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九月,御花园池边的桂花树开的正好。碧色的叶间衬着一簇的金,平静的池水上缀着零星飘下来的花瓣,荡起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萧泽一身明黄龙袍还没脱,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边,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盘桂花糕。
萧瑜到时便只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萧泽抬起眼,日影细细碎碎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眼睛黑白分明。见萧瑜到了,他真心实意地绽出了一抹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皇姐,宫里的桂花又开了,这是刚刚御膳房新做好的一盘桂花糕,皇姐尝尝?”
萧瑜瞥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实话说,她从小就不喜欢吃糕点,单纯不喜欢那种甜腻腻的味道。但萧泽不同,他从小就喜欢吃甜,尤其喜爱甜到齁的东西。
萧瑜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萧泽还小,两人虽是亲姐弟,但关系并不亲近。
萧泽从出生起就是太子,进出总是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宫人时时盯着看着,生怕太子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在旁人看来,萧泽应该很是幸福,可萧瑜知道,这样时时过分小心的看护不是幸福,是可悲,是正常人同情必死之人的可悲。
萧瑜和萧泽同样都是先皇后孙氏所出,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先帝在位年间后宫从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人。先皇后年纪比先帝大,萧瑜出生时,正是帝后两人情浓之时,本以为先皇后能一鼓作气再生个皇子,可没想到之后几年间她的肚子一直都没动静。
那时先皇后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很难再怀上孩子,再加上前朝大臣的不断施压,她原本着急的心就像热油遇上了滚水,刺啦一声,失控了。
她疯狂地求医问药,以求能再怀上孩子。所幸,上天不负她所愿,让她如愿以偿地有了身孕,也生了出来,是个皇子,但她也因产后血崩而香消玉殒。
先帝极爱先皇后,先皇后猝然逝去,极度悲伤之下他也险些病倒,连带着也不喜新出生的萧泽。再加之先皇后怀孕时吃的药过多,萧泽生下来就比一般孩子孱弱,当年的神医,太医院院判就断言萧泽肯定活不过十八岁,因此,萧泽在先帝心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先皇后死后,先帝封了萧泽为太子,之后他也没有再纳新妃。
因萧泽本身有先天不足之症,宫里的人就越发小心,不敢让萧泽吃任何太医不许吃的东西,唯恐他出什么事,牵连到自己。
也因萧泽身体不好,故而先帝没打算将朝廷交到他手里。先帝只盼着他能顺利长大,顺利留下皇家血脉。
但先帝素来谨慎,也想到了萧泽没能留下皇子就先去了,皇族便再无继位之人这一可能性。
若是真如此,萧泽一死,到时自家无继承皇位之人,也无掌握大局之人,皇位很可能就会落到其余皇族手中,这是先帝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故而萧瑜从小就被先帝带在身边培养。
有一次,萧瑜正从御书房出来,经过御花园,远远就看见了五岁的萧泽。当时正是初秋,夏天的暑气还没消完,天气也还算热,萧瑜只穿着应季的宫装,清爽便利。而萧泽却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树下,怔怔地看着树上金黄的桂花。
萧瑜不大愿意亲近萧泽,很大原因是她不想再次经历至亲离世的痛苦。不付出感情,也就不会伤心。但萧瑜看着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萧泽,她才忽然想起,那是她的亲弟弟,是先皇后拼死生下的孩子。
萧瑜走到了树下,年幼的萧泽似有所感,回过头,见是萧瑜,便绽起了一个甜甜的笑:“阿姐。”
萧瑜轻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泽转头又看向了桂花树:“阿姐,听宫人说这是桂花树,桂花开花很香,我闻到了,味道真的很好。”
萧瑜轻轻地笑了笑,没说话,小孩子的童言总是十足的稚气。
萧泽继续问道:“阿姐,这个和糕点的味道一样吗?”
九月金桂淡淡的清香味飘散着,萧瑜想了想糕点的甜腻,她疑惑道:“怎么这样问?”
萧泽移了视线到了桂花树上,他直直地盯着树上的花,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希冀:“我知道苦是什么味道,我每天喝的药就是苦的,很难喝。宫人说苦是最不好的一种味道,那最好的味道又是什么呢?我去查了书,书上说甜和苦是相对的,所以甜就是最好的味道,对吗?我偷偷看到宫人笑着吃糕点,他们看起来很开心,所以糕点就是甜的。阿姐,对吗?”
萧泽的眼睛更亮了:“桂花这么好闻,那它一定是甜的,对吗?”
听着这话,萧瑜心里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酸的厉害。一个本该是万众瞩目的太子,竟长到五岁连甜都不知道是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蹲下身来,平视着哄他:“对,桂花是甜的,下次阿姐给你带几块桂花糕,比这个桂花更甜。”
萧瑜本以为萧泽听了这话会开心,没想到他竟将头低了下去:“太医院的人说我不能吃甜的,糕点是甜的,所以桂花糕也是甜的,所以我不能吃。”他抬头又向萧瑜笑了笑,既像是在说服萧瑜,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关系的,阿姐,趁着现在桂花还开着,我在这里多闻一闻就好了。”
萧瑜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团,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后来萧瑜去了太医院,才得知萧泽虽不能食甜,但偶尔食一小块还是可以的。只是萧泽的身体实在太差,那些照顾太子的宫人怕把握不好度,于是也没人敢去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连喝药后止苦的蜜饯也不敢给他喂一块,所幸,太子很懂事,从没因为这些哭闹过。
后来萧瑜偷偷带了几块桂花糕去了东宫,她拆开帕子,笑着放到萧泽的面前:“这就是桂花糕,不过,你只能吃一块,以后,我每年给你带一次。”
萧泽的眉眼像是常年的积雪遇到了融融的阳光,他高兴道:“阿姐,原来这就是甜,真的很好吃,阿姐你也吃。”
萧瑜每年都会去东宫带一些桂花糕,总是萧泽吃一块,她就会把剩下的吃完……
萧瑜回神,看着坐在对面一袭明黄龙袍的萧泽,她委实没想到,当年的事竟会让萧泽记到今天。
只是,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甜为何物的孩子,而是当今的帝王,尽管帝王无权,但也不可轻视。现在大局未定,人心,是最不能相信的东西。
萧瑜躬身平静道:“皇上还应保重龙体,万里江山全系在您一人身上,像这些于您身体无益的东西还是应该少吃。”
萧泽推着盘子的手住了住,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本来偏白的肤色更白了几度。良久他重又笑道:“皇姐教训的不错,是……朕鲁莽了。”
萧瑜见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泽明年就是十五岁,也就是说,他最多只剩下三年寿命……
萧瑜不愿再深想下去,她站起了身:“既然皇上无要事,臣便先行告退,秋日清冷,望皇上不要耽于秋景,保重龙体。”
萧瑜回到了长公主府,现在对她来说最紧要的是解决宜州的事情,她进了书房,轻轻敲击了三下书桌,暗卫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书房。
萧瑜道:“你马上去一趟宜州,看看宜州百姓暴动的情况,若是不严重,就在上面再添上一把火,将动静搞大。”
暗卫疑惑:“殿下!?”
宜州流言明显就是保皇党一派的人放出来的,看今日朝堂上的情况。虽然一直都是裴伯彦在说话,但萧瑜确定,作为保皇党的领头人,季本钲是知情的。
将宜州的动静弄大,虽看似无理,但这是如今萧瑜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宜州现在还在季本钲等人的手里捏着,萧瑜没有多少时间反击。无论是澄清流言还是抓捕最初放出流言的人,都是下下之策,费时费力不说,保皇党一派的人也不会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反击。
但如果将宜州之事闹大,季本钲控制不住宜州,让他相信宜州真的会谋反,萧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了。毕竟,季本钲不是奸臣,宜州之事不过是他想借机攻击萧瑜,肃清朝廷内患的权宜之计罢了。宜州如果真的乱了,他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萧瑜道:“按我说的去做就是。”
暗卫点头,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将宜州之事闹大,不仅仅能扭转现在萧瑜一派局面的劣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今天上朝时晏尘十分异常,晏尘既然对宜州今年无雨之事知情,他又为何要帮季本钲?
晏尘很聪明,萧瑜一直都知道,但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对萧瑜来说,晏尘就是她手里的一把刀,固然刀越锋利越好,但如果这把刀锋利到连她自己也无法掌握,要开始担心这把刀会不会反而向自己捅来,那就不能算什么好事。
萧瑜记得,先帝在世时,常教导她:为君之道,首要绝情。就是说不可随意相信别人,世上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凡事要想到最坏的打算,倘若不去想,或是被情绊住,当最坏的情况来临时,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除了晏尘之外,萧瑜还得找出一把和他一样锋利的刀,一旦晏尘有了问题,就可以立马替换。
长公主势盛,想攀上萧瑜这棵大树的人很多,但萧瑜想找一个能代替晏尘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但她还是想到了一个人——工部侍郎郑永明。
郑永明不属于长公主一派,不属于季本钲的保皇党一派,也不属于朝中的中立派。在萧瑜看来,此人就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看哪一方赢面大就会去哪一方,现在局势还不明朗,所以他现在游离在各派之外。但是如果萧瑜在关于宜州之乱的拉锯战中显示出颓势,他就会马上投到保皇党一方。
郑永明虽不算忠心,但作为一把刀,却是少有的锋利。郑永明想要的是权势,他既然有欲望,就能掌握,在萧瑜看来,郑永明这把刀比晏尘安全多了。
只是,要用好这把刀,还得细细打磨一番……
等萧瑜走出书房,子时已过,她揉了揉眉心,吃过饭便去睡了。
到第二天,太阳已升起,萧瑜刚醒,脸上尚带着未睡足的倦意,徐管家敲门:“殿下,晏大人到了,现在正在厅内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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