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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岁暮阴阳催短景, 天涯霜雪霁寒宵。

    转眼已是冬日, 北风徘徊, 天气肃清。庭霰昨朝落了满院,沈惊鹤晨起推开轩窗之时,还以为竟是荼白的林花一夜竞开。

    “今日霜华寒凉得很,你若是要出门,记得将那件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穿上。”皇后端坐在雕花鸡心木的圆桌前, 见沈惊鹤鼻尖似是被冻得微红,搁下象牙箸蹙眉嘱咐道。

    “我省得的, 娘娘放心吧。”沈惊鹤心头微暖, 笑笑也恭敬地坐于下首。

    距离萧宁留下那几张药方也已有月余了,这段日子来,经过好生一番调养,他身子里的虚寒之症已是痊愈了大半。皇后的气色也果然好上了许多,只是……

    沈惊鹤在心中轻叹一口气。

    那日过后,皇后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端庄的傲骨, 然而一瞬间憔悴下的眉眼却是无论如何都藏不过他的眼。他不好对此事多加置喙, 只能尽力陪伴在她身边,多说些话意欲逗她开心。

    皇后却像是做下了什么坚决的决定,她重新走出了封闭半年之久的长乐宫, 主动向皇帝要求收回执掌后宫之权。凤印被归还了还不过半月, 他便已听闻徐贵妃在倾云宫内摘寻错处惩治了好几回宫人了。

    他知道皇后是将刻骨的恨意和着血泪吞下, 只待日后韬光养晦后的骤然迸发。但每日望着皇后如此压抑自己, 仍强打精神与皇帝周旋, 他难免也心生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涩。

    “司膳房的这五味杏酪鹅和枨醋洗手蟹做得倒是一绝,娘娘可多用些暖暖身子。”默然一瞬,沈惊鹤将圆桌上热气腾腾的肴膳往皇后那处又推了推。

    皇后笑着取了一份至碗碟中,也向他以眼神示意着一旁山水纹的剔红漆雕食盒,“知道你最爱吃些甜口的,这是令他们特意加的蜜云柿和漉梨浆。”

    沈惊鹤看着那满满一食盒的精致糕点,讶然一怔,“娘娘却是如何知道的?”

    “你在本宫宫里头,平日里常去司膳房领些什么点心回来,本宫难道还不知晓么?”皇后失笑,轻轻拿指尖一点他的额头,“果然还是个孩子,净喜些甜食。”

    沈惊鹤只是低下头轻笑着应了,并没有出言否认。

    爱吃甜食,是打上辈子带来的习惯吧?那时他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喜欢上这般滋味呢?

    沈惊鹤眼中一瞬间划过恍惚。

    依稀记得是在年少时,刀光与剑影之下,病痛的身躯顽抗着迭出的阴谋,他的半生太过苦涩,故而他总是有些偏执地、带着补偿心理吃下一块又一块蜜糖般甜美的酥酪。用得多了,便才觉得自己能尝出一丝儿甜味。

    他失笑摇摇头,自己原来竟也有如此泛着傻气的时候么?

    夹起一块蜜酥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对于这一世的自己而言,却已不再是那样陌生而遥不可及的滋味。

    “娘娘,您可要好生保重身体。”咽下入口即化的糕点,沈惊鹤抬起头,神色认真地望向皇后,不顾她因自己突然的话而微微有些惊愕。

    是这些他本以为只是生命中过客的人带给了他这份甜,温暖了暮雪落于无声的冬夜。

    他感激着,也贪恋着,他要留它久久长长。

    ……

    站在清朴雅致的宫门前,沈惊鹤持着书望着其上俊逸灵秀的“灵犀宫”三个大字,眼神带着三分欣赏。

    他进宫也已有小半年了,如今才是第一次来到四公主与五皇子的寝宫,却没想到灵犀宫竟是这样一处溪石环绕、玲珑清雅的所在。

    定了定神,他举步迈入宫门。还未来得及抬眼看清眼前景象,便听得一声惊喜的“六弟”传来。

    “六弟,你今儿怎么得空上我这儿来了?”

    沈惊鹤看去,只见梅树清芳下,前院内的石桌上正排开一盘残棋,沈卓轩一手持着茶盏,侧首微讶向他看来。坐于他对面的是一个一身朴素宫服的温婉妇人,此时正含笑对自己略一颔首。

    想来这就是五皇子的生母静嫔了。

    沈惊鹤先是恭敬地对其一礼,这才浅笑着开口,“原先便想着来看望静嫔娘娘,只是一直未得了闲,轻易又不敢上门叨扰。今日左右无事,我便冒昧上门,顺便将上次向五哥借去的书还来。”

    “何必如此急着还我,你大可多拿去看几日。”沈卓轩放下茶杯,迎上来接过沈惊鹤手中那一本《玉台新咏》,讶异地挑了挑眉,“你竟看得这么快?”

    沈惊鹤笑笑未答。静嫔看着他二人如此熟稔的模样,眉眼倒是显露了几分真心的欣慰,“往先我便总听轩儿夸赞你是个芝兰玉树的人品模样,如今见了才知他果真所言非虚。你们兄弟平日既交好,以后你若得了闲暇,亦可常来灵犀宫坐坐。”

    沈惊鹤自是点头答应。又寒暄了几句,静嫔站起身子,吩咐下人呈上几味茶点,这才又柔声开口,“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兄弟二人小叙。若有什么需要的,六殿下只管吩咐宫人去办即可。”

    “多谢娘娘。”沈惊鹤温和地躬身一礼。

    静嫔回殿内后,沈卓轩唤来内侍将书本放回书房内,看着落了一层薄薄白霜的枝柯,挑起眉道:“今日恰逢太学休沐,你平日里多拘在宫里头,想来也无甚机会出宫转转。赶早不如赶巧,不如我们等会儿上街好生游玩一番如何?”

    沈惊鹤眼前一亮,还未应声,便远远听得一道明媚洒然的声线响起。

    “好啊你们两个,自顾着出去玩,却是连我也不想带?”

    “四姐。”转过头来看着徐徐踏着步子从后院绕出的明艳女子,沈惊鹤含笑唤了一声。

    沈卓轩当下赶忙举手作揖,连连讨饶,“哪敢忘了四姐您啊!这不是见你忙着在后院练习新曲,我们才不敢打扰你么?”

    沈如棠没好气地挥挥手,“得了吧,整日里捂在那小破亭子里弹琴,可差点没把我憋坏了。”

    她又将目光流转至沈惊鹤身上,笑得更深,“小六,你自己说说,多久没来见见我这四姐了?”

    沈惊鹤也只好笑叹着跟她赔不是,他还没说几句,沈如棠却已是忍不住风风火火走来打断,“行了行了,趁着天色尚早,咱们三个赶紧出宫去转转吧!”

    ……

    京城天气虽已逐渐寒凉,但街上仍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已换上寒衣的人群熙熙攘攘地在街上闲逛着,时不时停下步子同街旁的摊贩讨价还价一二。时近年关,街旁屋檐下虽还未挂上大红灯笼,但是早有辛勤的人家开始了洒扫,街巷上满是焕然一新的风貌。

    走出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百味居,任是两辈子加起来已尝遍珍馐的沈惊鹤,也不由得摸着饱腹的肚子感慨着这家大厨手艺的卓绝。

    沈如棠也是一脸回味,她瞥了一眼沈惊鹤,挑起眉,“怎么样,小六,这百味居的菜肴,可不比司膳房差吧?下次来,我再带你尝尝他们家的点心,什么真珠元子、七宝酸馅、澄粉水团、乳糖槌、拍花糕……那才是京中一绝呢!”

    沈卓轩笑着拉住越说越意动、几乎当下就要脚步一转往回走的沈如棠,叹了口气,“行了,四姐,你少说两句吧。可别推到惊鹤头上,我看是你才要垂涎三尺了才对!”

    沈如棠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抬起下颌绕到沈惊鹤身旁,领着他就继续向前走,“小六别理你五哥,咱们自己去逛去!”

    沈惊鹤夹在两人中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做出一副求助的模样回头望向沈卓轩。沈卓轩笑着看了他半晌,这才摇摇头跟上,“走吧!今天咱们全都听四公主的。”

    沈惊鹤也欣然地点点头,跟在身前那个犹自一脸傲气,却时不时拉着他避开急匆匆经行人群的女子后头。他听着茶坊酒肆中不时传来的高谈阔论,望着身侧长街叫卖着绢花糖人络绎不绝的小贩,心中欢喜极了这般轻松热闹的人间烟火景象。

    路过一处胭脂铺子时,沈如棠却是两眼一亮,撇下他们就往店门口轻盈地走去。两人本是跟在她后头,却奈不住她突然加快的步伐,又被恰好经过的一队商队所阻,只好隔着重重人群奋力朝那头挤过去。

    沈惊鹤正待说些什么,却只见得商队中一匹高头大马突然蹬起前蹄,高高一声嘶鸣,发了狂一般就如无头苍蝇般朝着一个方向乱撞过去。方才还说笑不已的人群霎时间爆发出惊惶的尖叫,互相推搡着混乱避开。

    他的瞳孔一瞬间紧缩——那匹马奔向的方向,正是沈如棠所站的胭脂铺子门前!

    沈卓轩亦是一刹那焦急万分,瞪大了双眼就想冲过去,奈何却被惊慌逃窜的人群阻断了步伐。沈如棠正待躲避,却不小心被奔跑的行人撞倒在地上,脚踝狠狠地撞在石阶上,脸上闪过一丝吃痛。

    眼见着那匹疯马就要往自己身上踏来,她额角隐隐沁出冷汗,死死抿着唇想要挣扎起身,却略带绝望地发现已是来不及——

    “姑娘小心!”

    一声低沉的断喝惊雷般炸响。只见一个披着甲胄的高壮青年迅捷地越到惊马身侧,利落地翻身而上扯过辔头,双腿夹紧马腹,嘴中不断训喝着生生让它转了方向。那马仍是躁动不安地甩着马头想要奔逃,却被青年死死地制住,只得撒蹄奔到不远一处空地上才堪堪止住马蹄,一下又一下地晃脑喷着响鼻。

    险险与那匹高头大马擦身而过,沈如棠仍是惊魂未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此时二人才终于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来到她边上,小心地将她扶起,脸上满是担心。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这位姑娘的伤药钱,我们一定全包了!”商队前方一个领袖打扮的中年人也是惊魂未定,吓得脸色苍白。谁也不知道这匹马好好地为什么就发了疯,可是在天子脚下闹了这一出闹剧,他们这一趟出远门,想来也做不成什么生意了。

    方才那个干脆利落制住惊马的高大青年仔细地查验了一番马匹上下,从马蹄上取下细小尖锐的一物,这才牵着已经安静下来的马大步向他们走来。

    “你们的马之所以会忽然发疯,许是因为方才不小心踩着了此物。”他张开手,露出掌心半根锋利的铜钉。

    这条街本就是市井中最繁忙的一条主道,想来是谁家车马无意中落下此物,却不小心被经过的马匹踩了个正着,这才有了方才一番惊险。

    “不怪你们,谁也想不到街上竟然会凭空多出一根钉子来。”沈如棠此时已是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借着二人的力度站稳身子,左脚踩到地上时,却不由得在嘴中轻轻“嘶”了一声。

    “姑娘,你没事吧?”青年沉着的双眼向她望来,扫视了一眼她被裙摆遮住的左脚,略皱起眉头,“你应该是方才跌倒时无意撞到了脚踝,最好还是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切莫落下了什么病根。”

    沈如棠想起刚刚有惊无险的一幕,心中也是有几分后怕。她难得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笑,抬起眼真挚地开口,“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不得不报,公子不妨留个名姓?”

    青年似是这才有空看清她的模样。当抬头望见她明艳动人脸庞上,那一双水盈盈向自己看来的眸子时,他被常年阳光晒得有些黝黑的面容竟是一怔,随即脸颊上隐隐浮现一抹微赭。

    “不、不用报恩……”他开口应答的声音竟然有些结结巴巴,再也寻不出方才的沉稳模样。

    沈如棠看他直直盯着自己的傻样,向来泼辣的面上居然微微发热。她难得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话语声比平时足足低软了好几分。

    “那你好歹留个名字么……”

    青年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发,眼神也避开了她因颊边一抹绯红而愈发娇美的面容,“我名林继锋,乃是神武营林将军的长子。”

    说着,他又匆匆忙忙地欲转身离去,“我还有军务在身,就先告辞了。不过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姑娘切莫再记挂报恩一事。”

    沈如棠有些发怔地望着他远走的高大背影,还未走几步,他又侧了半边头轻声嘱咐着,“姑娘的伤,还是早日找个大夫看看吧。”

    沈惊鹤和沈卓轩讶然地看着眼前情况,良久,看到沈如棠仍是有些微红的脸,调侃地对望了一眼。

    ——他们的这位四姐,不会当真就此遗落一颗芳心了吧?

    出了这番事,几人也没了再游玩的心情。回宫后悄悄召来太医为沈如棠诊治了一通,又被静嫔担忧心疼地念叨了一番,沈如棠这才将敷着伤药的左脚放于矮凳,整个人慵懒地侧倚在坐榻上。

    挨了静嫔好一顿念叨,沈惊鹤和沈卓轩此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眼瞅着屋内终于没了旁人,沈卓轩才清清嗓子,用着一把温润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开口,“惊鹤啊,明明正是寒冬清霜之时,为何我却闻到了百花绽放的清香呢?”

    沈如棠瞪着一双杏眼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冷笑一声。

    “咳。”沈惊鹤顶着自家四姐不善的目光,大着胆子接话,“也许是因为冬岁已至,想来这春日也不远了吧?”

    言罢,两人齐齐默契地瞧向一脸羞恼的沈如棠,忍不住闷笑出声。

    “好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胆子大了是不是?”沈如棠眼含威胁,然而脸上划过的飞红却暴露了她的色厉内荏,“少给我胡说八道……”

    沈惊鹤浅笑不语。神武营在京畿不远,林将军府又向来是满门忠良,若是沈如棠有心,兴许还当真能成就一桩美满佳话。

    毕竟,皇帝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笼络重将人心的机会,不是么?

    他轻叹一声,按捺下了内心的想法。身处皇室,又是女子,婚姻大事本就难容自己做主。若是能在合适的门第中选上一位合自己心意的,倒也的确是难能的福分。

    “好了好了,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到底是沈如棠,不过片刻就已恢复了惯有的傲气爽朗的模样。她兴致勃勃地将二人召近,低下声音悄悄开口,“我在后院的梨树下埋了两坛十日醉,今天好不容易咱们能凑到一起,不如便喝个尽兴,不醉不归可好?”

    “什么?”沈惊鹤这回却是彻彻底底地惊讶了。他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沈如棠才包扎好没多久的脚踝,蹙起眉头,“你才刚刚受伤,怎么能……”

    “这有什么!”沈如棠豪气干云地一摆手,“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再说了,若今天不喝个痛快,我心情郁结,这伤口不是要好得更慢?”

    沈惊鹤被她的强词夺理震撼在了原地,他别过脸望向沈卓轩,希望他能帮忙一起劝劝明显上了头的四姐。却没想到一向以谦谦君子形象示人的五哥听闻了,也是满怀兴致地一拍案。

    “好!今日我们三人便不醉不休!”

    沈惊鹤瞪大了眼瞧着已是迫不及待被送到自己面前的酒觞,经过长逾三秒的内心挣扎后,终于还是试探地伸出了手。

    就尝一点点的话,应该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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