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正午的街道应该是怎么样?
燥热, 安静,空无一人。
可正午的阳光却比不上早晨那样炽烈, 来往的行人并不少。
江稚没有往树荫下走。
她觉得无所谓,任由皮肤暴晒。
过了红绿灯, 走进小巷, 江稚循着记忆找到程渊家。
生锈的铁门紧闭, 摸上去是凉幽幽的。
江稚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窗帘拉着。
明明是中午, 屋子却昏暗得像是在黄昏。
江稚回头,把门拉上。
才走一步,就闻到浓烈的烟酒味。
她的脚步不算轻,沙发上躺着的人毫无动静, 就像死了一样。
江稚走到窗台前, 只拨开一小截窗帘。
瞬间钻出亮光刺在她脸上, 江稚眯起右眼。
“……走啊。”
身后传来微若无力的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江稚转身, 那道光擦过衣角径直射在他脸上。
程渊躺在沙发上,眼睛微闭, 橙黄的光刚好印过他的眼眸和血痂,给死白的脸增添了一抹亮色。
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全是酒瓶,地上一堆烟灰, 空气中弥漫着的还未散尽的烟酒陈味儿。
江稚皱起眉头。
她站了很久, 就静静看着。
沙发不够长, 他只能蜷缩起来, 一只腿屈膝,另一只腿顺势搭下虚踩在地。
或许是光线的烧灼感令他不适,他缓缓抬起垂在地上的手,无力地虚挡在脸上。
江稚转过去把窗帘拉上,没有了那条缝隙,就像身处在黑夜。
她轻步走过去,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酒瓶。似乎是惹怒了他,从胸腔发出一声闷吼。
“滚啊。”
嗓子坏了,声音是从胸腔闷出来的。
江稚站着不动,看他。
程渊的声音很小很小,气若游丝:“别再来了行吗。”
江稚:“那我走了。”
她知道他把她当成了薛明凯。
“…别”他挪开手,睁眼。
他似乎非常疲倦,要很艰难才能直起上半身。
眼皮半掀,困顿又颓丧,连呼吸都很慢。
没有一点儿精神。
他手撑进沙发往下陷,伸直靠在沙发背的那条腿踩在地上。
江稚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眼底没有光,一片纯黑,像是被什么给抽去了灵魂。
江稚微微抿唇,轻声唤:“程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说得够清楚了。”
她不带任何感情,就和那天晚上的叙述一样。
陷进沙发的手慢慢放松,他伸手一刨,桌沿横躺的酒瓶砰的一声坠地。
他找到藏在酒瓶后的烟盒,默不作声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她发现每当在黑暗中,他的神色看起来都格外的冷。
程渊缓慢吐出长长的一道烟雾,声音沙哑地问道:“今天多少号。”
江稚回答:“12号。”
“明天走?”
江稚轻咬唇:”嗯。“
手无力地垂下,程渊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喉结一上一下,钝滞又明显。
“不走行吗?”
当他抬起脸来时,她才发现他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江稚没说话。
手指松开,烟灰纷扬往下坠。
“行吗?”他的嗓子是干涸的,每发一个字都像在用砂石磨砺喉咙。
江稚摇摇头。
他垂下头,深埋进胸膛,说话的声音低沉,穿过黑暗,钻进她耳朵。
“他们都在岸上走,就我一个在水里游。”
“我游了好久好久好久。”他喉咙发紧,有些哽咽,“游不动了,真的游不动了。”
哑然半晌,他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哀怨地望着她:“快溺死了。”
江稚不说话。
他湿漉漉的双眼,透出迷茫和绝望。
“我煮点粥你喝。”江稚沉吁一口气,“醒醒酒。”
窗户外面知了突然叫起来,是香樟树上的。
她记得刚才拨开窗帘,楼下的树叶绿得细腻又清活,阳关轻盈穿梭在其间。
和屋内相比,真是明媚得让人嫉妒。
江稚走进厨房,找到一口小奶锅,洗了小半碗米放进去。
盖上锅盖,小火慢熬。
她看着争着要冒出头的气泡发呆。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二十分钟后,粥好了,等她盛了一碗端出去,外面的人已经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江稚找到茶几上仅有的一点空当放下碗。
站了一会儿,她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
他眉头紧紧皱着,眉心也是拧起来的。
看他眼底的青黑,应该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江稚郁结的情绪更加浓稠。
目光移到那道血痂,他的五官本来就偏冷,现在褐红色一条横刻在森白脸颊,更添凉意。
江稚垂下的手微动,半刻后往前移,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欲要触碰。
就在她感受到凹凸感的那一瞬间,手腕被握住。
江稚被冷得顿了一下,手指缩回。
她眼珠往下沉,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攥得很用力,就像在抓住了救命稻草。
“放手。”她皱眉,声音压得极低。
程渊微启唇:“如果我不放呢?”
江稚反问他:“你能抓一辈子吗?”
窗外的蝉鸣停了,屋内昏沉死寂。
江稚挣脱着把手抽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碗:“先喝粥。”
没有一丝阳光的屋子快要把人压抑疯了,明明她也喜暗,却忍受不了现在。
江稚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转头看去,阳光里全是尘埃。
模糊掉他瘦削的身形。
桌上的手机震得玻璃阔拉阔啦地响。
程渊充耳不闻,江稚走过去从烟灰里捞起。
是薛明凯,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吃惊。
江稚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声音很小。
“……嗯,你上来吧。”
十秒不到,敲门声响起。
江稚开门,薛明凯直接推开她冲进去。
“阿渊。”
看到他单手捧碗喝粥,薛明凯长吁口气。
看上去像是活过了来。
薛明凯转过去,看向江稚。
江稚开门后就没有跟着进来了,目光刚投过来,她就说:“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可以走了。”
薛明凯还没来得及喊,江稚已经阖上门。
捧碗的手一滞。
碗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
江稚出来时抬头望了一眼那棵香樟,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多么美好的夏天,充满青春的味道。
下一秒,眼睛湿润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哭,简直莫名其妙。
江稚低下头,踩着斑驳的树影,一步一步的,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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