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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时间已经是下午, 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鸣笛声比往日更加刺耳。

    回学校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要长。

    江稚走了很久, 才回到东辰。

    储物室门口站着个意外的人。

    刘琴。

    江稚已经很多天没见到过她了。

    刘琴等的不耐烦,急躁地朝她吼:“又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开门!”

    江稚的脚步没有因此而加快, 反而减小了步伐。

    刘琴双手叉腰, 像个泼妇一样:“耳朵聋了啊?!叫你跑快点!”

    江稚面无表情, 不徐不疾地朝她走过去。

    刘琴挡住门,瞪着她:“这么大的天气, 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去哪个廉价理发店烫的大波浪,像杂草一样披散在肩膀。为了赶时髦,还专门染酒红色。

    这种发型,常见于老街小麻将馆内。

    她的那些牌友, 不都是这副样子吗?

    江稚微启唇, 并不想和她说太多:“吃饭去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然后挪脚让开,江稚开门进去。

    刘琴跟在身后:“这么多天不来看你, 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好歹是你妈。”

    江稚苦笑:“你也知道你是我妈?”

    刘琴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阴阳怪气地说:“就怕有些人没把我当妈,翅膀硬了,都想飞了。”

    似乎意有所指。

    江稚情绪低落, 根本没听她说话。

    只是尖锐的音调钻进她耳朵, 鼓膜轰隆隆地震。

    “江稚。”刘琴拉开椅子坐下, “我都把你养这么大了, 你可不能当白眼狼。”

    江稚没吭声。

    刘琴抬眼瞥她:“小时候我把你捡回来,你还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

    刘琴盯住她的眼睛,等她回应。

    江稚陷入沉思。

    她这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池塘投下一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江稚从警察局跑出来后,一直流浪在街头。

    寒冷漫长的冬天,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那个白雪皑皑的夜晚,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冷。

    饿了好几天,她去翻垃圾箱里的人们倒掉的残羹剩饭,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得什么都刨不动。

    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躺在垃圾堆里,头歪靠在垃圾箱。

    望着一扇扇窗户发出的暖光,缓缓闭上眼。

    刘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下来倒垃圾,发现倒在垃圾堆里的江稚。

    刘琴把她拍醒,抱回了家,下了一盆热乎乎的面条,江稚吃得狼吞虎咽,一口汤都没剩,还端起盆子舔起来。

    刘琴把盆抢过,捏着鼻子说要给她洗澡。

    当她脱光她衣服,余光扫到下面时。

    刚才还温柔的人突然像疯子一样推开她,指头戳着她,大骂:“赔钱货!”

    江稚迷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琴把衣服三两下给她套上,拎起她扔在门外。

    尝到美味的面条和滚烫的热水,江稚不想再回到垃圾堆。

    她双手抱住自己,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刘琴出门看到了她。

    刘琴说,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

    江稚怔怔地看着她。

    刘琴又说:以后要赚钱养我,给我送终,你想清楚了吗?

    江稚听不懂,但她重重地点头。

    她想要面条和热水。

    太阳被飘过的云遮住,天色突然沉下来。

    江稚把门阖上:“不记得。”

    刘琴跳起来伸手指她,她的手指头像锥子,每点一下,就戳一次她的心。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江稚转身,语气平淡:“我是不是白眼狼你心里清楚。”

    “好啊,好啊你!”刘琴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她推开江稚,气势汹汹地拉开门,“你给老娘等着!”

    砰的一声,木门晃动,带着玻璃窗也框啦摇曳。

    江稚咬住下嘴唇,牙齿用力。

    没几秒,血腥味蔓延开来。

    她是希望自己不记得了。

    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才走。

    江稚沉闷吁出口气后,走到床前,身体趴下去。

    伸手往床底下捞。

    她把所有的钱都藏在了里面,用塑料袋裹住。

    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藏法。

    塑料袋上沾满灰尘,江稚吹了吹,站起来走到桌前。

    一共三万五,大多数是靠打工攒的。

    江稚数出五千,其余的用信封装起来。她打算给刘琴。

    不知道她最近在外面欠钱没,这三万留给她。

    以后。

    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孙达那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通了,张柏杨说的对,这么多年,该还得也还清了。

    太阳下山,天空变成昏暗的橙色调,火烧云连片。

    江稚闲慢地收整行李。

    除了几件衣服,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带。

    对了,还有几本书。

    江稚拉开抽屉,拿出所有的书。

    藏在底下的银行卡暴露在视线之中。

    江稚目光陡然沉了一下,但眨眼间,脸上的晦暗消失。

    江稚放下手中的书,拿出那张银行卡,一手捏着一边。

    轻轻一掰,发出清脆声响。

    银行卡被折成了两半。

    江稚把它扔进去,重重关上抽屉。

    10点钟,刘琴打来电话。

    江稚掐断,刘琴又打,江稚再掐。

    四五通后,江稚接起。

    电话那头明显是麻将碰撞的声音。

    刘琴说:“帮我去取个快递,就是学校外的那个老照相馆。”

    难得她语气不尖,江稚说:“现在都关门了。”

    “没,我和老头说了,你现在快去,他在等你。”

    “又不远,你翻墙走两步就到了。”

    估计是今天手气好,她似乎忘记了今下午的不愉快,江稚不坑声,也没骂出什么脏话,只是说:“我在打牌,你快去拿啊。”

    嘟—嘟—嘟—

    刘琴挂断电话。

    -

    孤月高悬于沉沉夜幕,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发出清冷暗淡的光。

    晚上的学校没有人,也就没有开路灯。

    江稚用手机电筒照明,沿着围住田径场铁网走。

    学校的围墙和田径场中间是一条小道,两旁长满了荒草。

    越往前走,杂草越浓密,虫鸣声四起。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头发丝胡乱飞舞,杂草也疯狂摆动,哗哗作响。

    终于走到拐角处,这个地方翻过去是最矮的。

    江稚从外面翻进来无数次,这是第一次从里面翻出去。

    围墙有两米多高,她只有一米六多点,举高伸直手勉强能够着。

    江稚左看右看,想找点什么垫在脚下。

    目光瞥到右边的草丛里,竟然有石头。

    江稚走过去,蹲下一看。

    竟然是砖块。

    哪里来的砖块?砖块不是故意被她放在外面的吗?

    江稚心情不好,胸口总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也没心思去想。

    她把砖块重成两堆,脚踩上去,胳膊肘先弯,然后咬牙一撑。

    身体被送上去。

    多年的胡乱鬼混,江稚的翻墙本领一点都不差。

    她冒出头探看,不见一个人影,死一般的静。

    唯有对面的路灯发出昏暗淡黄的光。

    江稚抬脚,身法利落地翻过去。

    双脚落地,江稚拍拍手上的灰尘。

    蓦地,左眼皮跳了一下。

    转过身,刚才还空荡荡的街道,顿时多了两个人。

    -

    东辰学生还上晚课的时候,这条街时不时会有一两个人经过。

    前面是待拆迁的危楼,现在几乎没人会往这边走。

    江稚的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这些人她不认识,或许不是找她麻烦的。

    江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那几人已经走过来了。

    江稚拔腿开跑,刚跑两步,就感觉后背被飞来的东西砸中,瞬间倒地,仿佛听见背脊骨碎掉的声音。

    接着,就是钻心刺骨地疼。

    江稚趴在地上,她知道自己起不来了。

    视线里出现几双脚。

    她抬起下巴,瞪着眼看他们。

    “会不会太用力了?”有个人说。

    “说个屁,她不是还在爬吗?”戴着金项链的胖子说道,“快叫东子把车开来!”

    江稚抓住水泥地,咬着牙想起来。

    后背痛得直冒冷汗。

    胖子蹲下去,仔细端详她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刘琴那□□没说谎,长的是好看,能卖个好价钱。”

    江稚一愣,刚才积攒的所有力气在听到刘琴两字后,顷刻消泻,脸重重地跌在地上。

    她早该想到的。

    刘琴说,她翅膀硬了,要飞了。

    原来是早就知道她要走,所以今天是故意来试探她的吗?

    捏紧的手缓缓松开,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欸?她晕了!”

    “车呢?怎么还没来?!”胖子站起来,焦躁地左看右看。

    “来了!”

    远处开来一辆面包车,打着前车灯,刺得胖子睁不开眼,他挥了挥手,叫嚷着:“快点!快点!”

    急促的刹车声,面包车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他走过来看见倒地的人:“先拿绳捆住啊!”

    “捆什么捆,她现在动不了的,直接扔车上去!”胖子招呼道,“快,帮忙一起抬,钱我们平分。”

    江稚听着他们的谈话,心中没有悲戚。

    只是觉得浑身冰冷。

    好冷好冷。

    就像回到了那年冬天,那个冷得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望着上方那一扇扇透出灯光的窗扉,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

    人间那么多温暖,却没有一丁点是属于她的。

    她被两个人抬起来,一颠一簸地靠近车门。

    就在胖子的手拉住车门的那瞬间,江稚听见咵哒奔跑起来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

    江稚走后,薛明凯看着他烫红的手,叹口气:“阿渊,……你这是何必呢?”

    他垂下头,背无力地微驼,胳膊肘撑在膝盖,手掌抵住额头。

    从薛明凯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薛明凯走过去,走到他跟前:“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说你为什么就非得舔着她?”看着程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就生气,

    薛明凯停了一会儿,又说:“她对你,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薛明凯不傻,单纯的喜欢,怎么可能把程渊搞成这副模样。

    他很早就开始怀疑一些东西,他说:“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

    记得很久之前,阿美把江稚堵在墙角扇耳光。

    程渊性格孤僻冷漠,向来不会插手管这种事。

    何况是英雄救美的桥段。

    可那天,他却摁灭烟,走了过去。

    以及之后的一反常态。

    连发三问,都不见程渊回答,薛明凯叹口气,语重心长:“你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你说你有必要弄成这样子吗?来日方长嘛。”

    “她明天就走了。”程渊突然抬起头。

    薛明凯愣住,随即惊讶道:“啊?要走?她去哪儿?”

    程渊的胳膊肘挪开,手顺势垂落:“广东。”

    “这么远啊。”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渊清淡地回答:“去广东。”

    薛明凯大叫一声:“你疯了?!”

    程渊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没。”

    “这还没疯!”薛明凯不敢相信程渊能为一个女生做到如此地步。

    薛明凯走过去,面对面问:“你想清楚了?”

    程渊笑了:“这有什么值得想的。”

    “疯子!疯子!真是个疯子!”薛明凯走来走去,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懊恼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他转过去,质问程渊:“你爸呢?你爸知道吗?不读书了?”

    简直太荒谬。

    程渊走回去,因为太疲惫,整个人陷进沙发,嗓子沙哑:“不读了。”

    “那你爸呢?”

    程渊皱眉:“别提他。”

    薛明凯:“你去广东能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她在。”

    “……”

    薛明凯出主意:“你让她留下。”

    干涩的唇瓣轻轻摩擦,程渊说:“她不会听的。”

    薛明凯也坐进沙发:“你怎么知道?去试试啊!”

    程渊声音变小:“试过了。”

    “……”薛明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薛明凯继续劝他:“这样吧,你先让她走,自己冷静两个月。要是还不行,你就去!”

    程渊说:“不行。”

    薛明凯说:“你这是着魔了?怎么跟磕了药似的。”

    程渊没理他,薛明凯绞尽脑汁:“要不你把她强了?生米煮成熟饭。”

    “滚。”

    薛明凯无力地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偏头看向程渊,“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程渊说:“只有两个。”

    “她留,或者我走。”

    -

    “快!快!”胖子没想到会有人来,急忙冲东子吼。

    东子慌张推开车门,把江稚往里塞。

    出现了曙光,江稚的求生欲瞬间从无到有。她忍住后背的疼痛,抬起胳膊肘去推胖子。

    “我擦,给老子安分点!”胖子腾出一只手,攥住她小臂。

    “快点啊!”他回头望了一眼,是个高瘦的男人。

    离他们只有不到几米远了。

    车门不够宽,江稚腿伸得笔直,小腿死命抵住车门。

    胖子转过头冲东子吼道:“快点啊!”

    “草!”东子抱住她双腿使劲往下压。

    江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硬是没让腿弯曲。

    胖子急得不行,摁住肩膀往里推。

    只要上半身进去了,腿就好办。

    江稚硬起头,脖子刚好掐在边缘,脑袋像勾子一样,勾住外面。

    在这样死命推,她的脖子会生生折断。

    胖子大骂一声臭□□,松手掐住她喉咙。

    喉咙发出滋滋声响,江稚的嘴巴张大。她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我草!”东子气极,双手用力抱住她腿,后退一步,抬脚往她腰上猛踹。

    江稚啊了一声,眼泪刷得往下掉。

    痛到极致,脸都扭曲了。

    “快,快上车!”把江稚塞进去后,东子先上车。

    胖子右脚蹬上去,左脚刚迈起来,后领被人揪住。

    他转过去。

    那是一张极其阴暗的脸,森寒暴戾。

    眼光像刀子,在夜色中泛着凛凛寒光。

    杀人,他想杀人。

    脖子被衣领勒住,喉咙发紧,胖子说不出话来。

    程渊往后一拽,胖子脚落地,手还死死扒住靠近车门的椅背。

    “东子!”胖子大喊一声,寻求帮忙。

    程渊冷笑,直接双手抓住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的一声,胖子倒地,肥胖的身体左右滚动,发出痛苦的呜鸣。

    “程渊。”江稚喊他。

    她看见了,是程渊。

    江稚跪在座椅之间,身体被卡住。

    东子挡在她前面,用脚去踹上半身探进车内的程渊。

    “别怕。”程渊抓住东子的脚腕,在黑中找寻她的眼睛。

    江稚嗯了声。

    “开车!快开车!”东子挣扎不动,转头朝驾驶座喊。

    车打燃,发动机声音响起。

    紧接着,江稚感觉到车身缓慢移动起来。

    “开快点!把他甩下去!”东子大叫。

    程渊腿快,借着他脚腕使力钻进车内。

    狭小的两排座椅之间,挤了三个人。

    程渊人高,背弓得极低。

    车在加速。

    程渊一拳砸在东子脸上,东子低吼一声,奋起反抗。

    他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程渊攥住,用力一拧,咔嚓声响,东子嚎呜惨叫,趔趄两步,倒在前排座椅。

    程渊转身,蹲下去扶江稚。

    车门没关,车速又极快,刮起的风蹿进来,江稚面对车门,迎风睁开眼。

    余光瞟到他身后,突然出声大叫:“程渊!”

    程渊反应过来,东子的捏起的拳头停在半空,瞬间,他转移了方向。

    是想把他推出车外。

    两人扭打起来。

    这次,程渊并不占上风。

    车内空间太小了,他根本直不起身体,东子身后还有地方可伸展。

    他没有,他背后是她。

    他必须稳住下盘,脚下不动地和他对打。

    扭打之间,车身颠簸起来。

    车子已经开上了马路。

    风簌簌地往里刮,江稚缩在里面,被程渊挡住,听得见风声感受不到风。

    东子凭借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把他卡在门口。

    程渊一手抓住她头上的椅背,一手抓住车门。

    东子使出了全身力气,拼命把他往外推。

    他抓住门的手松了,江稚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程渊腰部发力,身体弹起来,手掌准确无误地掐住东子的脖子。

    动作太快,江稚没看清。

    等她看清时,东子的腿已经吊在外面。

    “停车!快停车!”

    吱——

    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江稚头怼在前面的椅背。

    咬紧牙关,忍住腰背上的痛。

    东子松手,跳下车。

    司机也开门下车。

    程渊跟着跳出去。

    很快,江稚听见车外的厮打声。

    她撑着座椅,想要起来。

    才抬起来一点就不行了。

    江稚的脸色已经苍白,连嘴唇都是乌的。

    她直接两手撑地,匍匐着缓慢往前爬。

    手抓住车门槛,一点一点的,咬着唇往前挪。

    当她手掌触地,腰背悬空的时候,她眼角流出一颗泪。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痛得她头皮发麻。

    可程渊还在外面。

    江稚吸了下鼻子,脚后跟一鼓作气往后瞪。

    咚——

    全部身体落地。

    江稚撑着水泥地,抬起头。

    此刻的程渊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掐住东子的衣领往电线杆上摔。

    倒下,提起来。

    倒下,再提起来。

    他就像嗜血的野兽,不见血不停。

    东子痛得张大嘴巴吸气。

    另外一个人早就倒在了地上。

    程渊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握拳朝他头猛打。

    每一下都是往死里砸的。

    “程渊!”江稚叫他。

    他好像听不见,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就在这时,倒地的人爬起来,走到驾驶座。

    他打开车门,很快又转身朝程渊走去。

    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延伸过来。

    光线下,锋利的刀刃泛着寒光。

    就握在他手中。

    江稚浑身一僵。

    “程渊——”

    “程渊——”

    “程渊——”

    “程渊——”

    当他听见回头的那一瞬间,刀刃直直插进他的肚子。

    抽出,插进去。

    抽出,插进去。

    江稚懵了。

    渗出的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服。

    像盛开的罂粟。

    晦暗绝望。

    那人松手,往后趔趄几步。

    地上的碎瓦片,被他踩得咔吱作响。

    双手疯狂颤抖,他大叫了一声,疯狂奔跑。

    刀直直地插在他肚子上,他却好像浑然不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很小,很小很小。

    “别怕。”

    江稚捂住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

    他怔怔地望着她。

    “别动了。”她哭咽着说。

    脚还在艰难地往前迈,身体左右晃动。

    “我叫你别动了——!”江稚撕心裂地朝他吼。

    程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血浸透了衣服,浸到边角,汇成一股,一滴一滴的往下砸。

    他轻轻地一笑,气若游丝:“没事。”

    江稚往前爬,再大的疼痛在此刻都麻木。

    她爬得很快,很快很快。

    可,还是没来得及。

    咚的一声,程渊跪地。

    他弓着背,暗红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得往下掉。

    江稚爬过去,扶住他。

    他满身的鲜血也染红了自己的衣服。

    她去摸程渊的裤兜,找出手机。

    她的手机已经掉了。

    江稚颤抖着手指拨号,等候的播报音响起,她脑子乱哄哄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江稚说了大致位置,挂电话之前重复拜托他们快点来,一定要快点来。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脸侧着,眉头拧起,胸脯起伏。

    他的眼睛微闭,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拖沉的喘气声钻进她耳朵。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你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他的眼皮微抬起,然后又闭上。

    无力垂在她背后的手慢慢往上,五指交叠,紧紧环住她。

    人都是要命的。

    有那么一瞬间,江稚觉得。

    程渊是不要命的。

    -

    急诊室外。

    冰冷的灯光打在雪白干净的墙壁反射出光晕,江稚背靠墙,木讷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光晕。

    她沿着墙,缓缓缩下去。

    背上的末梢神经似乎坏掉了,她感受不到痛。

    手环着小腿,渐渐往上,扣在膝盖。

    脚步声渐渐走近,江稚没有反应。

    “江稚—!”

    她起抬头。

    薛明凯和一个中年男人。

    他西装革履,打着灰色的领带。

    “阿渊呢?阿渊他怎么样了?”薛明凯急切地问。

    片刻后,江稚才出声。

    她说:“在里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子了?!”薛明凯站在她面前,巨高临下的质问她。

    江稚低着头,默然无语。

    “欸!”薛明凯气得跺脚。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次的声音很沉。

    江稚再次抬头。

    是程渊的爸爸吧,和他很像。

    江稚声音极轻,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不带任何情绪。

    程国海听完后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三个人都变得沉默。

    直到医生推门出来。

    程国海立刻站起来,堵住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生命危险,你儿子命大,刀口刚好躲避动脉,只有一刀插在肠系膜上,但还差点距离,就1cm的样子。”

    程国海长吁口气。

    医生又说:“等会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你先跟我来一下。”

    薛明凯抬手看表:“四点了。”他对着江稚说:“你还不回去?”

    江稚静默不语。

    “不是六点的火车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薛明凯嘴角勾起讥讽。

    江稚仍然沉默。

    薛明凯呵笑了声:“他今天能躺在里面,全是因为你!”,他指着江稚,因愤怒而走音:“好在阿渊命大,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他妈第一个不放过你!”

    薛明凯走过去,推搡她:“我擦,你是哑巴吗?”

    他的力气不小,江稚被推得倒在地上。

    神经末梢似乎又活过来了,她忍痛嘶了声。

    护士轻轻的声音从长道尽头飘过来:

    “这里是医院,不要高声喧哗。”

    薛明凯冷哼一声,坐会椅子上。

    程国海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他坐到薛明凯旁边:“医生说小渊没事,你先回去吧。”

    薛明凯摇头:“不回去,等阿渊醒了我再走。”

    “你呢?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回去?”程国海目光移到江稚脸上。

    这是一个五官精致的女孩,她的脸上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波澜,透出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孤冷。

    “不了,我也等程渊醒。”她轻轻启唇,眼睛眨了一下。

    就是眨的这一下,程国海注意到她眼睑下方的那颗痣。

    顿时一愣。

    程国海收起异样的情绪,问她:“你是小渊的同学吗?”

    江稚摇头。

    “那是……?”

    江稚说:“…朋友。”

    程国海认真审视她的脸,想找出一些相似的地方。

    “你爸爸妈妈肯定担心坏了,给他们打电话没?”

    江稚摇头。

    “还没打啊?那快打一个吧。”

    江稚摇头:“没有。”

    “没有?”程国海目光沉下去,“……你没有爸爸妈妈?”

    江稚不说话。

    “叔叔!你关心她这么多干嘛,是她害阿渊进了医院!”薛明凯非常不爽她。

    程国海清了清嗓子:“不能全怪她,况且是她打了电话,小渊才能及时送进医院。”

    薛明凯剜她一眼。

    “既然阿渊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早上有会议。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他,我中午再来。”说着,程国海站起来,转身离开。

    “我擦,什么爹啊这是!”薛明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恨道:“眼里只有钱!阿渊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程国海走后没多久,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车出来。

    江稚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程渊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他白皙的脸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发硬变黑。

    “家属过来一下。”医生喊。

    江稚和薛明凯同时过去。

    “你们哪个谁是家属?”医生打量着他们,问道。

    “我是。”

    “我是。”

    “到底谁是?”

    江稚说:“都是。”

    “那你跟我来吧。”医生转身,“一个来就行。”

    江稚跟着她拐过去,走进一间小屋。

    桌子上堆满瓶瓶罐罐,墙上挂着白色黑板写着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刚才不是有个大人吗?”医生拉开椅子坐下,“哪去了?”

    江稚回答:“有事走了。”

    医生翻开病例单,吐槽道“真是的!”

    “你是病人的……?”医生抬起眼皮问她。

    江稚愣了一下:“妹妹。”

    “哦。”她皱起眉头:“你哥哥是不是抽烟酗酒?”

    江稚先是沉默,然后点头。

    “爸爸妈妈怎么管的?年纪不大,胃烂成那个样子,肝也有硬化的现象。”医生放下病历,严肃道:“回家要好好管住你哥哥,千万不能再喝酒抽烟了。要是不改,继续这样下去,说的好听点是容易得癌症,难听点就是小心英年早逝。”

    江稚垂眸。

    医生想起病人住的是高级病房,撇了撇嘴:“虽然有钱能享受到更好的治疗,最先进的技术,但有些病没办法治,再多的钱都没办法治,明白吗?”

    江稚连连点头。

    医生注意到她的站姿:

    “你背怎么驼着呢?女孩子不要驼背,没气质!"

    江稚闭紧嘴巴,暗中咬牙将背撑起来。

    医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让她走了。

    程渊转到了住院部的最高层。

    高级vip病房,单人间。

    江稚进去的时候,薛明凯在陪床。

    他好像也撑不住了,连连打起哈欠。

    听见江稚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你先回去睡,睡醒了再来。”江稚对他说。

    薛明凯摇摇头,抓了把头发想打起精神,可更大的哈欠来了。

    算了,他先回去睡一觉。

    估计程渊并不想他待在这里,妨碍他与江稚共处一室。

    “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薛明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浅棕色薄纱外透进来,晕在淡蓝色花纹的壁纸上,返出清冷的光。

    病床前的玻璃花瓶里插有一束百合,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温柔又静谧。

    江稚第一次认真地观赏他的五官。

    他的眉眼很精致,却又很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睫毛不浓密,却很长,根根分明。鼻子高挺,打出的阴影可以延伸到脸颊,嘴巴薄薄的,表面干起一层皮,颜色苍白。

    柔和的阳光在他眼眸上跳动,像画了淡金色的眼影,熠熠生光。

    就在光线闪烁的那一秒里,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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