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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夏天正午的街道应该是怎么样?

    燥热, 安静,空无一人。

    可正午的阳光却比不上早晨那样炽烈, 来往的行人并不少。

    江稚没有往树荫下走。

    她觉得无所谓,任由皮肤暴晒。

    过了红绿灯, 走进小巷, 江稚循着记忆找到程渊家。

    生锈的铁门紧闭, 摸上去是凉幽幽的。

    江稚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窗帘拉着。

    明明是中午, 屋子却昏暗得像是在黄昏。

    江稚回头,把门拉上。

    才走一步,就闻到浓烈的烟酒味。

    她的脚步不算轻,沙发上躺着的人毫无动静, 就像死了一样。

    江稚走到窗台前, 只拨开一小截窗帘。

    瞬间钻出亮光刺在她脸上, 江稚眯起右眼。

    “……走啊。”

    身后传来微若无力的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江稚转身, 那道光擦过衣角径直射在他脸上。

    程渊躺在沙发上,眼睛微闭, 橙黄的光刚好印过他的眼眸和血痂,给死白的脸增添了一抹亮色。

    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全是酒瓶,地上一堆烟灰, 空气中弥漫着的还未散尽的烟酒陈味儿。

    江稚皱起眉头。

    她站了很久, 就静静看着。

    沙发不够长, 他只能蜷缩起来, 一只腿屈膝,另一只腿顺势搭下虚踩在地。

    或许是光线的烧灼感令他不适,他缓缓抬起垂在地上的手,无力地虚挡在脸上。

    江稚转过去把窗帘拉上,没有了那条缝隙,就像身处在黑夜。

    她轻步走过去,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酒瓶。似乎是惹怒了他,从胸腔发出一声闷吼。

    “滚啊。”

    嗓子坏了,声音是从胸腔闷出来的。

    江稚站着不动,看他。

    程渊的声音很小很小,气若游丝:“别再来了行吗。”

    江稚:“那我走了。”

    她知道他把她当成了薛明凯。

    “…别”他挪开手,睁眼。

    他似乎非常疲倦,要很艰难才能直起上半身。

    眼皮半掀,困顿又颓丧,连呼吸都很慢。

    没有一点儿精神。

    他手撑进沙发往下陷,伸直靠在沙发背的那条腿踩在地上。

    江稚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眼底没有光,一片纯黑,像是被什么给抽去了灵魂。

    江稚微微抿唇,轻声唤:“程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说得够清楚了。”

    她不带任何感情,就和那天晚上的叙述一样。

    陷进沙发的手慢慢放松,他伸手一刨,桌沿横躺的酒瓶砰的一声坠地。

    他找到藏在酒瓶后的烟盒,默不作声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她发现每当在黑暗中,他的神色看起来都格外的冷。

    程渊缓慢吐出长长的一道烟雾,声音沙哑地问道:“今天多少号。”

    江稚回答:“12号。”

    “明天走?”

    江稚轻咬唇:”嗯。“

    手无力地垂下,程渊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喉结一上一下,钝滞又明显。

    “不走行吗?”

    当他抬起脸来时,她才发现他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江稚没说话。

    手指松开,烟灰纷扬往下坠。

    “行吗?”他的嗓子是干涸的,每发一个字都像在用砂石磨砺喉咙。

    江稚摇摇头。

    他垂下头,深埋进胸膛,说话的声音低沉,穿过黑暗,钻进她耳朵。

    “他们都在岸上走,就我一个在水里游。”

    “我游了好久好久好久。”他喉咙发紧,有些哽咽,“游不动了,真的游不动了。”

    哑然半晌,他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哀怨地望着她:“快溺死了。”

    江稚不说话。

    他湿漉漉的双眼,透出迷茫和绝望。

    “我煮点粥你喝。”江稚沉吁一口气,“醒醒酒。”

    窗户外面知了突然叫起来,是香樟树上的。

    她记得刚才拨开窗帘,楼下的树叶绿得细腻又清活,阳关轻盈穿梭在其间。

    和屋内相比,真是明媚得让人嫉妒。

    江稚走进厨房,找到一口小奶锅,洗了小半碗米放进去。

    盖上锅盖,小火慢熬。

    她看着争着要冒出头的气泡发呆。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二十分钟后,粥好了,等她盛了一碗端出去,外面的人已经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江稚找到茶几上仅有的一点空当放下碗。

    站了一会儿,她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

    他眉头紧紧皱着,眉心也是拧起来的。

    看他眼底的青黑,应该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江稚郁结的情绪更加浓稠。

    目光移到那道血痂,他的五官本来就偏冷,现在褐红色一条横刻在森白脸颊,更添凉意。

    江稚垂下的手微动,半刻后往前移,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欲要触碰。

    就在她感受到凹凸感的那一瞬间,手腕被握住。

    江稚被冷得顿了一下,手指缩回。

    她眼珠往下沉,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攥得很用力,就像在抓住了救命稻草。

    “放手。”她皱眉,声音压得极低。

    程渊微启唇:“如果我不放呢?”

    江稚反问他:“你能抓一辈子吗?”

    窗外的蝉鸣停了,屋内昏沉死寂。

    江稚挣脱着把手抽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碗:“先喝粥。”

    没有一丝阳光的屋子快要把人压抑疯了,明明她也喜暗,却忍受不了现在。

    江稚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转头看去,阳光里全是尘埃。

    模糊掉他瘦削的身形。

    桌上的手机震得玻璃阔拉阔啦地响。

    程渊充耳不闻,江稚走过去从烟灰里捞起。

    是薛明凯,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吃惊。

    江稚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声音很小。

    “……嗯,你上来吧。”

    十秒不到,敲门声响起。

    江稚开门,薛明凯直接推开她冲进去。

    “阿渊。”

    看到他单手捧碗喝粥,薛明凯长吁口气。

    看上去像是活过了来。

    薛明凯转过去,看向江稚。

    江稚开门后就没有跟着进来了,目光刚投过来,她就说:“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可以走了。”

    薛明凯还没来得及喊,江稚已经阖上门。

    捧碗的手一滞。

    碗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

    江稚出来时抬头望了一眼那棵香樟,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多么美好的夏天,充满青春的味道。

    下一秒,眼睛湿润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哭,简直莫名其妙。

    江稚低下头,踩着斑驳的树影,一步一步的,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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