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皇后的身上浸着百和香, 常年浸淫香薰中的凤子龙孙, 很容易就分辨出其中的味道来自哪一味,白檀香、青桂香……雀头、燕香、麝香各半两。
对于朝楚公主来说, 这是极为安定心神的安神香,奢靡之风在风浥一度横行,自皇帝登基,大兴清简, 然而往日的绮丽风光,到底是在这皇城里留下了痕迹。
往日张扬的奢侈变成了内敛的,所谓被简化的一切,却藏得更加隐秘而细致, 流水一样的年华,似曾相识的局势形态, 又转了一轮, 回到了下一辈的身上。
皇后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们兄妹方才一道进来,母后看着似乎少幽身形又高挑了些。”
“是吗,我倒是没有察觉。”长孙少湛自己身量颀长,对于旁人是否有所长高并不太注意的到, 皇妹本就比寻常女子要高挑, 他们的姊妹华阳公主长得不算太高,但她本身就较为娇小。
曲皇后兴致盎然的让女儿站起来, 到她的皇兄身边去, 欣然道:“你们站在一起, 比一比就知道了。”
朝楚公主与长孙少湛并肩站到一处,两人的身量也颇为可观了,朝楚公主不知是不是因为随了皇帝的缘故,看起来大抵五尺一有余,不仅在女子中,甚至比一些同龄的男孩子,还要高上一点。
不过女孩到后面身量便不大爱长了,曲皇后虽然喜欢女儿洒脱一些,想了想,还是不要再高了。
日后这驸马都不太好相看啊。
“看着这颜色似乎也有生气了。”曲皇后爱怜的揉了揉少女的脸颊,以前看着她的皮肤虽然白莹莹的,但没有丝毫的鲜活气,就像是玉雕刻的,清泠冷淡,她想要与女儿好生亲近一些,偏偏陛下又不应允让少幽搬出寒山宫。
那又是什么好地界,华丽是华丽了,可又没有什么人气,都说,生活在人之间,才是在人间。
她的女儿难道就不应当怜惜了吗,曲皇后也为此与皇帝冷淡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明事理,她是皇后,当得母仪天下,不该无理取闹。
“少幽的身份足够贵重,天官也说了唯独少幽的命格相合,你疼爱少幽这个女儿,难道寡人作为父亲,就不心疼了吗。”偏偏她这九五之尊的夫君,讲的是振振有词,舌灿莲花。
皇后不知道为何素日疼惜女儿的陛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苦思冥想,只好安慰自己,在此其中,陛下必然有不同寻常的苦衷或者用意,可是这么多年,她也没能自圆其说,想到能解释明白陛下这个行为,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曲皇后看着兄妹二人,即使安安静静的不说什么话,看着也就心满意足了,做父母的总是这样,幸好,幸好当年她的少幽平平安安的,否则曲皇后几乎想象不到在那样的悲苦的境地里,她该如何支撑过来。
“在母后这里,少幽尽管放开了,无需守那些规矩,母后可要心疼坏了。”朝楚公主有些不好意思了,皇兄脸上都漾出笑来了。
十五年前,那样的灾年,每日看见小小的婴孩躺在身侧,就觉倍感安心,女儿不过七岁,还不能明白太多的事情,就要一个人去住在清冷的宫殿里,她疼爱宠溺还来不及,却让那么多的规矩束缚了她的性情与成长。
她心里极为不舍,到底也知道国之重也,祭祀与戎,往前的嘉应长公主一应皆是出身一脉宗室,自其逝去,便为何身世性情合宜的宗室女孩子可担此任。
此时,宫人进来通禀道:“德妃携六公主与七殿下,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七皇子在母妃宫中拘休养了些许时日,早已恢复了健康活泼,小脸圆乎乎的,白里透着红,被六公主牵着小手跟在德妃后面,迈着欢快的步子跟着母妃的脚步往殿内走。
德妃为人谦逊温和,声如其人,看见殿内的青年与少女略吃了一惊,随即很快笑道:“原来齐王殿下与朝楚公主也在此啊。”
德妃娘娘出身于世族,容貌偏于温婉,不算是很出众,皇帝的后宫一览而观却也很平衡。
皇后娘娘出身大族曲氏,正是春秋鼎盛,人才辈出;景王的母妃瑜妃出身较低,当年文采风流,入了宫闱;郦妃姿容最胜,占尽风流,但其子却不是王储的候选。
眼前这位德妃资历久,不得宠,一儿一女年龄却小;而诞下皇长子的襄妃倒是面面俱到,却早年就去世了。
德妃母子三人先是见过皇后,两个孩子又转过身来,对长孙少湛二人齐声道:“三皇兄,朝楚皇姐。”
“无需多礼。”朝楚公主温声道,齐王仅仅颔首,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一瞬,不做其他回应。
两个小家伙见到他没什么反应,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齐王兄忽然变得如皇长兄一般亲和起来,他们反而会惊慌失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孩子们,总是想的要比同龄人多的多,深的深。
朝楚公主与皇兄起身携手避开到了侧殿去,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皇兄所查之事,可有结果了?”朝楚公主今日见皇兄方想起此事,至今她还不知道皇兄究竟所为何事。
“嗯,已然有了眉目。”长孙少湛不欲多言,朝楚公主总觉他神情有所异样,然而仔细端详又不得而知。
“母后很不希望你成为如今的样子。”长孙少湛说起话来,从来没有说教的姿态,只是平静的陈述。
朝楚公主其实并不反感如今的身份,她从懂得是非,明白事理,就已经是人人皆知的未来大祭司,没有过太轻快的日子,但也不会很忧愁,说:“可这是父皇的决定。”她对于自己未知而注定的命运,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对,是因为嘉应长公主。”两人看起来答非所问。
“这本就是大祭司的命运。”
“你这么坦然。”
“因为皇兄在,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朝楚公主笑靥如花。
长孙少湛眉眼俱平,抬手扶了扶她乌发上的金莲钗,正是他亲送与妹妹的,一瓣叠一瓣的莲花,上面还有浅浅的脉络细纹,格外华贵雅致,连德妃看着也道:“三殿下对公主这份呵护,算是世间少有了。”
大多兄长虽然爱护手足,却也没有体贴到长孙少湛这个份上,连妹妹发上的金钗玉簪都要亲力亲为,曲皇后业极为满意,她是不知道这钗中玄机,若是晓得了,怕是会斥责儿子。
“少湛也还罢了,少幽才是本宫这心里头总是牵挂的,又成了少言寡语的性子。”
“公主虽少言,却格外得人怜惜的,这就是极少有的了,这阖宫之中,哪一位殿下对公主不是温柔以待的。”德妃说的倒也句句属实,对皇后很少阿谀逢迎的,从曲皇后被册封为皇帝的皇子妃就进入皇子府了。
祁姑姑也跟着附和,这说明德妃的话说的很恰当,若说了解皇后,没有人比得过祁春眉了,这不是一位春伤秋悲的主子。
长孙少湛与妹妹到侧殿后,过了没有一会,六公主与七皇子也进来了,对于两个并不熟悉的皇兄皇姐,两个孩子相对踟蹰了一会。
帘内的齐王似乎与朝楚公主在低语交谈,宫人摆了棋盘和黑白两玉罐云子来,光泽温润的云子棋,就连棋盘也别具匠心,价值不菲。
朝楚公主并不太想要下棋,偏生齐王殿下兴致勃勃,明知道她不擅棋术,又不肯手下留情,每每将她杀个片甲不留,好似就为了看她输的一败涂地,专拿人寻开心一般。
“皇兄仿佛总是知道我的下一步,将我的棋路堵死。”她怏怏的蹙眉不虞道。
长孙少湛拈着棋子在手指间,幽幽道:“我若说与你心有灵犀,你可要信?”
“你我至亲兄妹,心有灵犀一点通,倒也可信。”朝楚公主莞尔一笑,才将棋子摆好位置,皇兄的下一步棋就跟了上来,紧咬着她不放了,抬眼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少女笑容顿时如冰雪逢阳,消融无踪,长孙少湛乐意极了看她苦恼的模样。
“可不可信,自在人心。”
六公主就在此时领着弟弟一同进来,朝楚公主手执云子犹豫不决,忽听稚嫩的孩子声音:“先前小七落水之事,多谢朝楚皇姐执言。”
六公主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又是为何道谢,只是方才母妃听闻公主与齐王兄在此,才特意叮嘱他们的,母妃这样说,必然是有母妃的用意,是为了他们姐弟好就对了。
弟弟有些害怕齐王兄,在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因为以前跟着先生去看皇兄们练武,正好是齐王兄在与禁军统领切磋,齐王兄的招式狠厉干净,至此孩子们记忆深刻,景王兄那般严肃对他们也很温和,唯独齐王兄……令人避之不见。
朝楚公主看向他们,六公主年纪小小,领着弟弟同她道谢,她还没有说什么,一旁亲自捧着进来的祁姑姑便笑眯眯的开口道:“皇后娘娘今晨还说了,朝楚公主身为姐姐,照顾弟弟是应当的,自家人何必言谢。”
齐王闻言笑意深深的看想妹妹,朝楚公主有些无奈,偏生这样的巧,她还未发一言,祁姑姑就捧着糕点进来了,还恰到好处的说了话,安抚了两个小家伙。
只不过是点心,哪里就需要祁姑姑来送了,想是母后看见两个孩子要进来道谢,生怕她不好说话,才遣了祁姑姑进来为他们解围。
朝楚公主只得顺着祁姑姑的话,特意柔和了声音,垂眸含笑与他们说:“母后说的是,此等小事不必道谢。”
“两位殿下,娘娘命人在隔壁准备了金丝芙蓉糕同山楂饮,要不要过去坐坐?”孩子们是最喜欢吃食的,祁姑姑对于如何哄好孩子得心应手。
“好,多谢祁姑姑了。”
祁姑姑弯着腰,笑容和善地向隔壁虚手一请:“两位殿下请这边来。”
七皇子率先拉着姐姐,亟不可待的就要跟着祁姑姑出去了,六公主作为姐姐到底是周到的,回首对哥哥姐姐福了福身,才与弟弟一同掀帘出去。
七皇子伶俐乖巧,兄长们也对他多是和颜悦色,尤其是四皇兄,嘴上说着不喜欢小孩子,每次从宫外回来,即使自己没来见他们,也会让人趁他们从书房散了课的时候将好玩的东西给他们。
三皇兄出身尊贵,性情不是那么好亲近,又不是常见的,再加上皇后的一对子女都不简单,是以他们这些孩子也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
“想来六妹妹和小七是被皇兄吓跑的。”朝楚公主有了闲情逸致与他玩笑,拈着云子也顾不得扳回一局了。
皇兄才不理会她,只哼笑道:“你若再走神,这一大片我就要吃掉了。”
朝楚公主实际上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她并没有比皇兄好多少,可这兄妹两个都没有察觉自我一般。
长孙少湛用银签子扎了一片递给她:“蜜渍嫩姜片,来,尝一尝,母后时常念叨,你在寒山宫吃食委实太寡淡,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微黄的脆嫩姜片被一片片的叠在碟中,甜甜的金黄色蜂蜜裹着鲜嫩姜片,入口浓浓的甜意中裹挟着丝丝辣味,甜味虽浓,不掩嫩辣,甜辣兼得。
过了会,隔壁飘来一阵孩子咯咯的清脆笑声,那里与此处都是临着美人靠及一方小池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幼年时,朝楚公主常在那里跟着母后临摹大家丹青。
皇后娘娘那时候年轻气盛,既然是自己的女儿,必要事事出色方好,少湛虽然不是讨喜的性情,可他的确足够出众优异,女儿也绝对不可差了去。
到后来的时候,朝楚公主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一阵还是乐在其中的,曲皇后看不得寒山宫的清苦,心觉得委屈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女儿,对于从前的要求后悔不迭,若是早知道少幽日后没有一丝轻松的时刻,她就让她多多的玩乐一些,不必什么都有用。
皇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娇贵的,何须什么出众的人才,少年时的快乐,才是弥足珍贵。
曲皇后自此对孩子们一再宽容,甚至是纵容了,她是一位相当的慈母。
兄妹二人正对弈,神色凛然,正襟危坐,杀得不可开交,宫人自正殿过来传话都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下。”
方才听着声音是德妃娘娘领着两个孩子告辞离开了,皇兄放下棋子站了起来,说:“你一个人呆一会,我要去与母后说一些话。”
“皇兄且去罢。”朝楚公主只淡淡颔首。
宫人将棋盘收拾了,不过残局依旧保存着,下次两个人再来的时候继续,不过以前这么做的时候,再见棋盘已经被父皇和母后给破了。
曲皇后难免与陛下说起儿女做了什么,皇帝来了兴致就让人将棋盘取出来,皇后执皇兄的棋子,父皇居朝楚公主的一方,曲皇后的棋艺可为精湛,两人一时兴起,等两个孩子再看见就完全变了模样。
上次朝楚公主处于下风,最后被皇帝简简单单的几招,完全扭转乾坤,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供朝楚公主与皇兄研究半日了。
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即使后来寒山宫来了叶荞曦与魏明姬,父皇能够应允有伴读陪伴,是认为皇后言之有理,这孩子太过孤单清泠了,对于形成的习惯,已经无济于事,她能体会到父皇母后的良苦用心,她从来不是骄纵的那一个。
与日俱增的年龄与阅历,使她更加不会放纵自己,仁善,智慧,克制,理智,超然,清明,这才应该是一位大祭司应当拥有的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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