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是下午, 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鸣笛声比往日更加刺耳。
回学校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要长。
江稚走了很久, 才回到东辰。
储物室门口站着个意外的人。
刘琴。
江稚已经很多天没见到过她了。
刘琴等的不耐烦,急躁地朝她吼:“又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开门!”
江稚的脚步没有因此而加快, 反而减小了步伐。
刘琴双手叉腰, 像个泼妇一样:“耳朵聋了啊?!叫你跑快点!”
江稚面无表情, 不徐不疾地朝她走过去。
刘琴挡住门,瞪着她:“这么大的天气, 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去哪个廉价理发店烫的大波浪,像杂草一样披散在肩膀。为了赶时髦,还专门染酒红色。
这种发型,常见于老街小麻将馆内。
她的那些牌友, 不都是这副样子吗?
江稚微启唇, 并不想和她说太多:“吃饭去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然后挪脚让开,江稚开门进去。
刘琴跟在身后:“这么多天不来看你, 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好歹是你妈。”
江稚苦笑:“你也知道你是我妈?”
刘琴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阴阳怪气地说:“就怕有些人没把我当妈,翅膀硬了,都想飞了。”
似乎意有所指。
江稚情绪低落, 根本没听她说话。
只是尖锐的音调钻进她耳朵, 鼓膜轰隆隆地震。
“江稚。”刘琴拉开椅子坐下, “我都把你养这么大了, 你可不能当白眼狼。”
江稚没吭声。
刘琴抬眼瞥她:“小时候我把你捡回来,你还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
刘琴盯住她的眼睛,等她回应。
江稚陷入沉思。
她这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池塘投下一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江稚从警察局跑出来后,一直流浪在街头。
寒冷漫长的冬天,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那个白雪皑皑的夜晚,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冷。
饿了好几天,她去翻垃圾箱里的人们倒掉的残羹剩饭,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得什么都刨不动。
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躺在垃圾堆里,头歪靠在垃圾箱。
望着一扇扇窗户发出的暖光,缓缓闭上眼。
刘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下来倒垃圾,发现倒在垃圾堆里的江稚。
刘琴把她拍醒,抱回了家,下了一盆热乎乎的面条,江稚吃得狼吞虎咽,一口汤都没剩,还端起盆子舔起来。
刘琴把盆抢过,捏着鼻子说要给她洗澡。
当她脱光她衣服,余光扫到下面时。
刚才还温柔的人突然像疯子一样推开她,指头戳着她,大骂:“赔钱货!”
江稚迷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琴把衣服三两下给她套上,拎起她扔在门外。
尝到美味的面条和滚烫的热水,江稚不想再回到垃圾堆。
她双手抱住自己,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刘琴出门看到了她。
刘琴说,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
江稚怔怔地看着她。
刘琴又说:以后要赚钱养我,给我送终,你想清楚了吗?
江稚听不懂,但她重重地点头。
她想要面条和热水。
太阳被飘过的云遮住,天色突然沉下来。
江稚把门阖上:“不记得。”
刘琴跳起来伸手指她,她的手指头像锥子,每点一下,就戳一次她的心。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江稚转身,语气平淡:“我是不是白眼狼你心里清楚。”
“好啊,好啊你!”刘琴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她推开江稚,气势汹汹地拉开门,“你给老娘等着!”
砰的一声,木门晃动,带着玻璃窗也框啦摇曳。
江稚咬住下嘴唇,牙齿用力。
没几秒,血腥味蔓延开来。
她是希望自己不记得了。
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才走。
江稚沉闷吁出口气后,走到床前,身体趴下去。
伸手往床底下捞。
她把所有的钱都藏在了里面,用塑料袋裹住。
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藏法。
塑料袋上沾满灰尘,江稚吹了吹,站起来走到桌前。
一共三万五,大多数是靠打工攒的。
江稚数出五千,其余的用信封装起来。她打算给刘琴。
不知道她最近在外面欠钱没,这三万留给她。
以后。
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孙达那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通了,张柏杨说的对,这么多年,该还得也还清了。
太阳下山,天空变成昏暗的橙色调,火烧云连片。
江稚闲慢地收整行李。
除了几件衣服,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带。
对了,还有几本书。
江稚拉开抽屉,拿出所有的书。
藏在底下的银行卡暴露在视线之中。
江稚目光陡然沉了一下,但眨眼间,脸上的晦暗消失。
江稚放下手中的书,拿出那张银行卡,一手捏着一边。
轻轻一掰,发出清脆声响。
银行卡被折成了两半。
江稚把它扔进去,重重关上抽屉。
10点钟,刘琴打来电话。
江稚掐断,刘琴又打,江稚再掐。
四五通后,江稚接起。
电话那头明显是麻将碰撞的声音。
刘琴说:“帮我去取个快递,就是学校外的那个老照相馆。”
难得她语气不尖,江稚说:“现在都关门了。”
“没,我和老头说了,你现在快去,他在等你。”
“又不远,你翻墙走两步就到了。”
估计是今天手气好,她似乎忘记了今下午的不愉快,江稚不坑声,也没骂出什么脏话,只是说:“我在打牌,你快去拿啊。”
嘟—嘟—嘟—
刘琴挂断电话。
-
孤月高悬于沉沉夜幕,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发出清冷暗淡的光。
晚上的学校没有人,也就没有开路灯。
江稚用手机电筒照明,沿着围住田径场铁网走。
学校的围墙和田径场中间是一条小道,两旁长满了荒草。
越往前走,杂草越浓密,虫鸣声四起。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头发丝胡乱飞舞,杂草也疯狂摆动,哗哗作响。
终于走到拐角处,这个地方翻过去是最矮的。
江稚从外面翻进来无数次,这是第一次从里面翻出去。
围墙有两米多高,她只有一米六多点,举高伸直手勉强能够着。
江稚左看右看,想找点什么垫在脚下。
目光瞥到右边的草丛里,竟然有石头。
江稚走过去,蹲下一看。
竟然是砖块。
哪里来的砖块?砖块不是故意被她放在外面的吗?
江稚心情不好,胸口总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也没心思去想。
她把砖块重成两堆,脚踩上去,胳膊肘先弯,然后咬牙一撑。
身体被送上去。
多年的胡乱鬼混,江稚的翻墙本领一点都不差。
她冒出头探看,不见一个人影,死一般的静。
唯有对面的路灯发出昏暗淡黄的光。
江稚抬脚,身法利落地翻过去。
双脚落地,江稚拍拍手上的灰尘。
蓦地,左眼皮跳了一下。
转过身,刚才还空荡荡的街道,顿时多了两个人。
-
东辰学生还上晚课的时候,这条街时不时会有一两个人经过。
前面是待拆迁的危楼,现在几乎没人会往这边走。
江稚的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这些人她不认识,或许不是找她麻烦的。
江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那几人已经走过来了。
江稚拔腿开跑,刚跑两步,就感觉后背被飞来的东西砸中,瞬间倒地,仿佛听见背脊骨碎掉的声音。
接着,就是钻心刺骨地疼。
江稚趴在地上,她知道自己起不来了。
视线里出现几双脚。
她抬起下巴,瞪着眼看他们。
“会不会太用力了?”有个人说。
“说个屁,她不是还在爬吗?”戴着金项链的胖子说道,“快叫东子把车开来!”
江稚抓住水泥地,咬着牙想起来。
后背痛得直冒冷汗。
胖子蹲下去,仔细端详她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刘琴那□□没说谎,长的是好看,能卖个好价钱。”
江稚一愣,刚才积攒的所有力气在听到刘琴两字后,顷刻消泻,脸重重地跌在地上。
她早该想到的。
刘琴说,她翅膀硬了,要飞了。
原来是早就知道她要走,所以今天是故意来试探她的吗?
捏紧的手缓缓松开,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欸?她晕了!”
“车呢?怎么还没来?!”胖子站起来,焦躁地左看右看。
“来了!”
远处开来一辆面包车,打着前车灯,刺得胖子睁不开眼,他挥了挥手,叫嚷着:“快点!快点!”
急促的刹车声,面包车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他走过来看见倒地的人:“先拿绳捆住啊!”
“捆什么捆,她现在动不了的,直接扔车上去!”胖子招呼道,“快,帮忙一起抬,钱我们平分。”
江稚听着他们的谈话,心中没有悲戚。
只是觉得浑身冰冷。
好冷好冷。
就像回到了那年冬天,那个冷得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望着上方那一扇扇透出灯光的窗扉,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
人间那么多温暖,却没有一丁点是属于她的。
她被两个人抬起来,一颠一簸地靠近车门。
就在胖子的手拉住车门的那瞬间,江稚听见咵哒奔跑起来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
江稚走后,薛明凯看着他烫红的手,叹口气:“阿渊,……你这是何必呢?”
他垂下头,背无力地微驼,胳膊肘撑在膝盖,手掌抵住额头。
从薛明凯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薛明凯走过去,走到他跟前:“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说你为什么就非得舔着她?”看着程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就生气,
薛明凯停了一会儿,又说:“她对你,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薛明凯不傻,单纯的喜欢,怎么可能把程渊搞成这副模样。
他很早就开始怀疑一些东西,他说:“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
记得很久之前,阿美把江稚堵在墙角扇耳光。
程渊性格孤僻冷漠,向来不会插手管这种事。
何况是英雄救美的桥段。
可那天,他却摁灭烟,走了过去。
以及之后的一反常态。
连发三问,都不见程渊回答,薛明凯叹口气,语重心长:“你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你说你有必要弄成这样子吗?来日方长嘛。”
“她明天就走了。”程渊突然抬起头。
薛明凯愣住,随即惊讶道:“啊?要走?她去哪儿?”
程渊的胳膊肘挪开,手顺势垂落:“广东。”
“这么远啊。”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渊清淡地回答:“去广东。”
薛明凯大叫一声:“你疯了?!”
程渊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没。”
“这还没疯!”薛明凯不敢相信程渊能为一个女生做到如此地步。
薛明凯走过去,面对面问:“你想清楚了?”
程渊笑了:“这有什么值得想的。”
“疯子!疯子!真是个疯子!”薛明凯走来走去,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懊恼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他转过去,质问程渊:“你爸呢?你爸知道吗?不读书了?”
简直太荒谬。
程渊走回去,因为太疲惫,整个人陷进沙发,嗓子沙哑:“不读了。”
“那你爸呢?”
程渊皱眉:“别提他。”
薛明凯:“你去广东能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她在。”
“……”
薛明凯出主意:“你让她留下。”
干涩的唇瓣轻轻摩擦,程渊说:“她不会听的。”
薛明凯也坐进沙发:“你怎么知道?去试试啊!”
程渊声音变小:“试过了。”
“……”薛明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薛明凯继续劝他:“这样吧,你先让她走,自己冷静两个月。要是还不行,你就去!”
程渊说:“不行。”
薛明凯说:“你这是着魔了?怎么跟磕了药似的。”
程渊没理他,薛明凯绞尽脑汁:“要不你把她强了?生米煮成熟饭。”
“滚。”
薛明凯无力地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偏头看向程渊,“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程渊说:“只有两个。”
“她留,或者我走。”
-
“快!快!”胖子没想到会有人来,急忙冲东子吼。
东子慌张推开车门,把江稚往里塞。
出现了曙光,江稚的求生欲瞬间从无到有。她忍住后背的疼痛,抬起胳膊肘去推胖子。
“我擦,给老子安分点!”胖子腾出一只手,攥住她小臂。
“快点啊!”他回头望了一眼,是个高瘦的男人。
离他们只有不到几米远了。
车门不够宽,江稚腿伸得笔直,小腿死命抵住车门。
胖子转过头冲东子吼道:“快点啊!”
“草!”东子抱住她双腿使劲往下压。
江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硬是没让腿弯曲。
胖子急得不行,摁住肩膀往里推。
只要上半身进去了,腿就好办。
江稚硬起头,脖子刚好掐在边缘,脑袋像勾子一样,勾住外面。
在这样死命推,她的脖子会生生折断。
胖子大骂一声臭□□,松手掐住她喉咙。
喉咙发出滋滋声响,江稚的嘴巴张大。她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我草!”东子气极,双手用力抱住她腿,后退一步,抬脚往她腰上猛踹。
江稚啊了一声,眼泪刷得往下掉。
痛到极致,脸都扭曲了。
“快,快上车!”把江稚塞进去后,东子先上车。
胖子右脚蹬上去,左脚刚迈起来,后领被人揪住。
他转过去。
那是一张极其阴暗的脸,森寒暴戾。
眼光像刀子,在夜色中泛着凛凛寒光。
杀人,他想杀人。
脖子被衣领勒住,喉咙发紧,胖子说不出话来。
程渊往后一拽,胖子脚落地,手还死死扒住靠近车门的椅背。
“东子!”胖子大喊一声,寻求帮忙。
程渊冷笑,直接双手抓住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的一声,胖子倒地,肥胖的身体左右滚动,发出痛苦的呜鸣。
“程渊。”江稚喊他。
她看见了,是程渊。
江稚跪在座椅之间,身体被卡住。
东子挡在她前面,用脚去踹上半身探进车内的程渊。
“别怕。”程渊抓住东子的脚腕,在黑中找寻她的眼睛。
江稚嗯了声。
“开车!快开车!”东子挣扎不动,转头朝驾驶座喊。
车打燃,发动机声音响起。
紧接着,江稚感觉到车身缓慢移动起来。
“开快点!把他甩下去!”东子大叫。
程渊腿快,借着他脚腕使力钻进车内。
狭小的两排座椅之间,挤了三个人。
程渊人高,背弓得极低。
车在加速。
程渊一拳砸在东子脸上,东子低吼一声,奋起反抗。
他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程渊攥住,用力一拧,咔嚓声响,东子嚎呜惨叫,趔趄两步,倒在前排座椅。
程渊转身,蹲下去扶江稚。
车门没关,车速又极快,刮起的风蹿进来,江稚面对车门,迎风睁开眼。
余光瞟到他身后,突然出声大叫:“程渊!”
程渊反应过来,东子的捏起的拳头停在半空,瞬间,他转移了方向。
是想把他推出车外。
两人扭打起来。
这次,程渊并不占上风。
车内空间太小了,他根本直不起身体,东子身后还有地方可伸展。
他没有,他背后是她。
他必须稳住下盘,脚下不动地和他对打。
扭打之间,车身颠簸起来。
车子已经开上了马路。
风簌簌地往里刮,江稚缩在里面,被程渊挡住,听得见风声感受不到风。
东子凭借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把他卡在门口。
程渊一手抓住她头上的椅背,一手抓住车门。
东子使出了全身力气,拼命把他往外推。
他抓住门的手松了,江稚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程渊腰部发力,身体弹起来,手掌准确无误地掐住东子的脖子。
动作太快,江稚没看清。
等她看清时,东子的腿已经吊在外面。
“停车!快停车!”
吱——
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江稚头怼在前面的椅背。
咬紧牙关,忍住腰背上的痛。
东子松手,跳下车。
司机也开门下车。
程渊跟着跳出去。
很快,江稚听见车外的厮打声。
她撑着座椅,想要起来。
才抬起来一点就不行了。
江稚的脸色已经苍白,连嘴唇都是乌的。
她直接两手撑地,匍匐着缓慢往前爬。
手抓住车门槛,一点一点的,咬着唇往前挪。
当她手掌触地,腰背悬空的时候,她眼角流出一颗泪。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痛得她头皮发麻。
可程渊还在外面。
江稚吸了下鼻子,脚后跟一鼓作气往后瞪。
咚——
全部身体落地。
江稚撑着水泥地,抬起头。
此刻的程渊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掐住东子的衣领往电线杆上摔。
倒下,提起来。
倒下,再提起来。
他就像嗜血的野兽,不见血不停。
东子痛得张大嘴巴吸气。
另外一个人早就倒在了地上。
程渊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握拳朝他头猛打。
每一下都是往死里砸的。
“程渊!”江稚叫他。
他好像听不见,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就在这时,倒地的人爬起来,走到驾驶座。
他打开车门,很快又转身朝程渊走去。
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延伸过来。
光线下,锋利的刀刃泛着寒光。
就握在他手中。
江稚浑身一僵。
“程渊——”
“程渊——”
“程渊——”
“程渊——”
当他听见回头的那一瞬间,刀刃直直插进他的肚子。
抽出,插进去。
抽出,插进去。
江稚懵了。
渗出的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服。
像盛开的罂粟。
晦暗绝望。
那人松手,往后趔趄几步。
地上的碎瓦片,被他踩得咔吱作响。
双手疯狂颤抖,他大叫了一声,疯狂奔跑。
刀直直地插在他肚子上,他却好像浑然不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很小,很小很小。
“别怕。”
江稚捂住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
他怔怔地望着她。
“别动了。”她哭咽着说。
脚还在艰难地往前迈,身体左右晃动。
“我叫你别动了——!”江稚撕心裂地朝他吼。
程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血浸透了衣服,浸到边角,汇成一股,一滴一滴的往下砸。
他轻轻地一笑,气若游丝:“没事。”
江稚往前爬,再大的疼痛在此刻都麻木。
她爬得很快,很快很快。
可,还是没来得及。
咚的一声,程渊跪地。
他弓着背,暗红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得往下掉。
江稚爬过去,扶住他。
他满身的鲜血也染红了自己的衣服。
她去摸程渊的裤兜,找出手机。
她的手机已经掉了。
江稚颤抖着手指拨号,等候的播报音响起,她脑子乱哄哄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江稚说了大致位置,挂电话之前重复拜托他们快点来,一定要快点来。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脸侧着,眉头拧起,胸脯起伏。
他的眼睛微闭,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拖沉的喘气声钻进她耳朵。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你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他的眼皮微抬起,然后又闭上。
无力垂在她背后的手慢慢往上,五指交叠,紧紧环住她。
人都是要命的。
有那么一瞬间,江稚觉得。
程渊是不要命的。
-
急诊室外。
冰冷的灯光打在雪白干净的墙壁反射出光晕,江稚背靠墙,木讷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光晕。
她沿着墙,缓缓缩下去。
背上的末梢神经似乎坏掉了,她感受不到痛。
手环着小腿,渐渐往上,扣在膝盖。
脚步声渐渐走近,江稚没有反应。
“江稚—!”
她起抬头。
薛明凯和一个中年男人。
他西装革履,打着灰色的领带。
“阿渊呢?阿渊他怎么样了?”薛明凯急切地问。
片刻后,江稚才出声。
她说:“在里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子了?!”薛明凯站在她面前,巨高临下的质问她。
江稚低着头,默然无语。
“欸!”薛明凯气得跺脚。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次的声音很沉。
江稚再次抬头。
是程渊的爸爸吧,和他很像。
江稚声音极轻,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不带任何情绪。
程国海听完后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三个人都变得沉默。
直到医生推门出来。
程国海立刻站起来,堵住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生命危险,你儿子命大,刀口刚好躲避动脉,只有一刀插在肠系膜上,但还差点距离,就1cm的样子。”
程国海长吁口气。
医生又说:“等会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你先跟我来一下。”
薛明凯抬手看表:“四点了。”他对着江稚说:“你还不回去?”
江稚静默不语。
“不是六点的火车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薛明凯嘴角勾起讥讽。
江稚仍然沉默。
薛明凯呵笑了声:“他今天能躺在里面,全是因为你!”,他指着江稚,因愤怒而走音:“好在阿渊命大,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他妈第一个不放过你!”
薛明凯走过去,推搡她:“我擦,你是哑巴吗?”
他的力气不小,江稚被推得倒在地上。
神经末梢似乎又活过来了,她忍痛嘶了声。
护士轻轻的声音从长道尽头飘过来:
“这里是医院,不要高声喧哗。”
薛明凯冷哼一声,坐会椅子上。
程国海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他坐到薛明凯旁边:“医生说小渊没事,你先回去吧。”
薛明凯摇头:“不回去,等阿渊醒了我再走。”
“你呢?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回去?”程国海目光移到江稚脸上。
这是一个五官精致的女孩,她的脸上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波澜,透出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孤冷。
“不了,我也等程渊醒。”她轻轻启唇,眼睛眨了一下。
就是眨的这一下,程国海注意到她眼睑下方的那颗痣。
顿时一愣。
程国海收起异样的情绪,问她:“你是小渊的同学吗?”
江稚摇头。
“那是……?”
江稚说:“…朋友。”
程国海认真审视她的脸,想找出一些相似的地方。
“你爸爸妈妈肯定担心坏了,给他们打电话没?”
江稚摇头。
“还没打啊?那快打一个吧。”
江稚摇头:“没有。”
“没有?”程国海目光沉下去,“……你没有爸爸妈妈?”
江稚不说话。
“叔叔!你关心她这么多干嘛,是她害阿渊进了医院!”薛明凯非常不爽她。
程国海清了清嗓子:“不能全怪她,况且是她打了电话,小渊才能及时送进医院。”
薛明凯剜她一眼。
“既然阿渊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早上有会议。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他,我中午再来。”说着,程国海站起来,转身离开。
“我擦,什么爹啊这是!”薛明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恨道:“眼里只有钱!阿渊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程国海走后没多久,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车出来。
江稚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程渊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他白皙的脸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发硬变黑。
“家属过来一下。”医生喊。
江稚和薛明凯同时过去。
“你们哪个谁是家属?”医生打量着他们,问道。
“我是。”
“我是。”
“到底谁是?”
江稚说:“都是。”
“那你跟我来吧。”医生转身,“一个来就行。”
江稚跟着她拐过去,走进一间小屋。
桌子上堆满瓶瓶罐罐,墙上挂着白色黑板写着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刚才不是有个大人吗?”医生拉开椅子坐下,“哪去了?”
江稚回答:“有事走了。”
医生翻开病例单,吐槽道“真是的!”
“你是病人的……?”医生抬起眼皮问她。
江稚愣了一下:“妹妹。”
“哦。”她皱起眉头:“你哥哥是不是抽烟酗酒?”
江稚先是沉默,然后点头。
“爸爸妈妈怎么管的?年纪不大,胃烂成那个样子,肝也有硬化的现象。”医生放下病历,严肃道:“回家要好好管住你哥哥,千万不能再喝酒抽烟了。要是不改,继续这样下去,说的好听点是容易得癌症,难听点就是小心英年早逝。”
江稚垂眸。
医生想起病人住的是高级病房,撇了撇嘴:“虽然有钱能享受到更好的治疗,最先进的技术,但有些病没办法治,再多的钱都没办法治,明白吗?”
江稚连连点头。
医生注意到她的站姿:
“你背怎么驼着呢?女孩子不要驼背,没气质!"
江稚闭紧嘴巴,暗中咬牙将背撑起来。
医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让她走了。
程渊转到了住院部的最高层。
高级vip病房,单人间。
江稚进去的时候,薛明凯在陪床。
他好像也撑不住了,连连打起哈欠。
听见江稚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你先回去睡,睡醒了再来。”江稚对他说。
薛明凯摇摇头,抓了把头发想打起精神,可更大的哈欠来了。
算了,他先回去睡一觉。
估计程渊并不想他待在这里,妨碍他与江稚共处一室。
“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薛明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浅棕色薄纱外透进来,晕在淡蓝色花纹的壁纸上,返出清冷的光。
病床前的玻璃花瓶里插有一束百合,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温柔又静谧。
江稚第一次认真地观赏他的五官。
他的眉眼很精致,却又很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睫毛不浓密,却很长,根根分明。鼻子高挺,打出的阴影可以延伸到脸颊,嘴巴薄薄的,表面干起一层皮,颜色苍白。
柔和的阳光在他眼眸上跳动,像画了淡金色的眼影,熠熠生光。
就在光线闪烁的那一秒里,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