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妙妙被佘克以枪指着。
这时以躺姿进入机舱的吴修齐颤动了下眼皮，一点点苏醒过来后, 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别！别杀她！”
他嘴唇开裂, 声音嘶哑, 却抬手阻止道。
殷妙妙总觉得这副画面有些熟悉, 似乎以前在第二轮时也有过同样的事。
佘克还就真的放下了武器，吴修齐松了一口气。
这时机舱内的系统问吴修齐是否需要补充水分和用餐，吴修齐随口应了一句, 却没去休息, 回头看向殷妙妙，显然是怕他一不在，殷妙妙就被他队友手拆了。
“你不用替她担心, 人家可比你玩得溜多了。”佘克淡淡地说了一句。
只见殷妙妙也从地上站起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 没人问她话就装成是空气。
吴修齐还是有些担忧, 并没走，找了些话题：“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们的辅助机在报废前最后向母舰发出了信号。”
“那毁坏他们工作机的人也是你了？”
“不是我。”佘克否认, 突然带着些坏笑地转向殷妙妙, “你能想到是谁？”
殷妙妙心脏突然一抽：“晏麟？”
是的, 两台辅助机在报废前同时向各自的母舰发出了求救信号，那么晏麟也同样得到了消息。
他竟然来救自己了？
殷妙妙低下头，她现在这样是给他造成麻烦了吧？或许，他会觉得自己更是个没用的人了吧。
佘克走过来, 伸出手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都过了几亿年了, 你怎么还是一把短毛。”
“额……”
她自从在第二轮游戏中改妆, 剪掉头发之后，发型就一直保持着短发。
不说也就算了，说起来就戳中她的痛处，啪地一下拍开佘克的手：“嫌弃短就别碰！多摸要秃头的知道不知道！”
拍完后她注意到吴修齐敬佩的目光，眼里写着“你真是个女壮士”，显然他也是挺怵佘克这个队友。
佘克倒没生气，露出个坏笑：“这样可比装模作样好看多了。”
殷妙妙眼带怀疑，她很装？
她现在在晏师傅心中就等同于圣母了好吧。这时她自己也没发现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
不过她还是意识到，他们现在都已经脱困了，那也该通知晏麟一声。
“你能不能……”
“不能。”
殷妙妙心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拒绝。
佘克说道：“你是想去通知那个总裁吧？”他顺势打开了监视屏最大化。
画面中一架勘测机悬停于巨大的播种机之上，并向地面发出通牒。
“交出被你们逮捕的选手，否则十分钟后将摧毁你们的母舰。”
镜头拉近到那两名选手，由于愤怒，他们头上一米二高的锥帽差点连着他们的脖子，带着后仰倒地。那刀疤脸巨怒，干脆撸掉帽子，接着他的辅助机朝天空回道：“你竟敢威胁我们！你要敢摧毁我们的工作机，我们马上下令把你的同伴处死！”
“他不敢的。”刀疤脸的同伴说道，“摧毁我们的母舰，万一带到周围的人类的话……”
他眼珠骨碌一转，转过身下令：“快叫人来！叫城中百姓都来围住这里。”
这显然打着叫他的子民当陪绑的主意，因为引导者不能伤害其他文明的人类，他们干脆就让自己的子民们围住母舰，对方要对母舰进行攻击必然要带到百姓。
在监视屏前看着实况的几人义愤填膺，吴修齐捏紧拳头砸了下桌：“混账！他们有什么资格做引导者！”
然而更想不到的是，天空中晏麟给的回复是：“倒计时开始。”
他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小个子选手虚张声势地吼道：“你不怕吗，这一轮的出局又不是毁去母舰，我们没了母舰还有辅助机，依旧能舒舒服服几百年。你要杀了这些人类，你是会直接犯规出局的！”
“多谢你们高层进行的人口买卖。”殷妙妙是第一次听到晏麟用这样隐怒又讽刺的态度说话，“你们的上层充满了异族的混血，我也只是在对本民族的孩子们进行惩戒，带伤了无辜，真是不好意思。”
对峙的两个选手惊得合不拢嘴。
早先这样的言论他们才说给了殷妙妙听，现在同样的话狠狠地抽了回来。
他们这个文明因物化女性，高层进口了不少的外来女子。他们自己也享用了不少的美人，对于人口贩卖，他们从来都是不禁止的。至于混血儿们，在他们看来还是改善基因的途径，因他们觉得分给自己的种族长得不甚美貌，就像是对待苹果改良品种的态度一般。貌美的混血贵族也得到了他们的提拔。
现在这些人都成了制约他们的弱点。
殷妙妙在监视屏前却难以置信：“他在说什么！我们有过约定的，他根本不该管我。”
他们有过约定，无论是谁，如果在地面工作时被其他选手控制，另一个人不应去解决。因为越重视越会为对方所要挟，反倒搭进去越来越多。
佘克笑道：“是啊，他根本不该管你。”又说出一个让殷妙妙脊背冒上凉意的真相：“你知道我们这些游戏是什么？”
“是什么？”殷妙妙隐约觉察到那个答案。
“真人秀。从一开始暗网上做给特殊人群取乐的真人秀，到现在……也是一场真人秀。”
吴修齐不明白了，插话道：“不是吧？我们不是被ai劫持了？然后人工智能和人类社会讨价还价释放人质。”
“接着就弄出了这个游戏，筛选幸运儿？”佘克一脸鄙视，不过对吴小哥还存了几分耐心解释道：“那还不如抽签，弄出这样一个格局庞大的游戏，只是为了筛选吗？”
吴小哥还在懵懂，殷妙妙已经理解过来了。
这样格局宏大、体系繁琐的游戏，像是一部星球的生命史，与其说这是个游戏，倒不如说像在讲故事。
只不过这是个开放性的故事，既没有剧本，也没有固定的正面反派，除了由系统为这出舞台剧进行布景道具之外，其他都由选手们自由发展剧情。
和狭义的某个个人的人生不同，一个选项能使人改变命运，群体历史的发展却有通性，一些事件的发生都能归结为历史的必然。这也就是即便没剧本，系统还能放任他们选手去演绎的原因。
“它们让我们演出，因为下面所发生的，正是人类社会的缩影。”殷妙妙说道：“如果这是一场直播的话，可以想象，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人类文明史的黑暗面，还有我们这些选手的丑恶。”
选手的身份是双重性的，一方面他们代表着人类，一旦能得到犹如神的地位，就会有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压抑社会进步，加剧群众的苦难；另一方面，他们也代表着“上位者”，对于人工智能来说，人类就是造物主。
“让现实中的人类社会看到我们这些选手的丑态，选手们大多是出自于社会底层的亡命之徒，对人类社会而言就是渣滓一般的存在。而现在更见到了这群人为一己私欲在这个游戏中的丑态……相信现实社会已经对选手们都厌恶至极了。”
殷妙妙说道，迎上吴修齐吃惊的目光，“但我不理解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我们显得丑恶，直播出人类的不堪……据我对人性的理解，反映出这些的人工智能也会被仇恨，人类向来讨厌还原真相的‘镜子’。”
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接受现实，如果逼迫他们接受现实的话，他们不会痛恨自身的缺陷，只会痛恨反映出缺陷的镜子。
“真是这样吗？”吴修齐问他们的操作系统。
系统回答是的。
“那为什么！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他崩溃地叫道，能够想象，即便得救他们回到现实世界也会被人类社会嫌恶。
“你又没做过坏事。”殷妙妙安慰道，“该担心的是那些以为这只是个游戏，可着劲折腾的人。”
人都是这样，就像许多女演员，在真人秀上扮演爽朗、活泼的邻家女生人设，到了私底下就打骂助理。现在该庆幸的是，他们都对地面的孩子们不错，也算是表里如一了。
“是啊，要担心的又不是你。”佘克说完，挑衅地看向殷妙妙，“那位总裁本来就被归结为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他当着直播发表反人类的威胁，哈哈，真不知道他回去后会是什么下场。”
殷妙妙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她想起晏麟刚才那番话，虽然这只是个为营救人所作的威胁，但传到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键盘侠去看，却绝对是有道德瑕疵的。
“如果他们也有重要的人被人劫持，怕是都会不管不顾的吧？”
正如她失去了最后一名家人后能不管不顾地加入合作社。
然后又走神地想到，我又算他什么人了，用得着这样为我拼。
这个念头也只不过一闪。
她继续去看监视屏，然而佘克恶作剧似的直接关闭窗口。
“你！”
“管我什么事了，我懒得看。”
殷妙妙此时别无他法，只能说道：“求你。”
“什么？你大声点？”
对方夸张地叫道。
“我还以为你们合作社的人有多牛呢。”
殷妙妙霎时警惕了起来：“你是……”
对方知道合作社，却又没阻碍他们的计划，那么佘克又是哪一股势力的人？
佘克脸上显出嘲讽：“别担心，我对你们组织没兴趣，对所有发生的事也同样没兴趣。需要我提醒你一年前被你杀死的女杀手的事吗？”
殷妙妙不想说话，加入合作社后她作为一个明线人物假扮游书蕾，身边有不少合作社的人保护着她不被各方势力暗杀。
“游书蕾”的复活确实引去了卢恩斯公司不少的注意力，一个本该被灭口的前股东突然复活，不但引来了调查，更有不少暗杀灭口。从她复出后面临过不下十次暗杀，所以佘克这么说，殷妙妙也不清楚到底说的是哪个。
“是死的人太多，所以自己忘了吗？”佘克讽刺道。
吴修齐难以置信：“不可能，她这样的女孩……”
“她还杀过你。”
“那是在游戏，因为知道是假的，不会出现真正的伤亡。”吴修齐喊道。
“你真甜。”佘克没理他，走到殷妙妙面前说道：“你记不起来我来帮你回忆，那是一个女生化人，被加入了壁虎的基因，从42层窗外进入你的房间，你还有印象吗？”
殷妙妙瞳孔收缩，回忆起那次诡异的暗杀。
“她是你的情人？”
“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搭档。”
“但她的年龄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可能有你那么大的儿子？”殷妙妙难以置信。
“生化人的年龄本来就和正常人类算法不同，至于父母这个说法，是因为我是用她的卵子进行培育的下一代，都是实验室的产物罢了。”
难以想象，佘克竟然也是生化人！不过想起他过于俊美的容貌和超过常人的力量，这似乎又不难接受。
谁能想到当时来杀自己的杀手，还会有亲友来报仇？
“那你是来报仇的吗？”殷妙妙想起了他们几次相遇的场景，对方确有许多次是想将她置于死地，然而又没真正将她逼到绝路。
要说后悔的话，她一点感觉也没。毕竟当时那些杀手都是来夺取她性命的，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以及身边其他人的不负责任。为了保护她这个明线吸引火力的角色，合作社也付出了不少同志的生命。
“也不是。”佘克无所谓道，“参加这个游戏就是来看看，能夺走那个女人性命的是个什么角色。”
“……尽管你会觉得我在狡辩，不过我想要纠正一点，她不是我杀的，我还没那个武力。”殷妙妙道。
“我知道，不过你也是她最后的见证者了。”
只是为了来看看她这个仇人长什么样就进入一个可能永远回不去的游戏，殷妙妙可不觉得佘克是那么草率的人，虽然他外在显露出的性格不羁而随性，却又常常是最有觉察力的那个。
在大运河那一轮中，殷妙妙极度怀疑他很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团灭计划，当时他主动表示不干涉真的让她松了口气。
现在也能明白，为什么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却在乎游戏中创造物们的生死。对于那些个世界，选手们不过都是些外来者，他更在意的是保护那些世界中土著生命的生存环境。
现在知道了这些，殷妙妙觉得自己更没立场去说动他帮助晏麟。事实上，现在对方不找她报仇都已经很难得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牵挂着那边的战局。
“请你……让我下去吧。”殷妙妙忐忑地说道。
“你去做什么？想去救他？”佘克讽笑道：“你现在又没辅助机，和下面的普通人类也没什么异常，不，准确说还是有不同的，没辅助机进行视觉修改，你的长相就显然是外星人。可能在下面走不了几步就要被人当妖物抓起来。你凭什么去救人？”
殷妙妙咬着下唇。
“他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真不明白你急什么。反正他的名声已经够坏了，也不在乎再做几件反人类的事了吧？”
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笑，殷妙妙心如刀绞。
她知道自己没立场，所以只是要求道：“让我下去吧，谢谢你的忠告，我会避开人群过去。”
佘克被哽了下，脸色难看，“我才不是提=替你出主意。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给你出出主意：假设你一路无人能到达对方的地盘，那么在地面的你首先就会被他们俘虏，形势就会反转，他们就能通过你去要挟那位大总裁。”
“我知道。”
“知道还去送？”
“这个我会自己想办法，谢谢你给的忠告，替我想到了最坏的情形。但是我必须去。”
她想到，因为现在除了她，没有其他人愿意帮忙了。
只是通讯窗口突然自动弹到了最大。
“人救到了吗？”
对面显现出晏麟完整的身影。
殷妙妙和吴修齐都一时惊得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还在和那两个选手对峙吗？
佘克轻咳了一声，表情极度愉悦，回头对莫名中的两人说道：“刚才忘了说了，给你们看的不是直播，是录播。”
“什么？”
“救到人后，我就发出讯息了。”
也就是说，从他们分别接到辅助机的最后通信后就往这里开进，随后两人结成了临时同盟救人。
他们设计了一出调虎离山，晏麟在对方的母舰前威胁摧毁来拖时间，而佘克则趁机救出被困的两人。
在救出两人后，佘克就发送讯息，让晏麟撤回。
听了事情经过后，殷妙妙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合着这两人早就勾结在了一起，那刚才……这是皮一下寻她开心咯？
有些郁闷，但是想到晏麟不用真的在这个真人秀中给全球直播反人类，她这股郁闷也冲淡了。
佘克按照约定将勘测机开到了第二大陆的沙漠中央，附近是无人区，生命的地狱，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来说，是个避开人群的好去处。
不一会儿，另一架勘测机也根据坐标停在附近。
佘克送殷妙妙下去，在她下舱门时忽然说道：“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什么？”
“被创造物必须爱着创造者。”
殷妙妙想起姬莎莎也曾经跟说起过同样的话，以他们的出身，人类社会拒绝他们的人权，而在现阶段基因改造的人造人被迫加入各种奇葩的修改基因，比如壁虎增加攀爬，猎豹增加爆发，以及更多类似水蛭、蜘蛛这类的生物增加诡异的攻击方式——加入这些基因的目的，只是为了加强他们完成任务的能力。
到了晚年，这种被迫加入的人工基因会使生化人得上各种各样的怪病，毕竟不是通过自然繁衍进化出的基因。当然更多的生化人都是作为工具生产出的，他们甚至没有活到能够老年退休的那一天。
截止他们进入游戏，外面那个现实世界对人造人的态度依旧是不明的，这显然引起了伦理上的探讨。将他们当做工具造出的地下实验室固然是罪魁祸首，人们一定程度上也得承认生化人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他们的出生和所有生命一样都不是自己选择的，但从他们的出生开始，他们就成了蛇蝎一样让人类社会恐惧又矛盾的邪恶之物。
有些人认为他们必须跟着地下实验室一通被销毁，有些人不认为他们是人类，只是人造物，截止现在，外界社会都拒绝赋予生化人人权。
被创造物“必须”爱着创造者。
然而他们被造出的目的，原是为了成为生物兵器，由一些人造出去刺杀另一些人。
不知怎的，这样的想法让殷妙妙感到了悲伤。
不过佘克说这些倒不是为了让她去可怜他。
趁她犹豫时，佘克突然凑近到她耳边说道：“有一件事，其实我根本没发什么信息，如果我有类似的动作的话你刚才也会发现。”
他这是什么意思？
殷妙妙愣愣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我一开始就没关实时通讯，和那边的对话一直保持着。”他带着坏笑，“所以恭喜你，小短毛，你的真情告白你家总裁是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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