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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事实证明, 嘴上说着只尝一点点的后果, 就是到最后喝得宛如玉山倾颓。

    而喝得烂醉的后果, 就是第二日早上太学两人齐刷刷的集体迟到。

    晨诵已经开始了一刻钟,沈惊鹤和沈卓轩二人才低垂着头神情惭愧地挪动到座席上。也所幸今日领诵的恰是方子艾方太常,对于这两个他本就极喜爱的学生,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了。

    方太常那关好过, 可是身旁这人的这一关……

    沈惊鹤悄悄别过眼觑着身侧板着脸,竟是看也不看他的梁延, 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了好半晌, 他还是轻轻拿手肘碰了碰他,试探地唤了一声,“梁延?”

    梁延本想再多晾着他一会儿,但是被他这么可怜巴巴地一唤,还是忍不住侧首斜睨向他,嘴唇抿成直挺挺一条线。

    微有些散乱的鬓发, 明显没休息好的脸色, 还有身上若有若无飘散过来的一股酒味……

    梁延眼中划过一丝恼色,明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胜酒力,冬日又寒凉易染风寒, 他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去喝酒了?”他开口的声音有些冷硬。

    “嗯……”在梁延剑一般锋锐的目光的逼问下, 沈惊鹤不知怎的竟莫名觉得有几分气虚。他想了想, 还是决定把罪魁祸首沈卓轩出卖, “是五哥拉着我喝的!”

    令人觉得如芒刺背的目光终于转移开。沈卓轩依然一无所觉地端坐着听方太常讲课, 下一秒,却是突然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冬岁果然是寒凉了不少啊……

    沈卓轩如是想着,不由自主拢紧了袖袍。

    梁延有些头疼地看着沈惊鹤,有心想好好说一通让他长个教训,可是望着他小心翼翼瞥过来的眼神,反倒是自己一句重话都不忍心再说。

    “你想喝酒是吧?”思忖半刻,梁延神情莫名地盯着他,“行,散学以后到我府里来,我陪你喝个痛快。”

    沈惊鹤怔了怔——这好像,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

    一整天的课就这么在他的苦思冥想中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直到站在朱红威严的大门外,仰头望着其上龙飞凤舞的牌匾,沈惊鹤才真切地惊觉自己当真随梁延回了将军府。

    萧宁那时的话鬼使神差浮现上了耳畔。

    “你这便把我带回府去见令尊令堂,发展会不会太快了些啊?”

    呸呸呸,这又是哪来的乱七八糟玩意儿?

    沈惊鹤险些没把自己气了个半死,只暗恨那个好不正经的神医把自己也带得奇怪万分。更何况,梁延的父母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离世,如今这偌大的将军府,便也只剩他一人了。

    梁延正嘱咐成墨将马车停到后巷的空地上,一转头来就看见沈惊鹤犹自跟自己生着闷气,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他不免有些好笑,一手揽着他的背就将他往院子中带。

    “张伯,把我酒窖里进门靠左的那两坛子酒摆上来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当下便吩咐下人照办。不消一会儿,两小坛一看便知有些年头的好酒便呈上了院内石桌,沈惊鹤和梁延也相对着落座于两侧。

    梁延信手取过面前一坛,随手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沈惊鹤嗅了嗅,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只是……

    他被这辛辣的酒味呛得皱了皱鼻子,看着这明显极烈的褐黄酒浆,有些为难地蹙起了眉。

    “怎么,你不是想要喝个痛快么?”梁延看着他隐隐有些退却的模样,勾起一边唇角,“这可是北境盛产的烧刀子,一杯下去,包你明日来得比今天还晚。”

    沈惊鹤抬起眼瞥了他一下,这才知道梁延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想借机好好让他长个记性。然而被他这么一激,自己心里头的那股子傲气反而腾地一下升了上来。

    他故意挑衅地冲梁延挑了挑眉,拿起酒盏就要往嘴边靠,“既然梁小将军如此盛情,那我自是也不好再推拒了。”

    梁延见他当真作势要喝,瞳孔一缩,在酒盏触到唇畔前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磨牙道:“你可想好了?我这将军府破落得很,连客房都收拾不出来一间。你若当真醉倒了,可就得与我凑合着过一宿了。”

    沈惊鹤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梁延居然能眉头都不皱就睁眼说瞎话。他也被气笑了,“我看起来就这么好骗?”

    梁延不语,半晌却是一挥手招来了管家,“张伯,你告诉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这……”可怜的老管家夹在两人同样锐利的目光中,不停擦着额边冷汗。他有心想顺着自家小主人,可是又过不去良心上的谴责,一张老脸皱如苦瓜,求饶地看向似乎比较好说话的客人。

    沈惊鹤挣了挣手臂,没能挣开梁延的桎梏,只好斜着眼瞟他,“你少为难人家老人家,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只有一间房,我也偏要喝了不可!”

    说着他趁梁延发怔的那一刻,猛地一下拽出了手,就要硬气而潇洒地仰头饮下杯中酿。梁延反应却是比他想象中要快,劈手就夺下了酒盏,气急败坏地将杯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张伯,劳你把这些酒坛收了,去换一碗醒酒汤来!”

    沈惊鹤酒盏被夺,倒也没多大反应,只是看似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转过头时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梁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唇畔笑意,眯了眯眼,下一秒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一下凑到沈惊鹤跟前,咬牙切齿地开口,“行啊,你这是故意激我呢,嗯?”

    “梁小将军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不懂?”沈惊鹤讶然地回望,脸上一派正气凛然光风霁月。

    梁延垂着眼深深看他,沈惊鹤也毫不怯场地回望。过了好半晌,梁延才泄了气似的别开了眼,“你这小混蛋,不过就是仗着我……”

    话末的那几个字仿佛被他吞进了嘴里,模模糊糊地教人听不太清。

    沈惊鹤看着他闷闷转过头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感到一丝内疚。他知道梁延是担心自己,特意使了这一招想要让他长个记性,却反倒还被自己平添好一顿气。

    伸手轻轻扯了扯梁延衣袖,他口气软下了几分,“……梁延?我就是昨天跟四姐五哥好不容易聚聚,这才一时乘兴多喝了几杯么。”

    梁延哪里舍得当真跟他怄气。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目露关切地瞧了瞧他的脸色,“喝这么多酒,今天头疼不疼?”

    “还好,就一点。”沈惊鹤见他终于肯转过头来,眼里也带了几分发亮的笑意。

    昨夜方落了一场小雪,院内放眼皆是一片绵软的洁白。梁延看着沈惊鹤小半张脸缩在白狐狸毛的鹤氅中,两眼乖顺地向自己看来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也软了大半。

    他认命地坐到沈惊鹤近前,一手搭上他额间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揉捏了起来,神色认真而专注地关心着手下人的反应。

    沈惊鹤本来酒后吹了些风,头多多少少有点昏沉,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指轻柔按着,却是舒服得半阖起了眼。梁延看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语调也不由自主放轻,“以后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知道么?你酒量不好,第二天起来难免会不好受。”

    “酒量可不就是得多喝才能练出来么……”沈惊鹤没睁开眼,嘴中咕哝着。

    梁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行,你下次要练酒量,我将军府随时为你敞开大门。我梁延就舍命陪君子,非与你不醉不休不可!”

    沈惊鹤这才笑着睁开了眼,故意往前凑了凑调侃道:“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

    他又将下颌抬了抬,那双眼带着三分无赖七分笑意睨着梁延。

    “……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他本意是想看梁延笑着骂他一顿,抑或是同样挑眉好一番回敬,如此他们二人便可笑闹着延续方才的话题。

    然而梁延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绷紧了脊背僵坐在原地,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漩涡中的墨黑双瞳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眼中涌动翻滚的尽是晦暗难明的复杂情绪。

    在这样毫不掩饰的深沉目光中,沈惊鹤只觉得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无法再维持住,连呼吸都不知为何平白紧促了几分。

    梁延挑起他落在脸侧的一缕乌发,拢在手心摩挲把玩着。沈惊鹤僵硬着身子愣在原地,四肢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轻轻俯低了身子,那温热的鼻息仿佛都要拂到自己面上。

    “意如何?自然是……”

    “将军,醒酒汤来了!”

    随着老管家边迈入院门边恭敬的一声唤,两人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迅速地各自后撤,仿佛掩饰着什么似的纷纷别开了脸。

    梁延用力捏了捏指节,脸上似是懊恼又似是不可置信。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多了一分沙哑,“……就放在桌上吧。”

    沈惊鹤愣愣地看着老管家端上醒酒汤后,又垂手恭谨地退下。他的胸膛仍一下下起伏着,似是要将刚才太紧张时忘记呼吸进的空气尽数补回。

    “快喝吧。”梁延只侧头望着檐下皑皑雾凇,深深吸了一口气,“喝完我也好带你去转转将军府。”

    沈惊鹤闷闷应了一声,端起醒酒汤就往唇边送,捧着碗沿的手却是微微有些发抖。

    不对,太不对了……

    他紧紧闭了闭眼,遮去了其间闪过的一刹那茫然。

    为什么,自己没有想过推开他呢?

    在将军府中信步游赏的一路上,两人初时皆是默契的沉默,直到后面梁延主动开口,为他介绍着一井一树的来历趣事,那股子令人难捱的氛围才逐渐消解。

    沈惊鹤也将那股困惑深深压抑在了心底,面上重新露了笑模样,态度自然地跟在梁延后头,听他用沉稳磁性的声音一一道来。

    将军府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肃穆庄重,虽然府邸中的殿房线条大多偏向冷硬干脆,但是时不时穿插其间的扶疏花木和九曲长廊,也使得府中影绰显出些婉约模样。

    “这些都是后来父亲为母亲特意添的。”看到沈惊鹤好奇地轻抚着雕纹精美的朱红廊柱,梁延轻声出言,“母亲总是嫌弃府中冷冰冰的没什么人味儿,父亲便想方设法寻些精巧的摆设来逗她开心。”

    沈惊鹤默然一瞬,“令尊令堂想来亦是鹣鲽情深,恩爱非常。”

    梁延轻笑一声,神色中竟莫名多了一份自嘲。

    “是啊,他们的确十分恩爱……”他伸手遥遥一指远处一座重门紧闭的小院,“得知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时,当晚,母亲便在自己房中饮鸩自尽了。”

    他悠远的目光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然而声音却陷入了回忆般极轻,“那一年,我才刚刚十五岁。”

    沈惊鹤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望着面色无波的梁延,心中闷闷地发着疼。

    父亲战死的噩耗已是晴天霹雳,母亲却在随后毅然选择了共赴黄泉,徒留一个孤独的少年留在世间。一夜之间失去双亲,对于一个堪堪十五岁的孩子而言,又是多么的残忍而难以接受?

    然而梁延却没有如常人所想的那般彻底崩溃,而是咬着牙追寻着父亲的道路走了下来,挺过了所有风霜雨雪,以自己的血肉之身生生护了北境三年。

    他伸手抚上梁延的小臂,希望借此能给他带来一些无声的安慰。

    低头看见他眼中心疼的神色,梁延轻轻扯开嘴角,“我没事,我也不怪我的母亲。”

    他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被积雪掩去小半的院子,“也许,她也只是太爱我的父亲了吧。”

    “但她一定也是爱着你的。”沈惊鹤上前一步,认真地望进他的眼中,“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我的母亲?她在最初遇见父皇的时候,因为对他的喜欢不顾一切地只想靠近。等到有了我之后,又因为担心护不住我,而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我真正的身世。”

    “她虽然觉得这才是保护我的唯一方式,但也一直对我很愧疚,认为我因为她的私心,从小吃了很多本不应受的苦。”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所以她临走前的遗愿,就是希望我回到我的生父身边,重新取回属于我的名分。”

    沈惊鹤呼出一口气,也侧首望向远处那座静寂的小院,“然而她不知道,我从始至终都对所谓皇子的名头丝毫不感兴趣。相反,在深宫樊笼中挣扎求存,只让我每天都感到很疲惫。”

    梁延无言地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沈惊鹤回头望向他,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你看,若说母亲她爱我,可是她的爱却迫使我不得不选择一条艰险万分的道路。然而又能说她不爱我么?过往十多年她对我的悉心照料,还有宁愿自己吃苦也要让我尽可能过得舒心的坚持,都让我至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感激动容不已。”

    风挟了几丝碎雪飘飘扬扬在天地间,回廊一寸,却自阻隔了四方寒意。

    “所以……”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望向梁延凝思的面庞,“我们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她们或许因为各种缘故曾给了我们错误的方向,或是忽略了我们的感受,但我知道,她们一定是爱着我们的。”

    “梁延,你的母亲很爱你的父亲,但她也是爱着你的。”沈惊鹤轻轻开口,眼神中那份沉甸甸的笃定,让梁延看了无端有些眼角发涩。

    “嗯。”他沉默一瞬,轻轻牵起沈惊鹤的手,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纯净的温和,“天上好似开始落了小雪,路不好走,我牵着你。”

    “啊?噢……”沈惊鹤愣愣应了一声,低下了莫名微烫的脸庞。

    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天地愈发安静,他垂着头,望着自己恰好踩在身前梁延每一步留下的脚印中,心中有种奇异的平静安宁。

    梁延的掌心很温暖,他的步子很慢,明明是不长的一条窄道,他却仿佛要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梁延的脚步忽然停下。沈惊鹤停顿不及,前额险些撞到他的背上。

    他赶紧松开手,退后一步,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因冬岁而有些凋敝的小花园。

    这座花园错落有致栽了不少草木,时值寒岁,只有飞霜和初雪回旋着飘落在枝头上。然而不难想见,当到了春夏万物复苏之时,枝柯间又会开出怎样繁盛灿烂的万紫千红。

    “快跟我过来。”梁延回头笑着催促他,等沈惊鹤跟上后,他便熟练地在花木间穿行。待得绕过了高低横斜的枝桠后,他伸手拨开一团半枯的草蔓,露出了其间隐蔽的一条小径。

    “这是?”沈惊鹤讶异地睁大了眼,没想到这小小花园中竟还另藏天地。

    梁延领着他小心踏过那条小径,道路的另一头赫然是一方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架已有些年头的秋千,秋千旁是一座悬挂着各式木兵器的铁架,旁边还有几个沉重的大铜箱。

    拂开秋千上的落雪,梁延拉着他坐在秋千上。他满是怀念地抚了抚坚硬的木架,侧首垂眼望着沈惊鹤轻笑,“这可算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天地?以前每次和父亲闹了脾气,我总是自己躲到这处地方来,等到他们寻不着我焦急地叫起来,我才偷偷摸摸从小径中钻出去。这下父亲再想拿家法伺候,母亲也会死死拦住他了。”

    沈惊鹤没想到眼前总是沉稳如山的小将军,竟也会有这般调皮无赖的时候,当下忍不住浅笑了出声。

    “可别以为我只会在这儿躲着父亲。”梁延看着沈惊鹤一脸笑意,不服地挑了挑眉,“看到那边的兵器架了么?我得了空闲,也时常在这边琢磨着一招一式,这一练便常常是大半天。”

    沈惊鹤四下打量着这方小小的天地,恍惚间竟好像看到了还是稚童的梁延一板一眼在此处习武的身姿,又仿佛瞧见了他躲在枝叶间,悄悄瞅着家里人是否寻到这处时的惴惴不安。

    “那边的几个箱子里头装的又是什么呢?”他好奇地发问。

    梁延闻声,又牵着他将他带到铜箱前蹲下。他摆弄了两下,铜箱的箱盖便应声而开。

    并没有溅起许多烟尘,想来这铜箱的主人也应该经常来打理收拾一番。

    沈惊鹤凑过头往里头一看,却是情不自禁一愣。

    ——他本以为里头是什么奇异珍玩,然而放眼所及的,都是一些半旧的玩具与杂物,普普通通的,丝毫看不出特殊之处。

    梁延小心捉起一只草蚱蜢,捧到手心递到沈惊鹤跟前,抬眼笑着看他,“这是我跟小厮学会编的第一只蚱蜢。你别看它半边编得歪歪扭扭,在当时我可是宝贝坏了,旁人连碰一碰我都不肯呢。”

    沈惊鹤也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蚱蜢有些歪的头,粗糙的草叶划过指腹,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

    “是不是很可爱?”梁延看着沈惊鹤和草蚱蜢慎而又慎的初次接触,好笑地开口。

    “嗯。”沈惊鹤轻轻答了一声。

    “还有很多这种老物件呢。”梁延继续在铜箱中翻找着,一件又一件地为沈惊鹤讲解着,“这是我最早刻出的一方印章,当时还不小心在指头上划了个口子,险些没把娘心疼坏。这是那年新春我最喜欢的剪纸,这是左边第二个巷口家的泥人,还有这个,这个是我第一次正经写出的文章……”

    沈惊鹤怔怔地望着他,眼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汪柔柔漾着的温水中漂浮,被泡得涨涨酸酸的,有些发涩。

    他知道梁延在做什么——他在用一种极为笨拙而真挚的方式,将自己过往的岁月一点点铺陈展开,摊平了,晒暖了,小心地捧到自己跟前。

    之前他们毫无交集的那段年岁,之前自己不曾参与的那段生命,如今由他一双温柔笑眼望来,亲手将自己迎进其间,毫无保留地分享着他稚气未脱的过去。

    “梁延。”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慌张交织着欣喜将他的心堵得发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那便也顺理成章地开口了。

    梁延被他唤得一愣,转过头来看了他片刻,这才蓦然醒悟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自顾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烦了吧?”

    他伸手想要将箱子合上,沈惊鹤却是一把按住他的手,固执地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听。”

    “再多跟我讲讲吧。”沈惊鹤望向他微讶的面容,眼中澄澈如平湖月色,倒映的皆是他的影子。

    梁延瞧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没事,等日后有机会,我再一桩桩慢慢讲给你听。”

    他站起身来,也伸手扶着沈惊鹤站稳。将东西恢复原状后,他们重新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外走去。临到花园时,梁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侧了半边头对沈惊鹤低声开口。

    “小鹤儿,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他的眸子像落了星光一般熠熠发亮,“毕竟你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个想要带进去的人。”

    那股子奇异莫名的感觉又在胸膛中肆无忌惮地闯荡,沈惊鹤捂了捂心口,拼命想要将它压回去,却有些惊惶地发觉它根本就不听从自己的指挥。

    “……好。”他尝试了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梁延却是自顾走近,自然而然地重新牵起他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卧房看看。”

    前方的石子路因薄薄一层落雪而变得有些湿滑,梁延牵着他,小心地避开了难行的地方。

    见沈惊鹤还是略有些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他站定回身,扬了扬他们紧紧相连的手,轻勾的唇角竟是温暖的弧度。

    “你莫怕,小鹤儿。雪停之前,我都不会松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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