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成功地骗过了臣民。
然而与此同时, 各国的王室都在策划逃亡。
人类文明便是如此的脆弱, 一场瘟疫就能让整个大陆犹如末世一样进行逃亡。
菲涅国王后爱达是邻国多纳府大公的公主,因逃亡不成,王室被臣民们困在了王宫之中。
这天, 爱达王后接到了兄弟卡洛四世的来信,希望能够到菲涅避难,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最终无法抵抗这次瘟疫的话,退居到瓦伦岛将是人类最后的选择。
爱达王后烦得要命,将信件锁进妆奁下,同样的信她收到不少,都是来自于她的兄弟姐妹、表亲之类的各国王室, 都是来询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打开羽毛扇生气地扇着,和使女抱怨:“要能走, 我们一家早走了,都怪那群刁民!”
要说明的是国王王后的侍从绝不是奴仆,多是些贵族子弟,能成为王室的随从是一种荣耀。
她的侍女, 芙洛拉夫人出了个主意:“殿下, 不如联络您的各位表亲来打开局面。”
所为打开局面,就是叫外国的军队进入本国,用共同去瓦伦岛的船票吸引这些王室, 然后让他们摆平本国百姓后, 大家一起逃到海对面。
十分愚蠢的计划, 难以置信一国的王后竟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不但如此,王后还去说服国王。
“荒谬!”国王毕竟是菲涅人,对本土有着感情,“联络外国来侵略自己的百姓,朕成什么了?”
“什么叫侵略?这叫‘借兵’!”王后巧言辩解道:“您没见这些刁民们是怎么绑架王室的?”她坐到了国王身旁:“王室是这个国家的代表,如果没有王室,怎么有这个国家?”
她的话一定程度代表了当时封建主的想法,周围各国皆是如此。
按王后的逻辑,他们这不算逃亡,也不算弃臣民于不顾,而是为王国留下最后的命脉。
在他们这些人的心里,爱国等同于爱王室。
国王犹豫了一会儿。
“陛下,太阳王朝传到您已经有十六代了,您就想让这个光荣的家族葬送在您这一代吗?”王后尖锐地嗓音扯了起来。
“放肆!”国王喝道。
他显然是想带着全家逃亡的,不但是他,所有的上层都想逃亡。逃亡了还能有一日东山再起,不逃留在大陆上就要被瘟疫击倒,“肿胀病”可不会认你是王侯还是百姓。
最终国王同意了王后“借兵”的计划。
对于他来说,其他国的贵族和他是同阶层的,有什么属于统治者内部矛盾,而臣民们是另一个阶级的事。号称着国家代表的王室,这一刻却在为其阶级服务。
*
地面上的景象传到监视器上,这一幕让人气得发抖。
殷妙妙甚至决定对菲涅王室做出清理的决定。
却被晏麟拦下了。
“为什么?”这让她很奇怪。
晏麟摇摇头,“因为并没实质性解决问题。”
“哈,放任他们闹下去,就要‘八国联军’攻破首都了好吧?”
“妙妙。”
她冷静了下来。
“听我说,现在解决掉他们的王室,谁来统治调度这个国家?”晏麟处之泰然地说道:“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如果按年龄来算,这个文明应该处在青少年阶段,敏感而不稳定,有时会叛逆,他们需要的引导是平等的,而不是武断地为他们定下所有路线。
殷妙妙也理解他的意思。
“可……那是卖国……王室带头卖国……”
“那你就看看孩子们自己会怎么做。”晏麟说道:“也许他们自己选的路比你给他们设计的路会更好。”
对于世俗的人来说王室卖国是再不能饶恕的罪过。
然而比起引导者降下的“天罚”,晏麟说服了殷妙妙采取了旁观的态度,将处决这些背叛者的权力放归这个民族本身。
不久后,邻国军队一路开进到了事先被调开兵力的边境,留守将士誓死抵抗,终究不敌。
敌方长驱直入,犹入无人之境。
这样异常的状况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为何是恰好调离了防守,敌国对国内布防也了如指掌,更让人奇怪的是,对方的口号是“解救菲涅王室”……
上层除了有卖国贼,也同样有爱国者。在进行调查后大家发现,出卖国家的竟然是王室。
一时间首都的市民们都冲到了街上暴动。
“我们国家的王室出卖了我们!让那些侵略者的铁骑践踏我们的国土!”带头的起义者喊道:“这就是我们纳税供养的王室!”
“推翻!”“推翻!”
起义者都是首都的市民,他们带着家里简陋的工具就上街了,连警察也渐渐倒戈进入了队伍。
人们冲向王宫大门,守卫王宫的侍卫们倒是大多数都来自贵族的年轻小伙,这不代表他们内心没想法——部分人也开始了叛变,打开宫门。
一拥而入的人们直冲内廷,却发现王室已经转移。
此时王室正改装从后门逃走,又从护城河乘上小船,预备从水路逃走。
他们航行了一天最终在萨姆堡外的一家农户被举报。
逮捕的过程也是件很戏剧性的事,起因是旅途中没有锦衣玉食,最小的小王子得不到饭后布丁,哭闹中乳母的一句话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不哭了不哭了,等你的哈维尔舅舅攻破了首都,咱们就得救了。”
这家农户是个鳏夫带着唯一的儿子,在大瘟疫中失去了大部分亲人。自家累死累活缴着重税,还要因为瘟疫失去亲人,而王室还要将他们出卖过外国。
农民连夜向起义军举报了这件事。
起义军最终以卖国罪审判处死王室一家。
这件事在整个大陆掀起掀起轩然大波——这是第一个由臣民处死的世俗王者,代表着“神授”的世俗君王为世人所质疑。
令人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起义军在处死原来的王室后,开仓放粮,随后宣布国家为共和制。
这是连引导者们都难以想到的事。
起义的领袖是个女性,被人称为赛丽穆女士,他们声称自己是消除旧君主□□的革命者,此时受到全大陆进步思想的人的欢迎。
3个月,他们占领了菲涅国,然后顺势向侵略他们的邻国进发。他们的口号并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解放人民”,由此得到了民间的支持。
6个月后,他们占领了邻国。
与此同时,经历一个冬天后,“肿胀病”莫名就消失了。
“肿胀病”的到来就像是一场梦,谁都不知它从何而起,又如何突然就消失。
只是这一场梦,直接改变了第三大陆原本稳定的格局。
引导者们的飞船上也放着《英雄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16个月后,赛丽穆带着革命军攻占了全大陆。
第三大陆的各阶级都欢欣鼓舞,从此他们将彻底告别封建,迈向革命者描述的理想社会。
“我们要将解放推进到全世界。”赛丽穆在解放第三大陆的庆典上说道,随后表示,“我们下一个要解放的就是沙漠三国。”
然而也不知是内部懈怠,还是外部的原因,革命军在沙漠受到了重创。
即便如此,第三大陆的人依旧信心满满,对于第二大陆恶劣的生态环境他们也是了解的,人们也并不关心占领那些贫瘠的土地。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大大超乎人们预料。
去远征沙漠三国的赛丽穆带着大军拐个弯,到了教宗国,揪出教皇,让他亲封自己为“神圣第三大陆女皇”。
众多的革命者们都怒斥其背叛、窃取了革命的果实,这场轰动全大陆的革命成了个笑话。
酒馆内皆是青年愤慨的议论声。
“大盗!那就是个强盗!”
“什么‘神圣第三大陆女皇’,呵呵。”
不满的革命党们自然也有起义,只是因为赛丽穆集团越战越勇,已经拥有了可以控制全大陆的武装。在此过程中,他们也和原来的贵族阶级勾结到了一起。
他们是起义者,马上能得天下,马上不能治理天下。革命者们对于治理国家毫无经验,到头来还要去咨询原先的统治者,这就是封建复辟的原因。
赛丽穆集团也只统治短短的9个月时间,在9个月内,她排除了大量的间谍特务,逮捕要各地陆续起义的革命者们。她从一个先进的革命者先锋,变成帝制下压迫者。
原先因为共同理念而融合在一起的各国百姓也开始分崩离析,各国一一复辟了原来的王室。
9个月后,赛丽穆在一次平乱的过程中被部下背叛成为了囚犯,至此轰轰烈烈的第三大陆革命结束了。
这一场失败的革命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它大大地打击了封建制。
解放人性和平等的思想也由此发展到了顶峰。
难以想象的是,由于思想的解放,人类的文明开始了井喷式地发展。
……
一百五十年后。
在菲涅首都的市政广场,中间是一座黑色的市民们举起旗帜起义的雕像,高坛之下是喷水池,鸽子围在附近,时而飞上天空。
“这是起义者雕像,用来纪念第一次革命的起义者们。”
一个穿着短袍的学者说道,后面是他一群记着笔记的青年学生们。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有些类似于地球历史上的维多利亚时期。
周围有着不少游人,甚至从外国赶来的,作为第一次革命的发源地,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圣地。
不远处是街头艺人弹唱卖艺,又有班戟琴伴奏下,当地人在广场上跳起了交谊舞,不断有游人加入狂欢的行列。
这时候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工业时代后期,人们掌握了电力,生产力大大提高。也由此旧时代的统治阶级也受到了冲击,新的阶级产生,自然这个时代也暴露出自身的缺陷。
诚然如此,现在的生活比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前是好得多了,人们掌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历史上人类从未像这个时期有过这样的自信心与傲慢。
“——我们再一起下去看一次吧。”殷妙妙央求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她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就在引导者们都在庆祝人类社会进化到工业社会后期,似乎大家马上就要看到进度条即将推进到他们自己的时代时,几天前,在“第七天”抛弃他们的母舰重新出现在了南极点附近。
失踪了近三千年的母舰重新出现,却并没给现在幸存的选手们发出回归的讯息,它出现的目的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我们返航的时间到了。”晏麟推测道,他的推测并非是毫无依据,“科技发展越接近,引导者就越容易暴露。”
近几年来,由于照相机的发明,照相机能发现不少人眼看不到的真相,所谓“隐形”并非是真正的隐形,只是由透视原理造成人眼的不可查觉,但依旧有可能为光学照相机捕捉。
如今这个时代,地面已经有不少的人拍摄到天空的不明飞行物,在迄今为止500份报刊报道中将近99%都是人们杜撰而成,然而仅需剩下的1%案件为真,就可能让地面人类发现他们的存在。
“况且,地面的人类也已经不太需要引导者了。”晏麟下结论道:“所以该返航还是回去吧。”
审判日终究还是要到了。
殷妙妙有些犹豫,想了想道:“好吧,那我们最后再下去看一次这个星球。”真是有些不甘心,还是在工业时代就离开,要是能看一眼这个星球人类的未来该有多好。
他们一同下了工作机,这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走在首都的街上,人们的服饰带着维多利亚式的风格,辅助机也随之将他们的形象做了微调。
秋天是游人的季节,他们出钱雇了个当地导游,便也不显眼。
“两位这边请。”导游在科学博物馆门前的雕像前指着铭牌,他是个当地人,个体户的他小心避开其他的大团,“跟着看过来,这是首都的著名坐标,海边的基特像,想必二位也有了解,这是我国传说中第一位科学家,宗教那儿叫做是先知,目前大家正为这个打架呢。”
他诙谐地开了个玩笑,从这个时代开始,科学普及,人们已经不再相信宗教。
那是一个小男孩在海滩上走出脚印的铜像,人物向着天空举起双手形成了光滑的弧线,身后是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不知为何殷妙妙想起了海边的深坑,九夜倒吊的酷刑,极夜在海面流放……那一个个闪过的景象,最后凝聚于和原型毫不相像的铜像小男孩身上。
“我总觉得这个形象有些眼熟。”她喃喃说道。
“宏逸大厦前的巨型单摆。”晏麟提醒道。
殷妙妙自然忘不了那个所有项目人员和股东一起合照的单摆,巨大的单摆下方也是这样光滑的弧线,犹如拥抱天空。
“你怎么会放这么个东西在楼下?”殷妙妙问道,“这里面难道是巧合吗?哎,你要是想不起来了就算了。”
“……还算有些印象,这个倒吊的形象的意思是牺牲。”
“什么?”
“牺牲自我,来换取知识。”
他读起了不知是何处的诗歌,“‘九夜吊在狂风飘摇的树上,身受长矛刺伤;我被当作奥丁的祭品,自己献祭给自己,在无人知晓的大树上!’这说的是北欧神话的众神之父,倒吊自己学会了卢恩文字,代表着牺牲自我来得到无上的知识。”
他选择了这个寓意放置在公司前又是什么意思?
宏逸公司无疑正在做着各项科研项目,或许他是想隐晦地表示,人类获得知识的途径是曲折而充满牺牲的,即便如此,牺牲自我,人类还是走在这条探寻知识的路上。
那么现在这里放置了同样寓意的铜像,难道只是巧合吗?
殷妙妙想起辅助系统告诉她的话,这个世界是由各项参数运行而成的,但并不妨碍参数们会产生自我意识。这也说明了一点:一开始系统运行这些数据时是有剧本的,只是因为自我意识的产生,有一些事并不能为它们所掌握。
在这里设置“海边的基特”这个雕像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
“哎,二位二位!”导游到他们面前挥挥手,“跟着这里走,接下来我们即将看到的是……”
两人的注意才被他拉回,忽然听到街口走来一众游‘行举着牌子的队伍。
殷妙妙注意到他们的标语大多是“让宗教所滚蛋!”“重科学,破迷信”“透视三千年的谎言”……
“哦老天。”导游急忙挥手道:“快跟上,快跟我走!怎么就遇上这群衰仔。”
他在前面走得急,大有只管自己逃命的意思。
“发生了什么?”
导游没有理她,殷妙妙也只好跟了上去。
毕竟是本地人,也常做地导的伙计,导游轻车熟路,三拐两拐就将他们从边门带出了科学博物馆。
这时导游才喘着气解释:“哎哟,二位,那是科创会的一群疯子,碰到他们游‘行,你们外地人一定要注意躲开。”
“科创会?”
“全名是科学创新学会,一个由愤青和二愣子组成的组织。”在这个小市民口中对他们完全没有好评,“整天不做事,也不知道靠什么生活。就一直讲科学才是真理,人类被宗教控制了三千年,中世纪教会对人们进行了多少压迫……”
他总结道:“这谁不知道了?天天说,有病吧。我看他们就是趁着游‘行到处打砸抢,呸。”
通过他的解释,两人才了解到,由于科技的突飞猛进,这个时代的人类社会空前的自信自满,他们坚信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科学能将生活变得更美好,人类社会过去存在的、将来会有的争论都能通过科学发展得到解决。
另一方面,由于这种傲慢,他们审视历史时,也全盘否定了宗教在人类历史上的作用。
“你们的人已经不需要神了吧?”殷妙妙问道。
“那就是个笑话。”这个小市民出身的导游说道,“哈哈,要真有神存在,那些瘟疫啊,细菌、病毒,他们怎么不去处理?难道信徒不够虔诚吗?相信这个,还不如去相信科学,自从有了抗生素,还有什么病不能治?”
说这话时他们恰好路过了一个小教堂。
门口一个神父正送一位老妇人出来,神父温和地和老妇人告别时,突然被路过的小孩丢石头丢中了脑门。
一旁路过的人没有指责,有两个像是进步青年一样的热心路人还拉过老妇人进行劝说。
这是一个世纪前无法想象的事。
导游说道:“看见了吗?在我们这里,连老人家的口头禅都在改,如果你说‘哦,我的神’,就会有晚辈来纠正你。”
“……”
殷妙妙意识到,或许人类真的已经不需要引导者了。
他们长大了,已经是个少年人了,不再面临生存危机,或许叛逆,却蓬勃向上地成长着。即便这个文明还会面临其他难题,但他们也有能力去解决这些。
引导者真的不被需要了。
“知道吗?刚才那些科创会的人,他们的争议就是‘海边的基特’这座雕像不配放在科学博物馆门前,更不配作为地标。因为这位科学家曾经做过宗教的先知,被教会封过圣人……自然是不够进步了,甚至有人认为,那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并非真实存在。反正他们就是觉得,让这样一个有污点、不够进步的人来镇馆影响城市形象。”
“那你呢?”
导游想了想,“习惯了吧,从我小时候它就一直在哪儿。就算不出于这种‘情怀’,它作为雕像也是件艺术品了,又碍着那些科创会什么事?连个雕像都要政审。”
这时他们来到西岸的居住区,街心喷水池旁一个三人的小型器乐队正在演奏乐曲。
“是《行星》。”导游开心地哼唱了起来,随后应和着乐曲扭动了起来,然后加入了街心的广场舞团,毫不在意他正在进行的导游工作,这一幕滑稽而怪诞。
殷妙妙也听出了这段旋律的出处,“是《木星》。”
她记得改造星球的某个长夜里工作机的舱室内曾经播放过这首曲子,不过那也是几亿年前的事了。
几亿年后人类社会的少年时代里,她在某个文明的街心广场再次听地面的人类演奏起这首曲子。
在欢舞的广场舞人群中,一个个年龄、职业不同的人都洋溢出同样的笑脸,那是对未来的生活的美好向往。这一群人类的“少年”正在拥抱他们的青春。
“我们或许真的没必要存在了。”
殷妙妙对着晏麟说道。
“你很失落?”
“有点吧。”
晏麟笑了笑,“你这样子就像是孩子长大,感到失落的中年老母亲。”
殷妙妙恼羞成怒,“你才特么老母亲!”
她顺着晏麟的目光看去,在街角的小巷口,有一个颓废戴着眼镜的青年,看到她看过来,向她举了举酒瓶以示敬意。
都是一样的人,他身边跟着辅助机,正是近三千年不见的薛嘉木。
这让殷妙妙微微吃惊。
薛嘉木看到她似乎也很惊喜,但看到晏麟时这份微笑顿了顿,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迟疑,却让殷妙妙有种自己跟人偷情被正宫发现的感觉。
她毕竟顶着游书蕾的脸。
殷妙妙一边暗暗发誓等出去了就想办法把自己的脸弄回来,一边也用眼神询问晏麟。
“想去就去。”晏麟很坦然地说道,“走吧,你一定有想知道的,不要留遗憾。”
他先走了过去。
两人态度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后续的话几乎只是这两人在对话。
“你终于醒了?这一睡都三千年了。”
薛嘉木有些疑惑,然后想起似乎在文明初期见过殷妙妙时说,带领他的文明度过生存难关后就开始长眠。
“哦,你是说这个……事实上我睁着眼睛过了这三千年。”薛嘉木说道。
这倒是令晏麟都吃惊的事。
无论多强悍的选手,他们充其量不过都是人类,精神力的极限也不足以支撑度过几百年,几乎所有引导者们都通过“睡眠”来穿梭一些无聊的世纪。三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人对“永生”感到绝望。
“你还真能熬,好吧,睁眼三千年是什么感觉?”
“还好吧,我一开始以为会受不了,可后来也差不多,你知道科学上有种假说,人的时间感是加速的,童年时的一天显得漫长无比,年龄越大,一天的时间在感受上显得越来越短……差不多就是这个概念,这三千年越到后期我的感受越不强烈。”
薛嘉木说起了这些年的感受:“有时候我找地方睡一夜,结果发现就能过了好几年。总之,时间的感觉是越来越快的。”
“那真是够离奇的。”晏麟评价道。
他没问对方这些年在哪里流浪又是为了什么,而是转换了话题,“你得到消息了吗,母舰出现了。”
“已经知道了。”
“你觉得这是叫我们回去的意思吗?”
薛嘉木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他回头看向欢舞的人群,“你觉得这里还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吗?”
孩子长成了少年,开始变得叛逆,他们不需要父母提供食物和生存的保障,已经是自己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了。他们需要的是平等、尊重。
即便如此引导者们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要离去的时刻了,知道自己已不被需要,但依旧希望这个刚刚长大的少年在自己人生的路上少走弯路。
“如果我们能回到现实世界去的话,大概能算作经历最离奇的人了。”薛嘉木说道。
他们一时都没说话。
“等回去了再说吧。”晏麟说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参观这里了,你记得也不要错过回去。”
其他的话也没什么好说,他们之间也并没有那么多的话好说。
“等一下。”薛嘉木叫住了他,“有一件事,别人无所谓,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晏麟转身看向他。
“这里的人类在制造神经元计算机。”薛嘉木带着深意地说道,“我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带着辅助机走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算什么意思?
殷妙妙用眼神询问晏麟。
“没什么,”晏麟对她安抚性地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真的不是大事?”她微微眯起眼,很是怀疑地叉起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晏麟像败给她似的,无奈地投降:“好吧好吧,真受不了你。”
殷妙妙露出个胜利的笑容。
“有什么好开心的。”晏麟的表情却不轻松。
他们顺着西岸,沿岸一路走下去,看着河中往来的贝壳船。
这种贝壳船造型独特吸睛,闪亮的珍珠色光泽的小船穿梭于河道之中,安详而有呀,和两千多年前文明初始时造的贝壳船大相径庭,显然在工业时代还进行这样的“复古”,只是为了取其美观的造型罢了。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殷妙妙跟他背后阴恻恻地说道,“嗯,要是你没想好怎么扯,要不我们也去租一艘船?”
晏麟莫名。
“嗯,作为队友,我这是在提醒你,不要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晏麟真是服了她了。
“好吧。”他真是被逼得没法,还就去到岸边租了一艘贝壳船。
这下轮到殷妙妙愣住了。
晏麟率先跳下船,对着岸上的殷妙妙伸出手,“请吧,小姐。”
她不由得两颊微红,假作不在意地搭上手。
好在他们穿着维多利亚式的服装,她戴着女士手套,依旧能感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小船在河道中穿梭,东岸是学会游‘行的嘈杂声,西岸是市民们狂欢的乐器声。
船夫撑着船篙,划破微波粼粼的河面。
晏麟开口打破了这一片宁静。
“你对计算机的历史了解吗?我说的是我们地球文明的计算机。”
“读过中学都知道的吧……这是从小学到大学,但凡有计算机课都会重复一遍的发展史。”殷妙妙回道。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计算机大多数都是电能的,也就是说断电不能使用,当然还有其他能源的计算机形式,但都是电能或者化学能的。”
“这我能理解。”
“由此发展,我们最终创造了人工智能,现在它们声称自己是生命。”
“这正是现在发生的事。”
“那我们再引入下一个概念,”晏麟说出了刚才薛嘉木告诉他们的名词,“神经元计算机,你可以想象,它是以模拟大脑神经元反应造出的计算机,比起我们的计算机,运行速度是极慢了,但你能想象这个研究方向的终点——”
殷妙妙脱口而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她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能模拟动物神经反应创造出神经元计算机……它的终点就是,创造生命。
无论是地球人类还是a10星球的人类,都在创造生命,就像到了一定年龄性成熟有了生育能力。
她想起了辅助系统辩驳她的,如果说系统们只是一群有自我意识的“01”,那么人类也不过是一堆能思考的蛋白质……
越往下想越让她脊背冒寒。
“他为什么要特地告诉你?”殷妙妙说道,她意指薛嘉木为何要特地把这件事告诉晏麟。
晏麟刚想回答,突然顿了下来,殷妙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西岸正有一位撑着黑伞黑裙的女子。
“快停下!”晏麟对船夫叫道。
虽然不知道晏麟为何突然激动,但看这个女人既非当地人的长相,又不是已知的任何选手,殷妙妙也察觉到此事的不简单。
船夫好不容易就近找到了停泊位,晏麟跑上岸追了过去。
殷妙妙也在后面紧跟,以为那女子会如镜花水月般消失,却不料她好整以暇地转过身,静静看两人奔跑过来。
近了,晏麟缓下脚步,警惕地走了过去。
那个撑着黑伞的女子对他们微微一笑。
“你是谁?”晏麟问道。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指向天空上的红日。
那一轮红日越来越大,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火球,逐渐变大压迫着地面,它投影到的地方,阴影之下,人们惊恐高呼。
殷妙妙却认出那是本应在南极停靠的母舰。
“晏麟!”
这时她也惊呼起来,去拉过晏麟的手,虽然不知在发生什么事,但她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离开这里。
也就在此时,下坠的母舰突然悬停,对他们投射光柱吸入。
这过程中殷妙妙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之中她渐渐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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