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十一的葬礼很是肃穆隆重，生前好友同事来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哀戚。不少媒体以缅怀科学巨人为题材，炒红了大量的化学类文学作品，到最后大家默契地遗忘了这一系列风潮的源头是苏十一，热热闹闹地挣了把死人钱。身体灰飞烟灭被装入骨灰盒的刹那，苏十一的灵魂并未脱壳而出，而是顺着一股力量，沉入了另一片浓雾里。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
凶案现场？！
苏十一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不疾不徐、刀法娴熟的男人，一个正在切割女性身体的男人。站在她的角度能模糊地感知到男人平静中隐藏着欣喜的情绪，他丝毫不以此刻所做的事为惧，甚至他会感到隐约的自豪。死去的女人神情淡然，似乎并无挣扎的痕迹，单从这一点，便可猜测此乃熟人作案。而三人所处的地方，竟然是一座教堂。区别只是，男人和女性尸体在教堂内部的十字架下，苏十一却在教堂门边，目睹了这场残忍的杀戮。
兴许是她恐惧的注视太过明显，男人舔了舔刀刃，抬眼向门的方向望来，却只看到虚掩轻晃的大门。他轻笑出声，这着实是个太过年轻的男子，却诡异得宛如恶魔。
这是苏十一第一次见到杀人魔，真正以杀人为乐的活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又见到这名杀人魔先生共计五次，目睹他杀人的手法越来越血腥可怖，但奇异的是，她从未见过他的容貌。不是没想过报警，但身体的每一份组织都不听她的控制，只按部就班地与完全陌生的父母生活、交谈，以及前往他的作案现场旁观。
虽然剧情发展很玄幻，可苏十一的思路却逐渐稳定下来。她还有上一世化学家的记忆，年轻时那个荒谬的、被她一度认为是她得了妄想症的梦，居然也时不时跳出来占据她的脑海，几乎比其他全部回忆都要鲜明。那真的只是个梦吗？操纵鬼魂、十方修罗、比斯姬师父、小杰酷拉雷欧力，还有那位白发猫眼总是很傲娇但对她挺好的奇犽，曾经武力值爆表的战斗狂苏十一，真的只是她无聊的梦境吗？可如果不是梦，那本完全没有“苏十一”存在的《全职猎人》，又怎么说得通呢？
给了她线索的，竟是杀人魔先生。
她家附近一直有一家理发店，只是自目睹杀人案件后她便没去打理过头发。在母亲的催促下，11月8日上午，她第一次踏入这家装修简单、只有一位理发师的店铺。理发师技术很好，刀功可算出神入化，一边修剪过长的头发，一边与她聊天：“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上一世“小姐”这个词含义非常深刻，以至于苏十一听到这毫无恶意的称呼时恶寒了一下，顺口接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明明是令人尴尬的、委婉的疏离，理发师却好像没听出来，继续微笑：“既然如此，在我为您打理头发期间，请您随意翻阅杂志吧。”
听着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大概是他的话太过刻意了，让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随手捡起一本小说，封面很花哨，故事开头却意外的纯情。大致是一个倔强单纯的女孩悄悄爱慕着学生时代的男神，虽然她很笨拙，但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他。可是男神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个颐指气使、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玩弄感情、就凭自己有几分化学天赋而无比嚣张、人品烂到爆、把单纯女的付出全归功于自己的女人身上，最后单纯女黑化，让嚣张女身败名裂凄惨死去，自己孤独终老。
……这个剧情太可怕了好吗！哪里纯情了啊！这种刊物都能出版，世界没救了！
苏十一冷汗着把书放回去，虽然觉得理发师动作太慢，但也没抱怨，伸手拿了另一本杂志。封面很朴实，第一篇文章似乎是对一位作者的专访，没聊两句，就开始放出这位作者最新小说的前五章，嗯，一个倔强单纯的女孩悄悄爱慕着学生时代的男神，男神却猪油蒙了心只看得到仗着自己有几分化学天赋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嚣张女……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苏十一惊慌失措地丢下杂志，躲开理发师的剪子，陆续翻开其它散落的书籍，果然，不论封皮如何，书中的内容必然是同一个故事！而且，故事中那个三度获得诺曼斯化学奖、一生未婚、高傲惹人厌烦的女化学家，虽然名字和性格都不同，但那不就是改编版的苏十一吗？！
细微处的线索第一次被串联，原本卡壳的思维瞬间通畅不少。没有“苏十一”存在的《全职猎人》，将“苏十一”的存在和形象无限扭曲的言情小说，那两世都不是幻觉更不是梦境，而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虚拟作品”！在化学家十一的世界，“猎人”只是一部漫画；而在这个世界，“化学家苏十一”也不过是一部小说，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再度死亡去往第三个世界，“杀人魔和苏十一小姐”同样会是一部电影或者其他的幻想产物！
如果再延伸开来呢？如果不止这么些“世界”呢？是否还有无数多个“世界”，以各种“虚拟”的、有所改造的形式，存在于其他“世界”？！
苏十一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的猜想感到惊惧，连忙回头问：“请问这些书……”她的反应太快，导致理发师没能好好收起眼底的暴虐，他修剪头发的姿态是如此优雅、熟稔，嘴边的笑意又是如此凉薄冷漠，就像是……那个虐杀了五名女性的魔鬼！！！
寒光从后方袭来，理发师的剪刀已经瞄准了苏十一的脖颈，直觉地感知到杀气，苏十一往前一滚，堪堪躲过。年轻的理发师稍有遗憾，“您发现的时间太早了，很遗憾，躲在暗处偷看我和我的作品的冒失小姐，请您去死吧。”
剪刀戳向苏十一的喉咙，还未伤及皮肤便被生硬地拦下，理发师错愕地看到，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竟逐渐被纯黑和赤红占据，仿佛有一头猛兽破笼而出，肘击，夺刃，苏十一果决地把剪刀……深深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感官麻痹，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苏十一头一回如此轻松。她明白了很多事，这是k为她准备的修行，也是他的某种提示（她并不懂为何他要提示这些，只觉得他的身份没有比斯姬以为的那样简单）。按照她所看到的逻辑，所有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在另外的世界里都是以虚拟产物的形式出现，所以任何一个世界的人都不会怀疑。而她经历的，恐怕也不是k模拟出的“幻觉”，而是k将她送到了不同的世界。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她的假设没有出错的话，k很可能隐藏着巨大的可以倾覆不同世界的秘密，而看比斯姬等人的反应，这个秘密鲜少有人知道，k却主动与她分享！等她回到猎人世界，是不是就能看到冷笑着说“你已经知晓我的秘密了，我只相信死人会永久保密”然后一招把她秒杀的k大魔王？还是说，会看到k微笑着迎接她，邀请她成为新世界的神？
……不，后面那种还是算了吧。
抱着这样紧张又隐隐期待的心情，她自杀时并没有多少犹豫或恐惧，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得让杀人魔先生都不禁后退一步。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有“苏十一”这个人，是多余的。没有人能带她回去，除了她自己。
。
夜城，某不知名的从未营业但从不缺钱的烤肉店。
k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悠悠升腾的热气中，两周未见的女孩的容貌缓缓浮现，黑眸黑发，心情似乎很糟糕，“好久不见……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
“如果我乐意回答的话。”低头轻笑，k的指腹摩擦着杯壁，表情柔和，完全不为她的坏心情所扰。
苏十一冷静了一下，问：“关于‘世界’的真相，有多少人知道？”
“在这里，只有两个。”伸手指了指苏十一和自己，k觉得他不算说谎，和平的猎人世界本来就没有多少腥风血雨，而那片危险的大陆，连他都没法完全搞明白，又如何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秘密呢？
“虽然觉得没有你说得那么轻巧……你到底是谁？”
仿佛被这个问题逗乐了，k眯起眼睛，看向苏十一的眼神居然异常亲切和蔼，“我说过了，我是k。十一的记性不大好吗？”
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苏十一气得直咬牙，却无从责怪他。心里又惦记着某位白毛，干脆把一大堆疑问暂时抛之脑后，道：“对不起，是我忘记了。那我们的修行可以继续了吗？”
k悠悠地叹了口气。
“你记性不好，连时间观念都这么差么？两周时间已过，在你接受修行的时候，小比斯姬发掘了一座埋葬着稀世宝石的遗迹，短期内是没法找你了，你是要留下来陪我吃个晚饭么？不过，我听说揍敌客家对自己的孩子也挺狠的。”
话音未落，女孩所站之处早已没了人影。
k又是幽幽地长叹气，眉梢却是带着欣慰之色。虽然苏十一有了情郎忘了（临时）导师这点让他很心痛，但无论是天赋还是勇气，她都是极为出色的可造之材，以至于他愿意早早和她分享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更不枉他囚禁了那个本该早早投胎的灵魂十年，让他怨恨，叫他痛苦，把他打造成一件促使她成长的道具——
这种事情在苏十一看来，一定是难以接受的吧？虽然她的性格和“圣母”绝对沾不上边，但也时时刻刻遵守人类道德准则。可是他真的太无聊了，漫无尽头的岁月里，要找到一件好玩儿的事，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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