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沈惊鹤早已在临行前就打点好了一切。他没有带上成墨, 而是将他留于府邸内, 照看管理着府中的侍从僮仆。收拾好包裹, 又带上了不易受潮的干粮,他一早就轻装来到了城门外。
短暂的拜别过后, 前往江南的车队终于启程, 沈惊鹤一个人坐在牢固宽敞的马车内, 掀起帘子看着城门逐渐在视线内远去变小,直到消失为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梁延骑着骏马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左侧, 再加上随行的护卫侍从,车队共有约莫二十多人。
车队驶出京郊之时,沈惊鹤忽然叩了叩车壁示意车夫停下。车子停稳后, 不顾车夫不明所以的面容, 他一矮身便从车辕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梁延看到他从车上下来,立即轻拽缰绳令骏马小步踏到他身旁,微微俯下身询问,“怎么了?”
沈惊鹤摆摆手,没有回答他, 却是对车队众人嘱咐道, “诸位且按照原先定下的行程走,你们也有陛下的手谕,一路上若是遇到驿站府衙, 有需要帮助之处亦只管找他们求助, 不必多虑。”
车夫有些惊讶, “六殿下的意思是……”
梁延低下头看他, 若有所思地挑起了一边眉。沈惊鹤眨了眨眼,冲他笑笑,扬声道:“——恐怕我要向梁将军的护卫借匹快马了。”
脱离了载着重物的车队,两人轻骑的速度快上了不少,不消一个时辰便已彻底驶出了京畿的范围。
这两日的天气时好时坏。随着一声隐隐轻雷,方才还是晴朗的天此时又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黄土路面。
远远的,官道旁侧似乎可看见一座小小的茶棚。沈惊鹤同梁延对视了一眼,便一齐快马加鞭赶过去。将骏马系在木柱上后,两人一同坐进了茶棚内避雨,顺带着也歇口气。
“两碗清茶,多谢。”
沈惊鹤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茶摊的大娘收了钱,热情洋溢地端了两大碗茶水来,“好嘞!您尽管坐着歇息,等什么时候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沈惊鹤冲她一点头道谢,转过眼来,就看见梁延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似乎是在等自己开口解释着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方才那么做的原因?”沈惊鹤抿了一口碗中茶,茶水的口感有些发涩,他却依然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沈惊鹤顿时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看?”
梁延看他一脸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瞅自己,仿佛对考较自己这一举动十分乐此不彼,心中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乐。他突然有些心痒痒地想再说些什么浑话——诸如“你非想着要与我二人同游”之类的,然后再好整以暇看沈惊鹤如何恼个面红耳赤。
他轻咳一声,压下了脑海内的浮想联翩,脸色一整,重新归于正经,“江南当地势力错综复杂,我们若光明正大前去,恐怕还未来得及调查出什么,他们就早已让一切不该令我们知道的都尽数消失了。而我们眼下轻骑快马,先隐下身份前去,兴许还能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惊鹤对方才梁延脑中闪过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听得梁延的回答,一脸“孺子可教”地点点头,嘉许地弯了弯眉眼。
敛去笑意后,他的眼神却也染上了一丝凝重。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之所以这么急着就要单独行动,还有另一重缘由……”
对上梁延探询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对危险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临启程前,我的心里总是隐隐有股不安。虽然可能是我多虑,亦并不一定真会发生什么,但是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一丝可能性。”
“当然,还有你的。”他瞥了一眼梁延,开口补充道。
梁延本来因为他的一番话已是严肃下脸色,待听闻沈惊鹤所说的最后几个字时,他却是忽然怔了怔,方才还有些冷冽的眼神随着微动的心意,如此轻易地就放柔了几分。他一手握住沈惊鹤放于桌面上的手,深深凝视着他,以一种起誓般的笃定口吻沉声开口,“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你置身于一丝一毫的危险中。”
沈惊鹤回握住他,指腹在他的腕间轻叩了两下,亦同样攥紧了他的手。无言的默契与信任随着脉搏的跳动传递在相触的皮肤之间,溶于奔腾的血液,一路向上蔓延回心脏。
……
从京城到江南的这十余日行程中,他们刻意将身上所有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都谨慎收好,身披蓑衣,头顶斗笠,看起来就像两个普普通通的旅人。遇上阴雨天气,他们也不再因之驻步,一路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直将本来预计的日程生生缩短了一半。
江城是苏郡最繁华的城市,离江河较远,地势最高,城内又有暗渠得以分流雨水,故而所受洪灾的影响并没有多大。
向城门的守卫交了过城费,沈惊鹤压低了斗笠,就与梁延并肩踏入了这座被时人赞为“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参差十万人家”的江南名都。苏郡知府的府衙同样设在江城,遥遥便可见双阙连甍、高耸入云的气派官邸,衙役威风凛凛地负手站在府门前,锐利的眼神来回扫视着过往百姓。
沈惊鹤同梁延对视了一眼,心下都对这座城市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古怪。
江城实在是太繁华了——或者说,繁华得实在太不像方经历过一场水患的城市了。
四通八达的青石大道上,玉辇纵横,青牛白马,七香宝车碌碌而过,络绎不绝的来往行人皆是一派得体整洁的模样。市井两旁的街坊店铺依旧如常热热闹闹地开着,若不是街上还积了一层未来得及排干净的薄薄雨水,几乎让人想象不到这里正是水患肆虐的苏郡的都城。
然而硬要解释起来,却可以用江城本身所受影响便不大来搪塞过去。只是……
沈惊鹤放眼望去,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在街巷中深入的脚步而减少,反而愈来愈浓郁,几乎要让人下一秒就高声呼一句不对劲。
他顿住脚步,环视一圈周围看起来一派祥和的市井场面,蹙起了眉头。
到底是哪里有古怪呢?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旁忙着做生意的摊贩,扫过倚门相互聊着天的大娘,扫过拿着风车跌跌撞撞跑在大街上的稚童,忽然一凝。
“梁延。”沈惊鹤猛地转过头瞧住他,目光炯炯,“你有没有发现……江城的街巷里竟然连一个流民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正是流民!
一座所受影响不大的都城,本身又富庶至极,按道理是应接济周边州县流离失所的百姓的。然而一路走来,别说是背井离乡拖家带口的疲惫流民,便是连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都少见。放在一座周边都被决堤的江河淹没大半的都城中,又是何等的古怪?
梁延瞳孔一缩,目光顿时凝重了下来,“的确,江城旁几个州县附近水网稠密,想来应该损失惨重。按道理,流民最先选择投奔的地方,应该正是相邻不远又储粮丰富的江城才对,城内如今为何反倒是这样一般景象?”
沈惊鹤沉吟片刻,“我们在这儿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用,不如这样,我们分头去向左右街坊打听一二,一盏茶后在街口的那家馄饨摊前会合。”
“好。”梁延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回过头来深深看他一眼,“你自己多加小心。”
和梁延分开后,沈惊鹤选择了靠右的那条道,装作一个经行的旅人向邻里打探着江城的消息。无论是街上百姓还是一旁摊贩,皆是热情地向他介绍着江南风物,提及江城的知府陈仲全时,亦是赞不绝口,直夸他是难得的父母官。
沈惊鹤与他们攀谈两句,又状似无意地提及了江南水患以及周边流民,然而方才还殷勤万分的百姓们要么轻描淡写转开了话题,要么直接推三阻四只道不清楚。如此碰壁了几回,沈惊鹤心中的疑窦愈发深了。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沈惊鹤沉思着向街口的馄饨摊走去,眉头紧皱。梁延早已站在摊前等着他,看到他如期归来,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
“怎么样?”梁延大步朝他迎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有意思的是,邻里街坊无一例外都在说着当地知府的好话,然而问及流民一事,却都纷纷避而不谈。”
“我这头也是一样。”沈惊鹤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馄饨摊,索性拉着梁延过去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填肚子,“这里头一定有古怪。”
膀大腰圆的摊主很快端了两碗香味扑鼻的馄饨上来,沈惊鹤看着他熟练地将碗筷摆好,不死心地又开口发问,“听店家的口音,应是江城本地人?”
“正是。”左右如今除了他们也再没别的客人,摊主也不介意陪他们唠唠嗑,“我家祖辈都住在江城,不是我自吹,咱家这做馄饨的手艺,可是从大几十年前就一脉传下来了。”
梁延早已替他将米醋倒进碗碟中,一手轻推了推,挪到他瓷碗跟前。
沈惊鹤匀了些米醋入碗中,舀起一勺馄饨,吹了吹热气就送入口中——果然喷香鲜嫩,爽滑可口。他咽下口里的汤汁,笑着顺势接过摊主的话,“如此美味的鲜肉馄饨,我的确从未在别处吃着过。店家你有这等难能的手艺,想来生意一定总是能红红火火的。”
摊主略带得意地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还是谦虚地道了声“尚可尚可”。
与梁延对望一眼,沈惊鹤终于试探地将话题转过,“我听闻当地的陈知府,上任亦不过两年有余?能将江城这样一个偌大的城市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想来一定是位清廉公正的好官吧?”
摊主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闪烁,然而很快又笑得更开,“正是,正是!陈知府一心为民,两袖清风,江城的父老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沈惊鹤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的僵硬以及无端生硬了两分的口气,当下更是趁热打铁,“那不知此次江南的水患,陈知府又是如何处理的?我观这江城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看来他果然是治理有方啊。”
将擦桌的白布巾甩到肩上,摊主的笑容淡了些许,神情也有些心不在焉,“官府的事情,我们平头百姓又哪里会知道?”
他似乎开始有些焦躁不安了起来。沈惊鹤暗中给梁延递了个眼神,梁延心领神会地接话,目光随意地环视着周围长街,“说起来,我们一路行来,好像倒没有见过什么流民……”
仿佛被什么字眼给刺痛,摊主浑身猛地一震,匆忙转身就抹起了不远处几张方方正正的桌子,嘴里略有不耐地搪塞着,“没见过,没见过!我不知道你们在问什么。”
言罢,他突然有些警觉,抬起头谨慎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位……不会是从京城来的吧?”
“自然不是。”沈惊鹤装作颇为讶异地看着他,“店家怎么会忽然这么问?”
摊主谨慎地望了他们一眼,又来回扫视了几圈,这才继续低下头闷闷擦着桌子,“不是就好……不管你们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我劝你们还是安分低调一些,别瞎打听。”
说着他望了望四周,似是无意地低声自言自语,“白费劲儿……也打听不出什么的。”
看着他重新回到大锅前忙碌的身影,沈惊鹤知道这回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叹了口气,将银钱留在桌上,他便同梁延一起起身离去。
“瞅着这天色,一会儿估计又要下起雨了。我们还是先去歇息一晚,这几日再继续慢慢调查吧。”沈惊鹤抬头望了望天,偏首低声对梁延道。
梁延自然是随着他,当下也一点头,加快步子向着前方行去。
进城的时候他们便早已看好了长街尽头的一间客栈,不大,但是三教九流来往众多,客流甚广。混迹于其间,倒也不失为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匿身方法。
“掌柜的,来两间上房。”梁延将银两拍在桌面上,沉稳开口。
拨弄着算盘大腹便便的掌柜满怀歉意地一笑,苦着脸开口,“这位客人,实在是对不住啊!小店的房间前几日给水淹了大半,如今大部分还在修整,只剩下一间上房是空着的了。”
梁延一怔,刚想向沈惊鹤开口道换一家客栈,沈惊鹤却已是将桌上的钱拿走一小半,剩余的尽数往掌柜那头一推,“那就麻烦给我们一间上房吧,再备些热水和热茶,一并送上来。”
“好嘞,绝对不教您多等!天字一号房!”掌柜看着这比房钱丰厚了不少的银两,当下眉开眼笑,高声唤着店小二将他们二人领上楼。
直到店小二弯腰退下,他们站在空无旁人的房间里时,梁延的神色都还有些复杂。他偏首望向正淡然自若打量着房内家具的沈惊鹤,眼神微妙地闪了闪,“你,方才……怎么不换一间客栈来住?”
“那多麻烦啊。”沈惊鹤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理直气壮地开口,“马上就要下雨了,难道你还想披着蓑衣在大街小巷里挨冻不成?更何况我们之间又没有男女之防,同住一间屋子又怎么了?”
梁延颇有些无言地瞧着他,默然了半晌,到底还是败在沈惊鹤澄澈依旧的眼神之下。
行吧,虽然这床上只有一床被褥,但他将外衣盖在身上凑合一宿,应该也不至于冻出病来。
梁延沉默地任由沈惊鹤拉着自己在桌边落座,看他动作轻快地在两人杯中倒着茶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确对于能跟沈惊鹤共寝一室欢欣至极,也从未想过掩饰跟他再亲近一些的欲望。然而现在他们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
他垂了眼,偏首静静凝视着沈惊鹤。日夜兼行的风尘丝毫未损他面容的清俊,那双比瓷还白的手此刻正稳稳托着茶壶,汩汩往杯中注着清茶。沆砀的水雾让他的面容有种非在人间的虚幻感,溅起的水珠险些落在眼前,他便微偏了偏头,轻颤的眼睫仿若随时要振翅飞走的蝴蝶。
梁延的眸色深了些许,手指紧紧蜷缩起,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有些泛白。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今夜又将是怎样一番漫长而甜蜜的折磨了。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得到进来的吩咐后,店小二便推开房门,费劲搬着一桶还冒着热气的热水放在房间中央,又在木杆上搭了几条干净的布巾。
“热水已经送来了,客人你们沐浴完后,冲着楼下唤一声,我便会上来替你们将木桶搬走。”店小二挠挠脑袋,憨厚地说道。
“多谢。”沈惊鹤冲他一颔首。店小二又弯了弯身子,告退时还不忘替他们细心掩好房门。
梁延有些僵硬地看着那一大桶热水,又缓缓抬起脖子,环视了一圈房间内。
没有屏风。
他犹自在原地发着愣,沈惊鹤却已是一手将头顶玉冠摘下,满头如瀑乌发瞬间尽数披散而下,自然垂落。狭长的眼角被发丝遮住,他微一偏首,发尾便随着动作轻轻拂过肩头,“我先沐浴?”
梁延没有回答,他微暗的目光根本无法移开沈惊鹤的面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动。
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屏住呼吸缓缓踏到他跟前,伸手轻握住散落着的一束柔顺的墨发,拢在掌心里怜爱地细细摩挲着。
沈惊鹤放在衣襟上的手一顿,他沉吟了片刻,侧头轻轻用下颌尖碰碰梁延近在咫尺的手,眼神藏着一抹狡黠的戏谑,“其实……这木桶兴许也够大,能容得下两个人?”
梁延呼吸狠狠一窒,握住乌发的手一抖,连着自己的整副心魂都跟着不稳地轻颤了一瞬。他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里头竟无端多了一丝隐忍着的咬牙切齿。
“你——”
梁延低首凑近了些,想要出声好好警告一番,警告眼前这个对自己言语产生的后果毫不关心的人。然而对上沈惊鹤那双含着清澈笑意望过来的眸子,他却再一次认命地发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被全部夺走,只能怔怔地瞬也不瞬盯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克制着自己亲吻下去的冲动。
“我……什么?”
水面氤氲而上的热气将沈惊鹤的面颊熏得有些发红,他一手撑住浴桶的边缘,尾调微扬,落入梁延耳中却是莫名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梁延深深倒吸一口气,用力捏紧拳头,猛地旋身,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你……先沐浴吧,我去外头赏会儿雨。”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沈惊鹤本想再调侃他一番,教他重新找一个不那么拙劣的借口。然而看着房门上摇摆不已的檐灯,指尖拨弄了两下泛着清波的热水,他还是忍不住倚着木桶,一手遮了微热的脸,浅浅勾起一边唇角。
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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