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徐管家已经吩咐着下人将萧瑜上朝的马车准备好了。昨日萧瑜在知道宜州消息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晚饭草草吃完便一直待在书房,灯火彻夜通明,临近上朝时也不过饮了一杯浓茶提神。
京城的地面十分平整,长公主府的车驾也行驶地十分平稳,萧瑜靠在车厢内的软榻上,半阖着眼修养着精神。
寅正三刻,带有长公主府标志的马车驶入了皇城。
萧瑜到的并不算早,在她之前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到了。她一下车,其余人说话的声音都停了,密密麻麻的各种目光都盯了上来,萧瑜恍若未闻,打头便进了殿。
奉天殿是本朝议政,上朝的地方,萧瑜对这里也很是熟悉,她进了殿,一眼便看见了在最上面正中间的椅子左旁的位置,那里也放着一把椅子,是以往萧瑜的位子。
萧瑜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各级官员已按官阶站定,最前面站着的两人均为绯红色大员官服,一个蓄着胡子,五十岁上下,一个正年轻,大约二十多岁,正是季相季本钲和吏部尚书晏尘。
上朝的时间很快到了,随着一阵山呼,十四岁的小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最上面的那个位子。冰泉般的一声平身过后,小皇帝便不再说话了,在朝廷两党倾轧的斗争中,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只能做背景板。
戏要开场了,萧瑜倚在椅子内,等着下面那些人的发难。
短暂的沉默过后,站在季本钲身后的户部尚书裴伯彦说话了,裴伯彦和晏尘同级,都是正二品大员。
殿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活了起来,像是找到了花蜜的蜜蜂般,一窝蜂地齐刷刷地放在了他的身上。
“今早臣在上朝的路上听到了一些宜州来的传言,说宜州大旱的原因出在了朝堂上,”裴伯彦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萧瑜,四十多岁的声音精神矍铄地响彻大殿:“就是因为长公主弄权,上天震怒!”
萧瑜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底下的那些属于保皇党一派的官员眼睛都亮了,饱含着鼓励的眼神望着裴伯彦,期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裴伯彦当然也没让人失望,他接着就道:“从古至今,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男人在外打拼立业,女子在内相夫教子,这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当年先帝猝然崩逝,皇上年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长公主奉先帝旨意以女子身份摄政,救国于危难之中,臣自然敬佩。”
裴伯彦话锋一转,接着道:“但现在朝局早已稳定,新帝也将成年,倘若因为长公主常年摄政的原因,引起上天震怒,让几十万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臣以为,这定然不是先帝当年遗诏的初衷,也不是长公主愿意看到的情况。”
长公主摄政引起上天震怒,导致宜州大旱。站在这大殿内的人没一个人相信这件事,但只要百姓相信,这件事就成了一把捅向长公主的利刃,锋利异常。
萧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所以,裴尚书觉得这事该怎么解决?”
裴伯彦停顿了一会,他看了看周围,想让萧瑜退出朝廷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毕竟萧瑜摄政多年,积威甚重,不是谁都有这个能力揽这个活。
但现在,他已经当面和萧瑜撕破脸,当务之急就是他必须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才能保证若是自己输了不会大祸临头,他状似无意般的瞥了站在他前面的季本钲一眼。
季本钲在先帝在位时就是大楚的丞相,大半个朝廷都是他的门生,在朝中十分有声望,也是如今保皇党一派的领头人。
季本钲不笨,也觉出了裴伯彦停顿的意思,当然也没让他失望。季本钲一向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表了态:“裴大人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就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这是给裴伯彦暗示,季本钲一定会站在裴伯彦这一边。裴伯彦得到了鼓励,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他怀着满腔的忠君之情斩钉截铁道:“宜州已有不少百姓发生了暴动,民间怨气沸腾,百姓希望朝廷做出决断,以保宜州安宁。故而臣请长公主殿下退出朝堂,让陛下尽快亲政,以解宜州百姓之苦和大楚之危。长公主愿为百姓退出朝堂,此事传到后世必将成为一段佳话。”
萧瑜扯了扯嘴唇,前面铺垫了这么半天,现在终于把真实目的说了出来。什么以百姓为重,不过是想逼她退位扯的一个幌子罢了,字字句句好像都是在为她着想,其实也只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仿佛自己不答应就一定会犯众怒。
不过萧瑜并不算着急,她在来上朝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萧瑜淡淡道:“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这是在给依附于长公主一方的大臣们说话的机会,吏部尚书晏尘是长公主一派的领头人,他也没有辜负长公主一派官员的期望,站了出来。
晏尘清朗的声音缓缓道:“裴尚书刚才所说,我们都已经听得很清楚,宜州之危必须解决,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但是裴尚书刚才的提议,即以长公主退位之法平息宜州之怨,愚以为此法不可实施。”
季本钲淡淡道:“宜州大旱,最需要的就是雨水,现在宜州迟迟不下雨,百姓本就心急,再加上如今宜州百姓已认定宜州干旱是长公主之故,才引起了他们的愤懑之心。所以裴尚书提议先让长公主退出朝堂,以平民愤。民愤一平,事缓则圆,朝廷再对百姓多加安抚,让百姓安安稳稳地等待降雨,待到宜州有了雨水,这灾年就过去了。”
晏尘不疾不徐地笑道:“季相所言极是,但下官以为此提议不妥之原因就是在长公主殿下退位一事上。众所周知,长公主当年奉先帝旨意摄政,在皇上成年亲政之前暂领朝政。倘若长公主因此事退位,表面上看是解了宜州百姓之怒,但实际上此举就是表明当年先帝的遗诏有误。现在宜州流言的意思就是长公主奉先帝遗诏摄政引起天谴,倘若朝廷也认同这个说法,如此该将先帝置于何处?
他继续道:“我大楚以孝治天下,长公主这样做为自己带来美名的同时也给先帝抹上了污点。先帝是天子,承天之言,教化万民,天子不可能出错,也不会出错。裴尚书之法不仅将长公主陷入不孝之地,也让先帝在天上不得安宁,故而,裴尚书之提议,下官不敢苟同。”
萧瑜看着下面立着的晏尘,心里只不住地感慨自己当年力排众难将他收为己用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有了这个台阶,萧瑜便自然地接着道:“既然如此,像晏大人所说,裴尚书的提议便不能实行了,但是宜州之事还需解决。本宫自六月听闻宜州大旱之日起,到现在已有三月之久,这期间宜州并未降一点雨缓解旱情,本宫对此也很是忧心,本宫本欲开坛祈雨,希望上天看在本宫这几年勤勤勉勉的份上,或许没过几天宜州就解了旱情。”
她话锋一转,声音似是低落道:“可今天裴尚书说宜州百姓对本宫颇有微词,既然如此,为安抚百姓,本宫提议让皇上亲自祈雨,想来皇上是真龙天子,其言必能上达天听,这样一来,不仅解了宜州旱情,也能开解宜州百姓愤懑之危。”
萧瑜昨天知道今年宜州不会有雨,季本钲和裴伯彦二人也对此知情,这样一来可以让他们好好头疼一阵。
本来事情十分顺利,然而,晏尘竟接着道:“臣以为让皇上祈雨十分不妥。”
萧瑜心里一紧,昨天的那张纸是长公主府的暗卫传过来的,上面的消息绝对准确,所以晏尘绝对知道宜州今年不会下雨这一消息。现在她提议让皇帝祈雨明显可解当前之危,晏尘没道理连这点都想不到。
萧瑜微眯起眼看着仍在下面立的笔直的晏尘,神色不辨。
晏尘道:“臣以为宜州百姓是因天灾之故而引起的暴动,迁怒于长公主也是因一时冲动。朝廷的责任是为百姓做表率,倘若朝廷也和百姓一般,为区区流言而大动干戈,倘若以后出了更大的事又该如何?故而臣以为殿下之提议不妥。”
萧瑜淡淡道:“既此法不可行,那晏大人对此可有什么良策?”
晏尘道:“臣并无良策。”
裴伯彦以为晏尘并不知宜州今年无雨之事,对他误打误撞帮了自己一把正暗自心喜。见他如此说,于是道:“那宜州之事,晏尚书就不打算解决了?”
晏尘道:“愚以为,像刚才季相所说,事缓则圆,现在宜州之事骤然发生,许多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而裴尚书和长公主的提议又都不能实施,现在也没能想出什么新的解决之道。如此倒不如让各位大人回去好好想想,说不得就能想出好办法,也就是宜州百姓之福了。”
晏尘此话便是在拖了,用刚才季本钲说的话再堵回去,裴伯彦一时也没有办法反驳。他暗暗道:若是今年年底宜州下了雪,那他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能扳倒萧瑜。倘若他失败了……
裴伯彦衣袍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面上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既如此还请各位好好想办法,事情也不能拖得太久,宜州百姓若是因此觉得朝廷不作为,让百姓寒心就不好了。”
晏尘点了点头,没说话,其余人也都暂时按捺下了心思。
萧瑜看着这场戏收完,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先退朝。”
皇帝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太监,那太监会意,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退朝——”
“长公主殿下等等。”
萧瑜看着下面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回去,起身也正准备走,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叫她,转身一看,是皇帝萧泽身边的太监夏青忠,他从来温和的脸上带着永远恰到好处的笑。
夏青忠是当年服侍先帝大半辈子的太监,先帝当年死时,萧泽还年幼,于是夏青忠就没出宫,继续服侍萧泽。
“殿下,皇上请您现在去御花园一趟。”夏青忠微笑。
萧瑜挑眉:“皇上有什么事吗?”
夏青忠笑:“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
萧瑜也不再多问,跟着他去了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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