旁。

    “进来吧。”梁延眼神不离开沈惊鹤的面容,只是冲着门外低唤了一声。

    那小厮闻言躬身进入房中,小心地将手中两卷字画放于黄桦木桌上,又退后一步殷勤笑道:“六皇子,梁将军,这是我们大人进献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两位笑纳。”

    沈惊鹤漫不经心扯了束绳,随手拨开字画,瞥了一眼,“嗯,陈知府有心了,替我同他道声谢,只说这几日多劳他费心了。”

    小厮自是迭声应下,临走前还不忘替他们将房门细心掩好。

    房内终于清净了下来,只剩他们二人之后,沈惊鹤也懒得再装,长长叹了一口气,按了按额角。

    “这陈仲全果然是老狐狸一个,百般试探不提,只怕到如今也只信了我们七八分。”

    梁延索性坐到他身旁,扶着他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肩上,修长的手指替他在额头穴位上轻柔按压着,“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惊鹤也顺从地将头倚在他肩上,微阖双眸享受着鬓边力道适中的按摩。听得梁延带着些怜惜的声音,他倒是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倒也不算辛苦。总归我每日只管吃喝玩乐,倒是那到哪都不忘相陪的陈大人,恐怕他才比较辛劳呢!”

    梁延看他狡黠勾起的一边唇角,眼底笑意也多了几分温柔。他轻轻抚了抚沈惊鹤的鬓发,伸手拿起桌上那两幅字画,目含询问,“这两幅字画不像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陈仲全为何要特意遣人送来这等东西讨好你?”

    “梁将军为将清廉,这你自然有所不知。”沈惊鹤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一手谨慎拂过字画的卷边,“这些人在名利场上滚了几十年,自然是老谋深算。便是连收受贿赂,也要做得小心得不能再小心。这些的确只是普通的字画,放到外面也卖不了多少钱。可是若你把它拿到特定的地方去……”

    梁延本就聪明,心思一转,便已了悟了几分,“那家……和兴当铺?”

    “正是!”沈惊鹤欣然地一点头,“这些贪官都有自己专门处理银钱的地方,想来他特意提到的和兴当铺,就是帮助他们转移贿金的场地。若我所料不差,只怕我们将这两幅毫不起眼的字画送到那里去,转手却可换得一大笔银两。便是上头的人查下来,也拿不到什么实际的证据,最多只能说几句那当铺不识货罢了。”

    “无怪乎旁人都道宦海诡谲,能在其间混迹的,果然哪个不是城府颇深。”梁延神色凝重,冷冷笑了一声。

    沈惊鹤瞥他一眼,心下倒是有了几分不乐意,微微瞪圆了双目,威胁地冲他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说我?”

    梁延自觉失言,连忙讨好地凑近了几寸,一手轻轻捏了捏他白皙的侧脸,柔声开口。

    “你不一样,你这叫聪颖无匹、七窍玲珑。”

    “行了,我看你比今日那群官员还要懂得如何谄媚逢迎。”沈惊鹤笑着拍开他的手,却反倒被梁延顺势搭在肩上,将他往自己这处又轻轻带了几分。

    梁延半搂着他,垂下眼细细瞧他面容,笑着低声出言,“那不一样。他们是溜须拍马,我却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再没有比之更真心实意的了。”

    他们两人又凑在一起笑闹着悄声说了会儿话,沈惊鹤便退开了些,站起身来,开门唤了一个仆从进来。

    “你,把这两卷字画送到和兴当铺去,小心着点儿,别被旁人看到了。”

    仆从点头哈腰地答应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重新回到房间内,手中还捧着一个木匣。沈惊鹤努努嘴,命他将木匣放到桌上,又一挥手令他下去了。

    梁延伸手打开木匣,揭开最上方放着的几张白纸,其下露出的是厚厚的一叠银票。一数,竟有足足五万两整。

    沈惊鹤随手拿起一张银票,冷嗤一声,“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亦只不过是三十万两。这陈仲全出手倒是阔绰,想来平日里也没有少搜刮什么民脂民膏。”

    “事不宜迟,如今我们既已收下了他的好处,他对我们的戒心也已放下几分,看来今晚便可以开始着手调查了。”梁延将木匣合上收好,抬眼看着沈惊鹤,同他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往后几天,他们白天便四处赏玩游乐,听听管弦笙歌,品品当地佳肴。晚上便点了灯烛,一同坐在木桌旁研究苏郡的地理风志、治灾文献,偶尔还会趁着夜色到周边勘察一番地形,回来再不断仔细推敲整合着方案。

    如是这般过了四五天,他们已将苏郡的水患境况大致摸全了个轮廓,陈仲全也已彻底信了这纨绔草包的六皇子,随他们在江城里纵情吃喝玩乐。

    这一日,江城官署的后院内,沈惊鹤又同陈仲全坐于一处用着糕点茗茶,时不时还闲聊几句。

    又是一番关于江城内美食风物的谈话后,沈惊鹤放下手里端着的一盘点心,找了个机会,深深蹙着眉头冲陈仲全抱怨着。

    “陈大人,要我说,你这江城打理得可真是好。我在这儿待得舒服极了,几乎都不想挪地方。唉,要不是领了父皇的命令,多少还要去那些州县走一趟,我早就再把这城内逛一圈了!”

    若是放在别的钦差身上,陈仲全定是要想方设法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亲自接触到那些灾情严重的地方府县。然而这么几日下来,他早已摸透了这六皇子只一味流连声色的性子,心中更是有几分轻嘲——便是他主动将他们送到那些州县去,只怕过不了几日,六皇子反倒还要先受不了地方穷苦,吵着闹着要回来呢。

    沈惊鹤口中抱怨不休,神态更是一派明眼人都能瞧见的恋恋不舍。陈仲全愈看那是愈满意,当下开口好言相劝道:“六皇子既领了钦差的位子,或多或少还是要走一趟的。若是在当地待不惯,那便只耐下性子随意逛逛,早些回到江城来吧。”

    沈惊鹤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陈仲全却是转手乐呵呵地亲自安排了起来,不仅送他们去了灾情最为严重的清池县,还特意派了护卫一路送行,以确保车队能安全抵达。

    “六皇子,清池县已至,我等便先回去复命了。”

    护卫送他们至清池县后,恭敬道了一声,便原路告退了。

    下了马车,沈惊鹤踏在这片刚经历过汹涌浩大水势的土地上,心中已是做好了看到一片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的准备。

    梁延也下了马站在他身边。他们抬起头,却是因为映入眼帘的景象同时微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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